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江南定风波,心尖共山河

永熙元年,七月初。

江南连日阴雨散尽,天光终于破开云层,洒在刚刚稳住水势的江河堤岸之上。

经了前番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萧玦一行并未声张,只以轻车简从的姿态,悄然入了江南总督府。表面是巡视灾情、安抚百姓,实则一踏入江南地界,一张无形的大网,便已在暗中悄然铺开。

丁太傅的势力,在江南盘踞多年。

地方州县官员半数出自他门下,漕运、盐运、粮仓、河工,处处都有丁家安插的人手。前番治水之所以迟迟难见成效,并非天灾难抗,根本是人祸作祟。

萧玦抵达当夜,总督府书房灯火彻夜不熄。

江南总督周述、钦点治水能臣李逢、禁军统领、密探首领,尽数跪于堂下。殿内气氛凝重,烛火摇曳,映得萧玦一身深衣,面容冷峭,眉眼间不见半分帝王出巡的闲适,只剩沉如寒潭的威严。

“张谦自入江南以来,暗中联络劣绅十三家,收买地痞流散,四处散布流言,说陛下治水之法是‘逆天改水’,触怒河神,才招致连绵大雨。”

“更有甚者,前日深夜,有人偷偷挖开城郊一段新筑堤岸,幸而被巡逻禁军撞见,只溃了一小段,未酿成大祸。”

“各州赈灾粮,被丁党官员暗中克扣三成,一部分私吞,一部分故意囤积,制造粮荒假象。”

密探一句句禀报,桩桩件件,皆是诛心之罪。

李逢跪地,面色愧色:“臣无能,虽全力治水,却处处受地方掣肘,许多举措推行艰难,若非陛下早有布置,江南……早已大乱。”

萧玦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冷而沉,不带半分情绪:“丁太傅在京城遥控,张谦在江南动手,一内一外,一明一暗,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想逼朕陷入民怨,想逼朕朝堂失势,更想……”

萧玦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极冷的戾气。

“更想借江南之乱,制造意外,让朕永远留在这片水乡。”

一语落地,满殿皆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才是丁太傅最阴毒、最不敢摆在明面上的心思。

周述沉声道:“陛下,江南丁党根深蒂固,若动,必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会激起动荡,百姓刚离洪水,再经战乱,后果不堪设想。”

萧玦抬眸,目光锐利如刀:“不动,便是养虎为患。朕要的,是稳,是准,是一击即中。”

“凡贪墨赈灾粮者,抓。

凡散布流言惑众者,抓。

凡暗中破坏堤岸、勾结丁家者,抓。”

“证据确凿,就地处置,不必请旨。”

三声“抓”,字字如锤,砸得人心头发紧。

禁军统领沉声领命:“臣遵旨!”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宫人不敢拦,也不敢通报,只垂首立在廊下。

门被轻轻推开。

萧融一身月白常服,立在门口,眉眼清浅,身形依旧清瘦,却在这满殿肃杀凝重之中,显得格外干净、格外安稳。

殿内所有人,瞬间齐齐噤声,纷纷垂首,不敢多看,更不敢言语。

陛下宠爱七皇子之事,早已不是秘密。

可宠爱到何种地步——

能在深夜议事、刀光剑影般的书房内,随意出入,无人敢拦,无人敢问。

萧玦见到他,周身那层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冷冽,几乎是在一瞬之间,悄然融化。

他抬手,语气淡去所有威严,只剩独属于他一人的温柔:“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在偏殿歇息?”

萧融缓步走入,目光轻轻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萧玦身上,声音清浅平静:“听闻你一夜未眠,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伤口,还疼吗?”

