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103.请您保重

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三日月宗近深蓝色的狩衣上切出细长的光带。

“三日月宗近。你和未来的我一起出现在我面前还是上个月的事。不是说好了是在卸任之后让我去死吗?为什么现在你就来了?”病床上的宫下理香开口,声音听起来很单薄。

三日月闻言微微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表情。

啊,是了。历史本身的排异会消除这个时代的人见过他们的记忆。那时审神者理香作为“修行”的那次回溯本该被这个首相理香忘记的。

而记忆可以被灵力唤醒。距离他们上次见面也只过去了一个月。三日月站在她面前,灵力便唤醒了见过面的记忆。

“既然您当时已经接受了,为什么时间变成现在就不可以呢?”

“当时啊,”理香慢慢说,“和你切磋了很久的人,叫松本八千代。”

三日月当然知道那位武者是谁。在很多时间线里,她是理香的挚友和保镖,也是在这个时间线里刚刚为她殉职的人。

“八千代已经死了。我,现在就不是很想死了,怎么办呢?”

她还有很多未完之事,还想揪出刺杀背后的主谋,还想把那些趁她病倒就蠢蠢欲动的对手一个个摁下去,想要从她身边夺走八千代的人付出代价。

不甘心。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混杂起来的滴滴声。

“这也是‘您’的命令。”三日月终于开口,“现在我们要杀死所有其他时间线上的您。”

三日月静静为这将死之人讲解着那个消失之人的计划。

剪除所有多余的时间线,剩下唯一的正史之后,才能免除于天启。这是理香自己定下的计划,是他们所有人共同选择的未来。

“如果真如你所说,最先杀死的就是五岁的我,那为什么还能有这么多有我存在的时间线呢?还是说时间线其实一直在增多?你们的战略真的对吗?”

三日月安静地看着她。隔着缠得厚厚的纱布看不到她的眼睛,但恍然间也能想象到那种锐利视线。

“后来出现的有您的时间线都与原本的轨迹不一样,而且,混沌时代的时间线确实在减少,说明我们的做法是有效的。”他说,“只是……时间线的产生和消亡并非完全同步,有些会滞后,有些会反弹。但总体趋势是向下的。”

“就不能在最后再杀掉这个时间线上的我吗?”理香忽然有些急切。

金属和鞘口摩擦的细微声响,她听见了。想必他已经把手按在刀柄上了吧。

“现在的您并非我的主君,恕难从命。”

他低垂着眼眸,但手指仍然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拔出。

又过了几秒。沉默之中,久到三日月觉得她已经默认了。

理香的声音变了,是一种几乎像叹息的语气。

“三日月宗近。我求你放过我。”

这个脆弱的生命只显示为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微弱但稳定的曲线。也许片刻之后那些生命体征即将随着这条时间线一同消失。

可是她在求他。

这个在无数时间线里强硬、固执、宁可同归于尽也不低头的女人,这个曾经是他主人、命令他、与他并肩作战又最终消失的女人,现在躺在病床上,纱布蒙着眼睛,用平静的声音说:我求你。

三日月没有立刻回答。他维持着握刀的姿势,脑子里快速闪过很多念头。

也许时间本身比他们想象得更复杂。也许混沌时代的机制还有他们没理解的部分。即使他们已经验证过很多次了,这个战略的方向是没有问题的。

为了守护她不存在的另一种可能,本丸的时间已经过去六年。明子平安地从高中生变成大学生,现在也快要毕业了。

只是对三日月宗近来说,六年只是一瞬。千年也是一瞬。

有人曾经说过,人类就是为了某些瞬间才活着的。有着人身的付丧神,恐怕也是如此吧。

在这一个瞬间里,不合时宜但确实存在着的心情……

是希望她活下来。

这个瞬间的重量,也足够和没有她的无尽时间抗衡吧。

他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

“请您保重。”

回去之后面对他们,就暂且用言语矫饰吧,就说这个时间线已经自然收束了,或者检测有误。下次再检测到同样的灵力波动时……再说吧。也许到时候会有别人来,也许这个理香真的能想到办法活下去。

反正时间还多。反正器物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等等。”她说,“如果我的灵力再被你们检测到,还是会有你的同伴来杀我吧?”

“是的。”

“怎样才能把我的灵力去除?”

三日月看着她。这种得寸进尺的追问,即使绝境也要抓住一丝可能性的执着,果然就是那个人的行事风格啊。

“请您想想灵力是如何在人身上产生的,或许会有办法吧。”三日月说。

一个很空泛的建议。

传送阵的光芒在他脚下亮起。

理香没再说话。她躺在病床上,纱布下的脸微微转向他所在的方向。

三日月最后看了她一眼,消失在光芒中。

灵力这种强大又神秘的力量,人们从来都想着如何获得,想要更大、更多。或许还没有人想过如何清除。

他并不知道答案。那句话,一半是推脱,一半是某些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希望您能成功吧。

如果我们的战略是对的,想必还是会有回来杀您的一天。

希望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三日月回到本丸时正是下午。阳光很好,庭院里正传来笑声。明子的毕设终于做完了,终于能尽情玩了。

明子蹲在池塘边,手里托着一团淡金色的光。那光在她掌心流动、变形,先是变成一只小鸟的形状,扑棱棱飞了一圈,又散开重新凝聚,变成一朵缓缓旋转的花。

虹和其他几只本丸的猫追逐着那团小东西不知疲倦地上蹿下跳。

鹤丸国永抱着胳膊在旁边观战:“哦——这次是什么?新学的?”

“嗯!我看了理香留下的术式笔记,发现灵力的底层逻辑其实很自由。”明子手指轻轻一勾,那团光又变成一串小小的音符,在空中奏出一段简单的旋律。

她又打了个响指,指尖迸出几粒细碎的光点,像微型烟花一样噼啪绽开,然后消失在空气里。

短刀们此起彼伏捧场地发出“哇——”的惊叹声。

仁治的夜晚,医院的窗外高悬着尖尖的新月。

灵力如何去除,把她和母亲的一生毁掉的灵力如何去除,是宫下理香一直都在好奇的问题。原来是这样吗,终于得到答案了。

“睡吧睡吧,小宝贝。太阳回家,月亮陪你。晴天雨天,都是好天气。大海宽宽,快些去。

“如果哪天你听见,心里有风哗哗哗,那就飞吧别害怕。妈妈的爱,送你出发。”

她独自在宽大的病房里,唱着那首摇篮曲,扯开纱布,原本重伤的地方再次渗出血。

那些与生俱来的力量,随着歌曲的声音变成了像血液一般的东西滴落。当旋律已经变得完全无法辨别时,沾满血的指尖也垂落下来。

“快去看首相的情况!”

“恶化了!需要摘除!!”

病房里混乱了起来。

……

“怎么会这样?”

“不行了吧……”

“那也只能,唉……”

本丸里,三日月宗近保养着他今天未曾沾血的本体太刀。

刀身映着窗外的月光,流转着幽蓝色的光泽。新月形的刀纹清晰美丽,沿着刃线排列,像夜空中的弯月。

最美的天下五剑。人们总是这么说。

美吗?当然了。但刀终究是刀,是用来斩杀的东西。无论刀纹多么美丽,刃线多么优雅,最终目的都是一样的。

刀身也映着他新月般的眼睛。

我那既属于过去又属于未来的主人啊。

只要您能死去,或是能成功隐藏您的灵力,亦或是运气足够好到不再被发现,我们就不用再见面了。

又或许,还有等待您新生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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