第89章 万隆商场(四)

阮白没生气,反而笑得更软了:“江城管怎么也来万隆商场了?听说你从长信肉狗养殖场追过来的,是有什么事吗?”

江湛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棒棒糖从嘴角这边滚到那边,像是在组织语言。

片刻后他哼了一声,把棒棒糖拿出来在手里转了转,说:“顺路监督。这个副本的级别不够高,但最近违规操作太多,上面让我来看看。”

“上面?”阮白歪了歪头。

“城管大队。”江湛面无表情地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抬脚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四季春卤肉店的方向。

张生正把手推车往店里推,推车上摞着三口大桶,重量少说也有两百斤,他却推得稳稳当当,只是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太紧,青筋在手背上蜿蜒如蚯蚓。

他推过门槛时颠了一下,一口桶的盖子滑开,里面的卤汁差点洒出来,他眼疾手快地用膝盖顶住推车,一只手稳住桶身,动作笨拙却有效。

江湛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两秒,把棒棒糖咬得咯吱响,嘟囔了一句:“土包子,力气倒是不小。”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消失在服装区的方向,但阮白注意到他绕了一个弯,最后停在了能看到四季春卤肉店后门的位置,假装在那整理制服领子。

阮白看着那个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眼神变得幽深。

他把手里最后一张传单递给经过的路人,转身走进商场,贴着墙根慢慢往后厨的方向走。

他走得极轻极慢,像一只踩在屋顶上的猫,鞋底和地面接触几乎没有声音。

路过桂林米粉店时,他听到里面传来珍妮薇爽朗的笑声和安思淮温和的说话声,李阿叔的声音沙哑低沉,正在讲什么陈年往事。

阮白没停,继续往前走,拐进四季春卤肉店后厨所在的走廊。

走廊里的灯坏了一半,光线昏暗,空气里那股甜腥味更浓了。

阮白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含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得发腻。他含着糖,闭上眼睛,意识慢慢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

等他再睁开眼时,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层软糯的壳被掀开一角,底下露出冰冷锋利的刃。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后厨里的情景。

张生正蹲在地上擦地板,膝盖跪在湿漉漉的瓷砖上,抹布在水桶里拧了一遍又一遍。

赵老板站在灶台前搅动卤汁,神色慌张,每隔几秒就抬头看一眼后窗和门口,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而在阮白的视野里,赵老板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一团幽蓝色的光,附着在赵老板的心脏位置,像一团寄生在宿主身上的鬼火,明明灭灭,散发着与阮白记忆碎片同源的气息。

阮白含着糖的腮帮子动了动,舌尖抵住糖块,慢慢碾碎。

就在那里。

他的记忆碎片,就藏在那团光里。

他正要收回视线,却看到江湛从后门的方向绕了过来。

这个自称“顺路监督”的城管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装模作样地在墙上写着什么,目光却一直往张生那边瞟。

张生擦完地板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去搬另一口桶。

他的T恤后背已经湿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背部肌肉的线条。

江湛的目光顺着那条线往下滑了滑,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来,在本子上用力写了几笔,用力到笔尖差点戳破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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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白嘴里的糖渣黏在牙齿上,甜味变得黏腻恶心。

他太熟悉那种目光了。

那是欣赏、好奇、想要靠近的冲动,是所有人对张生都会产生的错觉,觉得这个灰扑扑的、笨拙的、满身汗臭的男人身上有什么值得喜欢的东西。

阮白把嘴里的糖渣咽下去,转身离开了走廊,步伐比来时重了一些,踩在地上的声音像某种警告。

他回到迎宾岗位时,珍妮薇正从米粉店出来透气,手里端着一杯奶茶,红发在灯光下像流淌的岩浆。

她看到阮白,笑着走过来,把奶茶递到他面前:“喝不喝?李阿叔送的,说是自制饮料,味道还行。”

阮白摇摇头,笑容甜美乖巧:“谢谢姐姐,我不渴。”

珍妮薇也不勉强,自己喝了一口,靠在墙上,目光落在远处正在搬货的张生身上。

她的表情比安思淮温和得多,但也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在看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阮白站在原地,捏着手里已经皱巴巴的传单,脸上的笑慢慢消退。

下午的商场更热闹了,午饭时间过后人流量反而多了起来,大多是来买打折商品的家庭主妇和放学后到处闲逛的学生。

阮白被调到商场二楼帮忙整理货架,从那个位置能看到一楼的全景,包括四季春卤肉店的整个店面。

他一边理货一边留意楼下的动静。

两点左右,卤肉店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阮白的手顿住了,目光锁定过去。

“下次别这么拼命,蠢死了。”江湛把水塞进张生没受伤的左手里,声音硬邦邦的,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下属训话。

张生接过水,嘴唇动了动,说:“谢谢。”

江湛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但他走了三步后,阮白清楚地看到他的嘴角往上扬了扬,像偷吃了鱼的猫,那个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阮白手里的货架标签被捏得变了形。

他把标签放回货架上,深呼吸了两次,把涌上来的那股暴戾压回意识深处。

不能在这里发作,不能现在发作,这个副本才刚刚开始,他需要赵老板身上的记忆碎片,需要搞清楚这个副本的运作机制,需要……

需要把江湛那双眼珠子挖出来。

阮白被自己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吓了一跳,随即又平静下来。

那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贴着他的理智滑过去,留下一条细密的血线。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表情管理没有失控,然后下楼,穿过中庭,走到张生身边。

张生正坐在卤肉店门口的小板凳上休息,右手上缠着的纱布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他看到阮白走过来,脸上露出一个笑,那笑容憨厚得过分,像一只做对了事等待夸奖的大型犬。

“阮阮,你怎么过来了?不用发传单吗?”

阮白蹲下来,轻轻握住张生包着纱布的手,指尖在上面悬停了一瞬,没有碰触,怕弄疼他。他的眼睛红了,声音哑哑的:“生哥,疼不疼?”

张生摇摇头:“不疼,就烫了一下。”

阮白吸了吸鼻子,抬起脸看张生,那双含泪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葡萄:“生哥你以后不要这样了,我好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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