萧玦心头一软,所有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句轻声问询里,尽数松缓。

他起身,不顾满殿臣子,径直走到萧融面前,自然而然地握住他微凉的指尖,低声道:“不疼。有你在,便不疼。”

满殿文武,头埋得更深,大气不敢出。

萧融微微垂眸,没有抽回手,只轻声道:“江南之事,我刚才在外,隐约听见了。”

萧玦眸色微柔:“你不必管这些,有朕在。”

萧融抬眸,眼底清澈,却带着一种异常笃定的沉静:“我能帮你。”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让萧玦整个人微微一怔。

自他将萧融囚于长乐宫以来,这人永远是安静的、沉默的、疏离的,仿佛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自江南水患、自他开口献策、自那场刺杀之后,眼前这个人,正在一点点、一点点地,从他自己的世界里走出来。

走向他。

走向这山河。

萧玦喉间微紧,轻声问:“你想如何帮朕?”

萧融目光转向殿内的河工图、灾情册,声音平静清晰,一字一句,条理分明,全然不像久居深宫、不问世事的七皇子。

“眼下江南有三难。”

“一,堤岸刚筑,民心不稳,流言一起,极易生乱。”

“二,粮食被暗中克扣,百姓缺粮,便会怨官府、怨朝廷,怨陛下。”

“三,洪水退去,淤泥遍地,沟渠堵塞,若不及时清理,秋收必毁,来年必荒。”

三句话,句句点在要害之上,比在场所有老臣看得更准、更透。

周述与李逢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这位七皇子,久居深宫,不问政事,竟对民生灾情看得如此透彻?

萧融继续道:“丁党抓的,就是这三点。你们越是强硬镇压,百姓越是恐慌,流言传得越快。”

萧玦眸色深凝:“依你之见?”

萧融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以稳治乱,以实破虚,以民生堵众口。”

他缓缓说出第一策:

“流言不可堵,只可破。

禁军抓人,动静太大,百姓只会觉得朝廷心虚。不如,公开审理。

把那些贪污赈灾粮、破坏堤岸的官员、劣绅、奸细,拉到闹市街口,当众开审,当众念罪,当众拿出账册、证据、人证、物证,让所有百姓亲眼看一看——

不是天要亡江南,是人在害江南。

不是陛下治水无方,是贪官劣绅在断他们活路。”

此言一出,周述猛地抬头:“七皇子殿下高见!公开审案,以真相破流言,比杀一百人都有用!”

萧融淡淡一眼,继续说第二策:

“缺粮,不可只靠朝廷送。送得再多,也会被贪。

要让百姓自己有粮,有指望,才不会被人煽动。

洪水退去,田地被淹,短期内种不了粮食,但江南多水,可种浅水菱、荸荠、莲藕,生长期短,见效快,不用肥田,不怕积水,一两月便能收成,可解眼下饥荒。”

“再组织百姓,以工代赈,清理淤泥、疏通沟渠、修补房舍,按劳发粮,多劳多得。

百姓有活干、有饭吃、有盼头,谁还会跟着刁民闹事?”

李逢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拱手:“殿下此法,简直是……对症下药!臣从未想过,还能如此安置流民!”

萧融垂眸,声音轻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洪水退去,蚊虫滋生,污秽遍地,疫病随时会爆。

之前在京城说的法子,要在江南全境推行,一丝一毫不能松懈。

所有污水必须引流,所有死尸必须深埋,所有饮水必须煮沸,所有病患必须隔离。

太医院人手不够,就从民间征召医者,统一发药,统一施诊,由禁军亲自看守,任何人不得阻拦,不得贪药。”

“只要疫病不生,江南便乱不起来。”

“江南不乱,丁党便无计可施。”

“丁党无计可施,陛下,便可从容收网。”

最后一句落下,整座书房,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

周述、李逢等一众老臣,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眼前这位七皇子,哪里是什么不问世事的闲散皇子?

