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血溅江南,玉寄生机

永熙元年七月初七,江南闹市,长街设公审台。

天刚蒙蒙亮,百姓便从四面八方涌来,摩肩接踵,将偌大的街市围得水泄不通。昔日被洪水浸泡得泥泞不堪的街道,经几日清扫已初见整洁,阳光洒下,落在百姓期盼又忐忑的脸上,映着他们眼底的焦灼。

萧玦要当众审理丁党贪墨赈灾粮、破坏堤岸、散布流言一案的消息,早已传遍江南六州。饱受洪水与苛政之苦的百姓,既盼着朝廷能给个公道,又怕这只是帝王做的表面功夫,更怕丁党势力反扑,到头来遭殃的还是自己。

公审台搭建得简朴却肃穆,江南总督周述端坐主位,案上摆着厚厚一摞罪证——丁党官员贪墨的账册、克扣粮饷的收据、破坏堤岸的人证物证,桩桩件件,清晰明了。萧玦并未现身,只在临街的雅间临窗而立,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目光沉沉地望着台下,周身气场冷冽,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萧融就站在他身侧,月白锦袍一尘不染,眉眼清浅,安静地看着下方涌动的人群。他指尖轻轻抵着窗棂,目光平静,似是在看这场关乎江南民生的公审,又似是在留意周遭暗藏的暗流。

“百姓都在等一个公道。”萧融轻声开口,声音清浅,却穿透了雅间内的静谧。

萧玦侧眸看他,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牢牢裹住他,语气笃定:“朕会给他们公道,也会把江南,彻底稳住。”

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禁军暗藏在街巷各处,只待公审结束,便将丁党余孽一网打尽。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却没料到,狗急跳墙的丁党,早已存了鱼死网破之心。

公审进行得极为顺利,周述逐条宣读罪状,人证物证俱在,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丁党官员、劣绅,在铁证面前面如死灰,无从辩驳。百姓起初还屏息凝神,待到听闻他们克扣赈灾粮、眼睁睁看着灾民饿死却中饱私囊时,愤怒的呼声瞬间炸开,怒骂声、哭喊声此起彼伏,积怨已久的怒火,彻底被点燃。

“杀了这些贪官!”

“还我们粮食!还我们家园!”

群情激愤,却也让暗藏在人群中的丁党死士,找到了可乘之机。

就在周述下令将罪犯押下去、等候圣裁之时,异变陡生!

数道黑衣身影猛地从人群中窜出,个个手持利刃,眼神狠戾,避开禁军的阻拦,如同离弦之箭,直直朝着临街雅间的方向冲去——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公审台,而是雅间内的萧玦!

“保护陛下!有刺客!”

禁军统领厉声大喝,禁军迅速集结,拔刀迎上,金铁交鸣之声瞬间响彻长街,百姓吓得惊慌失措,四处奔逃,场面瞬间混乱不堪。

黑衣死士皆是亡命之徒,招招致命,舍命相搏,竟硬生生冲破禁军的防线,数人攀上楼阁,破窗而入,锋利的长剑带着凛冽的杀气,直逼萧玦心口!

“陛下!”

萧玦反应极快,猛地将萧融往身后一护,反手抽出腰间佩剑,迎刃而上。他身手矫健,剑法凌厉,可刺客人数众多,又皆是死士,缠斗间,竟有一人绕至侧面,避开萧玦的剑锋,长剑直刺,直指萧玦后心,势要取他性命!

“萧玦!”

萧融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紧。

那一瞬间,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思考,只凭着本能,猛地挣脱萧玦的护持,身形一转,硬生生挡在了萧玦身后。

“噗嗤——”

锋利的长剑,毫无偏差地刺入萧融的胸膛,殷红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月白色的锦袍,也溅在了萧玦玄色的衣料上,刺目得让人窒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萧玦浑身僵住,缓缓转头,看着身前倒在自己怀里的少年,看着他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容,看着他原本清澈的眼眸,渐渐失去光彩,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僵在原地。

“融……融儿……”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双手死死抱住萧融,想要捂住他胸口的伤口,可鲜血却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怎么也止不住。

怀中人的身子越来越凉,原本温热的呼吸,渐渐微弱,直至彻底消散,长长的睫毛垂落,再无半分颤动,气息全无,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萧玦喉咙里迸发出来,那声音里,是极致的痛苦、绝望,还有毁天灭地的戾气。

他怀中的人,是他放在心尖上疼宠一生的宝贝,是他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救赎,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光。可现在,这束光,灭了。

为了救他,灭在了他的面前。

萧玦缓缓抬起头,眼底再无半分帝王的理智与沉稳,只剩下猩红的血色,周身戾气滔天,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彻底封魔。

他抱着萧融,身形不稳,却一步步朝着那些刺客走去,每一步,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

“杀了你们……朕要你们……通通陪葬!”

