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万隆商场(十)

李阿叔的桂林米粉店在第二天下午突然关了门。

珍妮薇最先发现不对劲。

她端着两碗米粉从后厨走出来时,前厅已经坐了三桌客人,但李阿叔不在柜台后面。

她把米粉放在客人桌上,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声“李阿叔,醋没了”,没人应。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林禾从洗手间回来,看到珍妮薇站在后厨门口,眉头拧在一起。

她走过去推开门,后厨空无一人,灶台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切了一半的酸笋搁在案板上,刀还插在笋里。

珍妮薇骂了一声,快步走到后门,推开门一看——李阿叔蹲在巷子的垃圾桶旁边,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李阿叔的肩膀,那个人像被烫了一样猛地弹起来,后背撞在墙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惊恐。

“李阿叔,你怎么了?”珍妮薇放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攻击性。

李阿叔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他……他回来了……我看到他了……”

“谁回来了?”

“赵……赵德厚……”李阿叔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颤,“他昨天晚上……在我窗户外面……站着……”

珍妮薇的后背一凉。

她回头看了林禾一眼,林禾立刻转身朝巷子口走去,绕到李阿叔宿舍的窗户外面查看。

珍妮薇继续蹲在李阿叔面前,问:“赵德厚在你窗户外面站着?你确定没看错?”

李阿叔使劲摇头,又使劲点头,整个人的状态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他抓着珍妮薇的袖子,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说:“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他的脸……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笑了……他对我笑了……”

珍妮薇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想起昨晚安思淮在楼顶说的话。

“赵老板心脏位置有一团黑影”,那团东西是什么她不确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赵德厚这个人早就不是正常人了,或者说,他正在变成不是人的东西。

林禾从巷子口走回来,朝珍妮薇摇了摇头,示意窗户外面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珍妮薇站起来,把李阿叔从地上拉起来,说:“先回去,外面冷。”李阿叔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死死抓住她的手臂,说:“你们想知道那场火对不对?我告诉你们,我都告诉你们。”

珍妮薇的手顿了一下。

李阿叔的眼眶红了,那红色不是要哭的红,是某种更深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红。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六年前的万隆美食街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这条街上有十几家铺子,四季春卤肉店在最东边,李阿叔的桂林米粉店在最西边。

中间隔着七八家店,有卖烧腊的,卖云吞面的,卖肠粉的,热热闹闹的一条街,从早到晚都是人。

赵德厚的四季春卤肉店是整条街生意最好的。

他家的卤肉味道独特,吃了还想吃,回头客特别多,多到每天下午三四点就卖光了。

李阿叔当时眼红得不行,偷偷买过好几次赵德厚家的卤肉,想研究出配方,但怎么都做不出那个味道。

“我以为是他手艺好。”

李阿叔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沉到水底的石头,“我每天晚上都去他店门口转,想看他到底用了什么料。转了大概半个月,终于有一天晚上,看到他骑着电动车回了家,我就跟在后面。”

李阿叔跟着赵德厚到了他住的地方,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

他看到赵德厚从电动车后座搬下来一个大袋子,扛进屋里,关上了门。

李阿叔趴在窗户外面往里看,看到赵德厚从袋子里倒出无数个小瓶子,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

他看不清标签上写的什么,但他看到赵德厚把那些小瓶子里的药片倒出来,用捣药罐碾成粉末,装进一个玻璃瓶里。

“第二天我又去买了他家的卤肉,仔细尝了尝,发现那味道不对劲……太甜了,甜里带着苦,吃完之后整个人晕乎乎的,像喝了酒一样。”

李阿叔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去网上查了,又问了在医院工作的亲戚,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是药,是会上瘾的药。”

李阿叔犹豫了三天,最后打了举报电话。

警察来的时候赵德厚正在店里忙,人被带走了,店也被封了。

后来李阿叔听说赵德厚被罚了很多钱,店也开不成了,还欠了一屁股债,老婆要跟他离婚,孩子在学校被同学指指点点。

“我以为我做的是对的。”

李阿叔抬起头看着珍妮薇,眼里的红变成了水光,“但我不知道他会变成那样……”

火灾发生在那年冬天。十二月的万隆美食街,风大得能把人吹跑。

那天中午李阿叔像往常一样在店里午休,老婆和孩子在二楼睡觉,他趴在柜台上打了个盹。

等他被烟呛醒的时候,整个店已经烧起来了。他冲上二楼叫醒老婆孩子,抱着孩子往楼下跑,跑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推不开。

“锁了。”李阿叔的声音变成了气音,“外面被锁了。”

他说他拼命踹门,门板被踹得砰砰响,但就是踹不开。火从门缝里钻进来,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

他听到老婆在身后咳嗽,孩子在哭,他用围裙捂住孩子的口鼻,把老婆和孩子推到卫生间里,用湿毛巾塞住门缝,然后继续踹门。

“后来……后来消防队来了,把门锯开了。”李阿叔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老婆和孩子……没救回来……烟太大了……他们在卫生间里……窒息了……”

珍妮薇没有说话,她站在巷子里,手指攥成了拳头。

李阿叔说那天风太大了,火从四季春烧起来的时候没人注意,大家都在午休。等有人发现的时候,整条街已经烧了半条。

赵德厚不仅锁了他家的门,还锁了其他几家店的,那些曾经跟他有过矛盾的老板,卖烧腊的老陈,卖云吞面的阿芳,卖肠粉的梁叔,他们的店门都被锁了,人被活活烧死在里面。

没有矛盾的店铺门没被锁,但火势太大,铺子也没保住。

赵德厚那天下午被警察从家里带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李阿叔永远记得那个笑容,那不是一个正常人被抓时该有的表情,是某种已经彻底放弃了自己、也放弃了这个世界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

“他在法庭上什么都没说,判了死刑。”李阿叔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我以为他死了就结束了,但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珍妮薇蹲下来,看着李阿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他怎么死的?”

李阿叔摇头,说他不知道,只听说在监狱里死了,具体怎么死的没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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