这心思之清明、眼光之长远、布局之周密,竟丝毫不输当朝最顶尖的谋臣。

萧玦站在他身侧,一直静静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震惊。

动容。

珍视。

还有那深入骨髓、愈发偏执的占有与温柔。

他的融儿,从不是笼中鸟。

只是从前,无人懂他。而现在,他愿意为他谋算,为这天下百姓,说出一番字字千金的策论。

萧玦握紧他的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却威严传遍整座书房:

“就按融儿说的办。”

“三策并行,即刻推行。”

“公开审案,由周总督亲自主持,禁军全程看守,百姓可随意围观。”

“浅水作物、以工代赈,由李逢全权负责,三日之内,全境推行。”

“防疫施药,由太医院与禁军共管,敢阻拦者、贪药者,就地斩。”

“至于丁党余孽……”

萧玦眸色一冷,语气轻淡,却杀意凛然:

“一边安抚百姓,一边暗中收网。

证据,朕要全部。

罪名,朕要确凿。

时机一到,朕要让整个江南,再无丁党立足之地。”

“臣等遵旨!”

满殿臣子齐声领命,声音整齐,气势沉稳。

先前的压抑、凝重、束手无策,在萧融三策之下,尽数烟消云散。

所有人心中都清楚——

江南这盘死棋,活了。

而让这盘死棋活过来的,不是哪位老臣,不是哪位名将,只是那位被陛下藏在长乐宫、从不轻易示人的七皇子,萧融。

夜色渐深,臣子尽数退去。

书房内,终于只剩下两人。

烛火暖黄,映得一室温柔。

萧玦伸手,轻轻将萧融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低哑,带着无尽缱绻:

“融儿,你今日……让朕刮目相看。”

萧融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我只是不想,江南百姓再受苦。”

萧玦闭了闭眼,心头发烫:“也不想朕为难,是不是?”

萧融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一声轻嗯,胜过千言万语。

萧玦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朕从前,只想把你锁在长乐宫,锁在朕身边,不让你见风雨,不让你涉险,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可朕现在才明白,你不是只能被朕守护的人。”

“你可以和朕一起,守这江山,守这百姓,守这世间所有安稳。”

他低头,在萧融发顶轻轻一吻,声音温柔而坚定:

“朕的融儿,本就该站在朕的身边,共看这万里山河。”

“从前是朕狭隘了。”

“往后,朕与你,并肩而立。”

萧融靠在他怀里,睫毛轻轻颤动,心底那层冰封多年的疏离,在这一句句温柔低语里,一点点融化。

他从前恨这深宫,恨这权势,恨这身不由己的命运。

可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明白。

有些束缚,不是囚笼。

有些偏执,不是占有。

有些守护,是愿意为你撑起天下,也愿意陪你共赴风雨。

窗外,江南夜色温柔,星河垂落,洒在刚刚恢复生机的堤岸田舍之上。

百姓安,则天下安。

人心定,则朝局定。

而萧玦与萧融,在这座江南总督府的深夜里,终于真正心意相通,不再是一方囚禁、一方沉默,而是彼此依靠、彼此支撑、彼此守护。

只是他们都清楚。

丁太傅不会就此罢手。

江南这一局,明面上是赈灾、治水、安民,暗地里,是夺权、除奸、定江山。

丁党在暗处虎视眈眈,张谦在江南蠢蠢欲动,京城之中,还有坤宁宫那位皇后,与那位野心不死的帝师。

风波未平。

杀机仍在。

但这一次,萧玦不再是一人独战。

他身侧,有了萧融。

有了那个能看透人心、能谋定全局、能在他最焦头烂额时,轻轻一句,便定天下大势的人。

萧玦抱着怀中人,眼底寒光渐起,却温柔不减。

“丁太傅想在江南毁了朕,毁了你。”

“那朕,便在江南,亲手毁了他所有的根基。”

“这天下是朕的。”

“你,也是朕的。”

“谁也抢不走,谁也毁不掉。”

夜色沉沉,星河长明。

江南的风,带着雨后的湿润,吹进窗棂,拂过两人相拥的身影。

一场席卷江南、震动朝堂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长乐宫那一场禁忌深情,早已在这千里江山之中,化作生死与共、不离不弃的执念。

此生,江山为聘,岁月为证。

你在,朕在。

天下安,我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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