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也太清楚他的习惯了,在他几乎是刻意暴露自己的痕迹时,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我逃不掉的。”白鸟绿子很认真的说,“只要你在,我就逃不掉的。”

琴酒沉默了好一会,就在绿子以为他不会开口,准备带自己回去的时候,少年清朗中略带一丝沙哑的声音响起。

“我想让你逃。”少年的声音不似日后低沉悦耳,却清清爽爽,仿佛山间甘冽的清泉,带着少许的凉。

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与孤勇。

他的祖母绿一般的眸子定定望来,往日眸中的淡淡冷意此刻尽数消散,透出眼底深处的一片干净明亮。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中生长,用力的突破一切禁锢。

少年眼中呈现出清晰却又难言的希冀与坚定,令他整个人显得闪闪发光。

“离开这里吧,绿子。”

“记住,不要回头。”

………………………………

这是跟琴酒见面后的第十天。

白鸟绿子胆大心细,又有一定的经验,加之天赋出众,逃亡多日,至今囫囵自在,虽然不能说半根毛没少,但却真的是半点伤没受。

她内心深处有隐隐的不安,但逃出生天自由自在不用再压抑自己的那份畅快充盈着内心,让她忽略了不安。

虽然逃亡的路上很累,但她的精神却很好。

直到今天。

此刻她轻巧的避过人流,七拐八弯之下,走在一条小道。

小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妩媚的女人。

哦——白鸟绿子面无表情地想,她的确妩媚,但到底年不年轻——谁知道呢?

贝尔摩德看了眼棕发少女,轻轻的笑了起来。

一个组织高层,一个组织叛徒,如今四目相对,竟然没有喊打喊杀,也算是一大奇事。

“你的确很厉害。”组织高层毫不吝啬的夸赞道:“就连我,确认你的踪迹都花了好几天的功夫,这才把消息传给你——而你是收到消息后自己出现的。”

“既然你花了那么大的功夫,只是为了找我说这些吗?”棕发少女不动声色。

“你们两个真不愧是一对,连说的话都那么像。”

这句话的前半句成功的令白鸟绿子皱起了眉——先前琴酒为了脱身和她演了一出戏,当时她还挺高兴的,但此刻仍是被贝尔摩德误会着,却令她平白生出几分不悦。

“别卖关子。”少女的语气很冷,她已经不是组织的成员,自然用不着尊敬她。

“组织是不会放过叛徒的。”贝尔摩德的右手饶了绕金色的发丝,“你到现在还没有事,一方面是因为以你的级别,现在还轮不到高层出动,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你的事情被人暂时压了下去,所以递交给高层的速度大大减慢了。”

贝尔摩德放下手,语气不再那么装腔作势。

“换句话说——”她看向棕发少女,嘴角的微笑淡去:

“你没事,是因为有人替你担着。”

这平平无奇的一段话,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仿佛一记惊雷,在白鸟绿子的耳边炸响。

潜伏在内心深处的不安终于浮上水面。

它久久未曾动静,不是因为它是温顺无害的白兔,而是因为它是狰狞着咧开獠牙的猛兽。

白鸟绿子痛苦的闭上眼睛,踉跄的后退了两步,只觉得血液倒流,心跳失常,头脑一阵阵的发昏。

她崩溃的用手捂住脸。

……………………………………

琴酒仿佛陷入了一片混沌中。

疼痛与麻木一阵交替着一阵,令他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口干舌燥,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隐隐感觉到了血的气息,却迟钝的反应不过来。

半响,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是自己的血。

哦——刚刚不小心把下嘴唇咬破了。

琴酒苦中作乐的想,他看不少人受过刑罚,从最开始的心有不忍,到后来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觉得无聊,此刻才明白什么叫做出来混的迟早要还。

不过还算可以。

他冷静的想着。

比起鬼哭狼嚎的那些人,他自信自己还没有显得太过丢脸。

这还不是他的极限。

他魂游天外的瞎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意识渐渐陷入了黑暗。

忽然,门口发出“吱呀——”的一声,透出一点的光,黑暗的刑罚室多了点光亮。

琴酒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心想虽然我还不怕,不过就不能晚一些来吗?

