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隔世逢君,不识旧人

消毒水的味道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沈辞牢牢困在病床之上。

他瘫靠在床头,指尖还残留着攥握床单时用力过度的酸麻,指节泛白的印子久久不散。眼眶里的泪水早已干涸,只留下一层涩涩的黏腻感,视线透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陈敬之坐在床边,看着学生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又疼又急。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沈辞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小辞,考古研究本就是枯燥又耗费心力的事,你把大靖王朝的历史研究得那么透彻,连墓葬里的纹饰都能一一解读,这本身就是了不起的事,你就是太累了,才会产生幻觉。”

沈辞缓缓转过头,看向眼前这位朝夕相处的导师。陈敬之的脸上满是真切的担忧,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满满的关切,可在沈辞眼中,这张熟悉的脸,却成了压垮他最后一根稻草。

“幻觉?”沈辞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气息,“老师,那暖玉我明明记得,我在棺木里摸到了它,还带着温热的触感,它明明存在过!”

他猛地抬手,想要去抓陈敬之的衣袖,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手臂因为长时间的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连带着整个身体都跟着晃了晃。

陈敬之叹了口气,伸手扶了扶沈辞的肩膀,让他靠得更稳些:“小辞,我们打开棺木的时候,里面只有萧玦的遗骸,还有几件陪葬的玉器、青铜器,根本没有什么暖玉。你是太累了,把现实和想象混在了一起,才会觉得那是真实的。”

“不可能……”沈辞摇着头,泪水再次涌了上来,这次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极致的绝望,“我记得萧玦的样子,记得他叫我融儿,记得他掌心的温度,记得江南行刺时,他抱着我的样子……那些画面,比我经历过的任何事都要真实,怎么可能是梦?”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的位置传来一阵闷痛,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狠狠攥着,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医用监测仪发出的“滴滴”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陈敬之看着他失控的模样,心里更是难受。他知道沈辞是个对历史有着极致热爱的孩子,为了研究大靖的历史,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甚至累晕在现场,这份执着,他既心疼又敬佩。

可他不能顺着沈辞的话说,只能耐着性子安抚:“小辞,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医学诊断不会骗人。你就是过度劳累引发的晕厥,好好休息,慢慢就会好起来。”

“现实?”沈辞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现实里没有暖玉,没有萧玦,没有大靖,只有我一个人,守着一场醒不来的梦,活在无边无际的虚妄里。”

他闭上眼,脑海里再次翻涌起大靖的画面。江南的烟雨,皇宫的红墙,萧玦揉着他发顶的温柔,还有那柄刺穿胸口的利刃,以及萧玦带着泪水的轻吻。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触手可及,仿佛下一秒,他就能伸手触到萧玦的衣袖,听到他轻声唤着“融儿”。

可睁开眼,只有惨白的病房,冰凉的病床,还有窗外一成不变的灰色。

这种割裂感,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窒息。

陈敬之看着沈辞紧闭双眼、泪流满面的样子,终究是狠不下心再继续说教。他沉默地站起身,替沈辞掖了掖被角,轻声道:“我去给你倒杯温水,你好好歇歇。不管怎么样,身体最重要。”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监测仪单调的声响。

沈辞缓缓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LED病号灯,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却没有丝毫泪水滑落。他伸出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平整光滑,没有一丝伤痕,可他却清晰地记得,这里曾被利刃刺穿,也曾被萧玦紧紧握在掌心,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

“萧玦……”他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我到底相遇过吗?”

大靖王朝,江南行馆。

雨势终于彻底停歇,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映出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还有淡淡的药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萧玦站在榻前,背对着殿门,玄色的常服依旧皱巴巴的,却依旧难掩他挺拔的身形。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萧融”时的温度,那软糯的声音,那迷茫的眼神,还有那一声带着怯意的“母后……怕……”,像是无数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七日的守候,七日的期盼,七日的以心头血相护,最终换来的,却是一场空。

他守的不是他的融儿。

这个认知,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殿外传来禁军匆匆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低低的通传:“陛下,太医到了。”

萧玦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的猩红血丝还未褪去,原本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荒芜。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进来。”

太医提着药箱,快步走进殿内。他一进门,便感受到殿内弥漫的低气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目光扫过榻上的少年,又落在萧玦憔悴的面容上,心头暗自一惊,连忙躬身行礼:“陛下。”

萧玦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榻上的人:“他醒了,看看是什么情况。”

太医连忙走到榻前,小心翼翼地为榻上的萧融诊脉。手指搭在少年微凉的手腕上,他微微蹙眉,又伸手翻开少年的眼皮,查看了瞳孔,随后又检查了少年的胸口、四肢,动作细致而谨慎。

萧融正坐在榻上,眼神茫然地看着四周。陌生的宫殿,华丽的陈设,还有眼前这个眼神冰冷的男人,都让他心里充满了恐惧。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榻里躲了躲,手紧紧抓着锦被的一角。

太医诊完脉,站起身,对着萧玦躬身道:“回陛下,七皇子殿下只是身子虚弱,加上胎中带毒,也可能受到惊吓,心智才会再次缺失,臣开些安神的汤药,静养些时日。”