他出手再无半分留情,剑影翻飞,招招致命,戾气席卷四周,刺客们在他的威压下瑟瑟发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不过片刻,便被他尽数斩杀,鲜血溅满他的衣袍,溅在他苍白而狰狞的脸上,触目惊心。

禁军们吓得跪倒在地,无人敢上前,眼前的帝王,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只剩无尽的绝望与杀意,仿佛要将这整个江南,都化为炼狱。

“融儿……别睡……醒醒……”

萧玦跌坐在地,紧紧抱着萧融,将脸埋在他冰冷的颈间,声音哽咽,泪水混合着鲜血滑落,那是九五之尊从未有过的脆弱与癫狂,“朕不准你死……朕不准……”

长街上一片死寂,百姓们也忘了奔逃,看着眼前这一幕,满心震撼,无人敢出声。

就在这绝望到窒息的时刻,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穿透了这片死寂:“陛下,殿下尚有生机。”

萧玦猛地抬头,眼底猩红,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死死盯着人群外缓步走来的老丈。那老丈身着粗布麻衣,须发皆白,眉眼慈祥,周身透着一股超然的气度,缓步走来,仿佛周遭的血腥与混乱,都与他无关。

看清老丈面容的那一刻,萧玦浑身一震,眼底的癫狂,瞬间褪去几分,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

是他!

是当年他平定边境战乱,身陷重围,身中剧毒,命悬一线之时,救了他性命的那位老丈!

彼时他奄奄一息,以为必死无疑,是这老丈出手相救,喂他服下灵药,还说他是天命之子,身负江山社稷,不应就此陨落,临走前,还赠予他一块暖玉,贴身佩戴,温润养身,这么多年,从未离身。

老丈还说,这块暖玉,会为他带来此生最大的机缘,护他一生顺遂,解他此生最大的执念。

从前他不懂,直到遇见萧融,直到他把萧融放在心尖上,倾尽一切去守护,他才隐隐明白,老丈口中的机缘,从来不是权势,不是江山,而是萧融。

是那个让他放下帝王铠甲,付出所有偏执深情的少年。

萧玦的声音颤抖,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希冀,死死抱着萧融,朝着老丈嘶吼:“是你……是你!你说你能救他?你真的能救融儿?”

他此刻早已没了帝王的尊严,只要能救萧融,他愿意放下一切,哪怕是跪地求饶,他也心甘情愿。

老丈缓步走近,看着萧玦怀中气息全无的萧融,轻轻颔首:“老夫既然开口,便有法子。陛下还记得,当年老夫赠予你的那块暖玉吗?”

“暖玉……记得!朕记得!”萧玦连忙点头,指尖死死攥着,“那块玉一直放在朕的私库,融儿说这玉能带他回家,朕不想让他离开,便一直收着……”

他话音未落,便猛地反应过来,眼中希冀更盛:“您说……那块暖玉能救融儿?”

“正是。”老丈沉声开口,语气笃定,“此玉乃温养魂灵、起死回生的灵物,当年老夫赠予陛下,一是护陛下安危,二是待陛下寻得命中机缘,以此玉救其性命。如今殿下魂灵未散,若能尽快取来,以陛下心头血为引,融玉入体,便可救回殿下性命。”

萧玦听完,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瞬间燃起无限希望。

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朝着门外嘶吼,声音急切而狠厉:“来人!传朕旨意!即刻快马加鞭返回京城长乐宫,取朕藏在私库的暖玉!谁敢延误片刻,朕诛他九族!”

“遵旨!”

门外禁军领命,立刻有人翻身上马,马不停蹄,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萧玦重新抱紧萧融,将脸贴在他冰冷的脸颊上,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温柔与虔诚,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一遍遍呢喃:“融儿,再等等……再等一等就好……暖玉马上就来,你一定会没事的……”

“朕不准你有事,你不能丢下朕一个人……”

老丈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人,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悠远,似是早已看透这世间的宿命纠葛。

长街之上,阳光依旧,可雅间之内,却只剩一片焦灼的等待。

萧玦抱着怀中冰冷的少年,寸步不离,守着那一丝渺茫却又唯一的生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救回萧融。

他的融儿,不能死。

绝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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