就算他能忍,但还是会痛的好不好?!

来的人不是他想象中的人。

棕发少女面色苍白,她绿色的眼睛定定的看着琴酒,小小的、昏暗的房间里充盈着淡淡的血腥味,就像一把把钢针扎在少女的心里。

但他宁愿是他想象中的人。

意识到来人是谁的一瞬间,少年就清醒了过来,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两日没有沾水的嗓子干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模糊的发出几个音节。

太过分了——琴酒想——如果能出去的话他一定要提一下意见,干成这样别人就算想招出什么都没办法说啊!

少女理智而克制的走近,她上下打量着他,在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露出要哭不哭的神色。

“他们这么对你……他们怎么这么对你?”

琴酒是左撇子,出于还有价值的因素,为了不影响他的战斗力,刑讯的人并没有对他的左手做什么。

然而他的右手的指甲却被生生翘起,一片血肉模糊。

这种伤很好养,指甲长出的速度也不慢。

但很疼。

白鸟绿子愣愣的看着琴酒,少年银色的长发被汗水浸湿,黏在了他白皙的脸上。

少女上前,慢慢环抱住琴酒,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身上可能的伤口,拉起少年的右手,轻轻贴在脸上。

“他们果然这么对你。”

她说了三遍看似一样的话,其中的意味却各有不同。

“你…怎么…来了?”少年张了几次嘴,才吐出这一句话。

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十天前才清亮的嗓音此刻变得沙哑一场,就好像嗓子里含着一块粗糙的磨砂纸。

白鸟绿子眨了眨眼睛,努力笑着说:“我当然会来了……不然你怎么办?”

她放下琴酒的手,将脸贴在少年的脸上,琴酒感觉到了侧脸湿湿凉凉的液体。

是她的眼泪。

“阵君是个大笨蛋……”明明受折磨的人是少年,那姑娘却哭的那么伤心;明明哭得那么伤心,她却仍然努力的笑着。

“阵君是大笨蛋……”她一边哭,一边骂:“为什么那么倔呢?为什么不说出来呢?明明说出来就没事了。”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阵君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还是当初那个雨中的少年。

哪怕他已经成长了很多,哪怕他早已对从前无力的事情泰然自若,哪怕他渐渐褪去青涩变得冷酷无情。

哪怕他将来会成为别人的噩梦,哪怕他很快会将自己的弱点一一或掩盖或克服,哪怕他日后行走黑暗游刃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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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她心里,还是那个雨中的少年。

“我不是让你不要回头吗?”少年的声音很虚弱,语气却带着不同于声音的强硬。

“我逃不掉的。”白鸟绿子说着她曾经说过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的像是一片羽毛,慢悠悠的飘着。

“你在这里,我怎么逃得掉呢?”

你在这里,我怎么能不回头呢?

她的眼前闪过那副拼图——这是她自从发现那个秘密后,这些天第无数次想起那副拼图。

她想要保护那个少年——哪怕他已经不再需要,但至少,她不能害了他。

白鸟绿子眼中含泪,声音却很平静。

平静的让人心慌。

“杀了我吧,阵君。”

作者有话说:

贝姐之所以告诉妹子这件事,是因为先前的酒吧事件

隐隐成了cp粉的感觉……

虽然这对cp注定BE

……………………

揭露几个伏笔



我前面有写琴酒心里活动中“他会护着白鸟的”之类的话,这一节他的确选择让白鸟离开自己扛下来

而白鸟内心是“希望他成为众人的焦点”、“永远不会伤害他”,所以她宁愿自己死



你们真的以为前面“琴酒是孤儿,白鸟父母都在还有一个妹妹”只是交代背景吗?太天真了!

如果这个只是背景,但我有暗示白鸟在做什么她父母是不知道的,她妹妹也是不知道的...

父母都是普通人,白鸟的训练也都是在组织完成的...这就是说,她在此之前没有展露出值得组织接纳的才能...

问题很明显了不是吗?