萧玦的目光落在榻上少年的身上,那眼神,冷得像是淬了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淡淡开口:“将他安置在偏殿,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是,陛下。”太医连忙应下。

一旁的宫人立刻上前,想要搀扶榻上的萧融。

沈辞却猛地往后缩了缩,怯生生地看着眼前的众人,眼眶泛红,声音软糯:“不……不要碰我……”

他的模样,和往日里那个温润灵动的七皇子判若两人。

萧玦的指尖微微蜷缩,眼底的情绪翻涌了一瞬,最终还是化作一片沉寂。他没有再看萧融,只是背过身,对着宫人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

宫人不敢再多言,连忙小心翼翼地扶着沈辞,慢慢走出了正殿。

萧融被搀扶着走过长长的走廊,陌生的建筑,陌生的人,都让他心里充满了恐惧。

宫人将萧融安置在一间雅致的偏殿,殿内陈设华丽,却处处透着冷清。伺候的宫女和太监都低着头,不敢多言,只是默默伺候着。

萧融坐在软榻上,手紧紧抓着衣摆,眼神茫然地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精致的园林,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景色极美,可他却觉得无比陌生,心里充满了不安。

而正殿内,萧玦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榻前的位置,玄色的衣摆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太医已经退下,殿内只剩下萧玦一人,还有长明烛火跳动的光影。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还残留着方才触碰“萧融”时的触感,软糯的,带着一丝凉意,还有那声怯生生的“母后……怕……”,一遍遍在他的脑海里回响。

“母后……”

萧玦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眼底的情绪终于彻底崩塌。

他的融儿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除了自己,无一人记得他。

榻上那个软糯怯生的少年,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自己的弟弟。

他以心头血引暖玉,守了七日,盼了七日,最终,却弄丢了他的融儿。

萧玦缓缓走到案前,坐下。案上还放着他七日未曾处理的奏折,堆积如山,可他此刻,却连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眼底的猩红血丝越来越重。心里的痛,像是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比江南行刺时的利刃穿心,还要痛上百倍千倍。

“融儿,你到底去了哪里?”

萧玦轻声呢喃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绝望和茫然,“朕以心头血护你,引暖玉温养你的魂灵,你为什么不回来?”

他想起那日江南行刺,利刃刺穿融儿胸口的瞬间,他几乎疯了。他抱着融儿,感受着他身体一点点变凉,感受着他气息一点点消散,那种恐惧,那种绝望,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于是,他以心头血为引,强行催动暖玉,温养融儿受损的魂灵。那过程,痛得他几乎死去,可他却甘之如饴。

只要融儿能活,只要融儿能回来,就算是赔上他的性命,他也心甘情愿。

可现在,融儿却不见了,就像他从未来过。

他不知道融儿去了哪个世界,不知道融儿是否还记得他,不知道融儿会不会回来。

他只知道,大靖的江山,他还没有坐稳。他的融儿,还没有回来。

殿外传来禁军的通传声:“陛下,江南布政史求见。”

萧玦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让他进来。”

江南布政使快步走进殿内,看到萧玦憔悴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担忧,躬身行礼:“陛下。”

萧玦抬了抬眼,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何事?”

江南布政使站起身,沉声道:“陛下,江南各州府的奏折已呈上来,各地水患已基本平息,百姓也已陆续返乡。”

萧玦的指尖微微蜷缩,:“朕知道了。”

江南布政使看着萧玦失魂落魄的样子,终究是不忍,轻声道:“陛下,江山为重,七皇子殿下那边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过些时日便会恢复心智。还请陛下保重龙体,莫要过度悲伤。”

萧玦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推开殿门,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他看着庭院里的草木,看着那片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石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执念。

不管融儿去了哪里,不管融儿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一定要找到他。

就算是翻遍整个天下,就算是耗尽他的性命,他也要找到他的融儿。

萧玦缓缓转过身,看向江南布政使,眼底的沉寂渐渐被坚定取代:“传朕的旨意,命天下所有官员,暗中寻访大靖之外的异状,但凡有一丝线索,即刻上报。”

“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刺骨,“严密看管偏殿的七皇子。”

江南布政使一愣,连忙躬身:“臣遵旨。”

萧玦的目光再次投向偏殿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个陌生的少年,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他不能伤害。可他也不能让这个少年,影响到他寻找融儿的计划。

他必须弄清楚,融儿为什么会离开,那个所谓的现代世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还有那枚暖玉,它不仅能温养魂灵,或许,真如融儿所说,还是成为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他的融儿,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去找到。

而他,绝不会让融儿等太久。

现代医院,病房内。

沈辞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杯温水,却一口都没喝。

陈敬之已经回来过一次,见他情绪稍微稳定了些,便没有再多言,只是叮嘱他好好休息,然后便离开了病房,去帮他办理后续的手续。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沈辞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滑落,滴落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的脑海里,一边是现代医院的惨白,一边是大靖的繁华。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交织、碰撞,让他头痛欲裂。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是沈辞,是萧融,还是两者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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