……………………

前两天有事……所以今天才更新

这章虐了琴酒和白鸟一把,下章……我不想多说

这一波过去就再也没有虐琴酒的啦!

——就算要虐也只有虐别人的份……反正是不会虐琴酒的!

白鸟绿子对“自己有可能会死”一事,早有预感。

在她被迫加入组织的时候、在她对组织的任务感到无法忍受的时候、在她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的时候、在她终于得知了真相的时候。

她只求不连累身边的人。

这个身边的人,一开始是她的家人,后来又多了一个琴酒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她心中有着痛苦与恐惧,但面上仍勉强维持着平静。

与她截然不同的,是琴酒的反应。

银发少年的凤眸圆瞪,墨绿色的眼瞳中写满不可置信,带着薄汗和少许血污的脸颊稍稍扭曲。

白鸟绿子忽然有点想笑。

呀呀呀……这跟他们平时的角色定位反过来了啊……

“你在胡说什么?!”银发少年怒吼,嗓音嘶哑。

棕发少女轻轻的笑了起来:“我有没有胡说,阵君不知道吗?”

她看似俏皮的眨了眨眼睛,妄图缓和气氛。

“我现在回来,已经走不了了。”白鸟绿子认真的说:“既然这样,还不如利用一下最后的价值——帮你脱身。”

“虽然有包庇的嫌疑,不过杀了我之后,阵君的失误就大大减少了吧?”棕发少女和银发少年一起靠在墙上,绿眸清亮:“以阵君的能力,一定、一定可以脱身的。”

“呵……”琴酒几乎要被气笑了,他冷冷的看着白鸟绿子,绿眸中是冰凉的寒火:“是吗?那我当初放你离开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的……但是阵君,有组织在,我早晚逃不掉的。”她勾了勾嘴角,自嘲一笑:“有你在,我也不想逃了。”

琴酒咬牙,他年轻英俊的脸上显出自己也没有觉察到的痛苦,银发少年张了张口——

白鸟绿子打断了他的话,她直直对上那双绿墨似得眸子:

“阵君,如果我注定难逃一死的话,我很高兴能为你做些什么——”

“如果明知道我的死可以为你带来些什么,但只能毫无价值的死去的话,”她眼中闪烁着认真的色彩:“我可是会不甘心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白鸟绿子的心中再次闪过犹豫。

也许真的有人能够坦然赴死,白鸟绿子不是其中的一个。

这些天,对于到底要不要回到组织找琴酒,她不是没有犹豫的。

事实上,她犹豫过很多很多次,但最后,她还是做出了“回组织”的决定。

棕发少女的绿眼睛中闪过泪光。

自从进了组织,她就一直很不安。

她以为自己能够克制,她以为自己能够调整好自己的心态,而她也能努力的去做了。

因为她想要有更多的时间和家人在一起,因为她想有更多的时间跟在那个少年身边。

因为她想活下去。

可是做后的最后,她发现原来一切都由不得自己。

她的努力,到最后几乎像是一场笑话。

那一瞬间,白鸟绿子的脑海中闪过了许许多多的东西。

小时候摔倒后母亲温暖的怀抱,妹妹出生后家中的欢笑,小学里的老师和同学,初遇银发少年时对方带着淡淡冷意的眸子,开枪时的硝烟味,杀第一个人时亲手夺取他人生命的无措与作呕,妹妹撒娇的样子,琴酒嘴角的笑意……

她眨了眨眼睛,心想我有那么多的回忆,也不亏了。

眼前闪过一副破碎的拼图。

白鸟绿子的眼神蓦地坚定起来。

“阵君,动手吧。”

…………………………………………

银发少年吃力的支起身体,转身面对着白鸟绿子。

他的神情带着与平日少有的悲伤。

棕发少女眨了眨眼睛,递给他一把袖珍.手.枪,琴酒的左手接过.手.枪。

白鸟绿子没有放开他的手。

“不要手抖。”白鸟绿子凑近琴酒,认认真真的说。

琴酒觉得自己的手没有抖。

但当棕发少女放开他的手时,他握着.枪.的手抖得跟帕金森患者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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