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车马归京，谋逆暗生
残暮收尽最后一缕夕光，南下返程的御驾车马碾过官道青石，一路朝着巍峨帝都缓缓行去。龙辇行途安稳，内里气氛却沉得如同积年寒潭，不见半分归京的喜色。
萧玦端坐在车厢主位，玄色龙袍褶皱规整，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戾气。他目光沉沉落在身侧之人身上，望着那张依旧清俊却带着懵懂茫然的脸庞，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如今待在他身边的，才是实打实自幼生长在皇宫里的七皇子萧融。
而那个曾占据这具躯体许久，搅动他心神，让他沉溺爱恨纠葛里无法自拔的人，早已彻底挣脱了这片异世桎梏，安然回到了属于他自己的世间。
自沈辞离去，原本被寄宿肉身压制住本性的萧融，便彻底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这位大靖七皇子自降生之日起便先天心智愚钝，天生痴傻，心智永远停留在孩童阶段。过往时日，世人所见到聪慧隐忍的人从来都不是他，真正的萧融，向来都是被太后沈鸾与娘家兄长镇国将军沈凛捧在掌心，无忧无虑被娇养长大的闲散皇子。
一路行来，萧融大多时候都只是乖乖蜷缩在软榻上，手里攥着一枚玉制小把玩，时不时抬着懵懂的眸子张望四周，若是察觉到萧玦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便会下意识怯生生低下头，全然没有了往日那股对峙拉扯的气场。他认知简单，感受得到眼前这位帝王周身气场冰冷威严，心底本能生出畏惧，却又依稀记得这人应是自己的太子兄长，不敢肆意胡闹。
随行太医每日都会按时为萧融诊脉，看着脉象逐渐平稳，却也无奈向萧玦据实回禀。
“陛下，七皇子殿下身体已然无碍，只是天生心智缺憾，此番经历一番波折受了惊吓，性子较之以往愈发怯懦了些，只能好生照看，无良药能够根治痴症。”
萧玦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他心里清楚一切始末，也明白此刻陪着自己回京的，终究只是单纯懵懂的萧融，而非自己执念深重的那个人。可即便知晓真相，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容，过往种种相处画面依旧会不受控制涌上心头，心中怅然若失之感久久无法消散。
他此番南巡遇刺，阴差阳错送走了沈辞，迎回了真正的萧融，这件事他未曾对外吐露只言片语。朝野上下所有人依旧以为，如今伴随帝王身侧的还是那个备受帝王偏爱，引得朝堂非议不断的七皇子，没人知晓内里早已物是人非。
也正是这份不知情，让远在京城之中的暗流，愈发汹涌翻腾。
帝都皇城自萧玦南巡离京之后，便渐渐脱离了往日的秩序安稳。太后沈鸾深居慈宁宫，这些日子一直心绪不宁。她此生一生坎坷，入宫为后又成太后，一辈子唯一的牵挂便只有亲生儿子萧融。
萧融天生痴傻，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心病。正因知晓儿子心智不全，日后在深宫朝堂之中难以立足，沈鸾从小到大对萧融极尽宠溺，万事都替他打理妥当。萧融身为七皇子，却从来不曾涉足朝堂纷争，平日里闲散度日，吃喝玩乐便是日常，全靠着太后母族势力庇护，才能在皇宫里安稳度日。
而镇国将军沈凛，正是太后沈鸾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也是萧融实打实的亲舅舅。沈凛手握京畿十万重兵，军功赫赫执掌皇城防务，朝中素来根基稳固。沈凛素来疼惜自己这个痴傻外甥，知晓萧融心智不足，平日里便时常照拂，心中一直认定，自家外甥本就无辜，不该被卷入任何朝堂风波之中。
最初萧融性情大变，行事举止全然不像往日痴傻模样之时，沈凛心中便满是疑惑，只是彼时萧融行事有度，又深得帝王看重，二人虽有疑虑却也未曾深究。直到后来宫中流言四起，再加上帝王为了萧融屡屡破例，朝堂之上非议之声越来越多，沈凛心中也渐渐生出不满。
而后帝王带着萧融远赴江南，途中更是遭遇刺杀，消息传回京城之时，慈宁宫内的太后沈鸾病倒。而镇国将军沈凛心中更是积攒了诸多不满，他始终觉得，若是帝王没有对萧融抱有异样心思，便不会引得风波不断，自家外甥也不会身陷险境遭遇刺杀。
这份不满，恰好被一直蛰伏在朝堂之中，野心勃勃的丁太傅精准捕捉。
丁太傅乃是三朝元老，还是帝师，朝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一直暗中觊觎朝堂权柄。往日有萧玦把控朝局，他始终没有可乘之机，趁着帝王离京朝中空虚，他便开始四处游走拉拢势力，而手握重兵又心存芥蒂的沈凛，便成了他首要想要策反的目标。
将军府幽深密室之中，烛火昏黄摇曳，将室内二人的身影拉扯得忽明忽暗。
沈凛一身玄色武将常服，身形魁梧挺拔，眉宇间带着武将独有的刚毅凛冽。他端坐在木椅之上，面色沉郁，这些日子听闻江南诸多传闻，又牵挂外甥萧融安危，整个人心绪始终紧绷着。
丁太傅手持茶盏，慢悠悠坐在对面，面上挂着一副儒雅和善的神情，话语却带着刻意雕琢的蛊惑意味。
“将军，陛下离京已久，江南遇刺一事虽然最后化险为夷，可其中凶险世人皆知。如今坊间流言遍布，都说陛下因过度偏爱七皇子萧融，荒废朝政，此番南巡更是险些将自身性命都葬送在外。”
沈凛闻言眉头骤然紧锁，沉声开口：“融儿天生心智不足，向来安分守己，怎会引得这般流言蜚语？陛下疼爱皇弟，本也是人之常情。”
在沈凛心里，自己外甥只是个心思单纯的痴儿，根本不存在魅惑君主一说，往日那些朝堂非议，他都只当是朝臣无事生非。
丁太傅轻轻叹了口气，故作感慨道：“将军这话便是看得浅显了。往日七皇子的确闲散天真，可后来七皇子性情大变，行事莫测，引得陛下倾心相待，早已引得朝野上下诸多不满。”
他话锋微微一转，刻意加重了语气：“再者说来，七皇子天生痴傻，日后若是一直这般被帝王特殊对待，于他自身而言绝非好事。如今陛下正值盛年尚且还好，可日后若是时局变动，这般处境只会让七皇子深陷危机之中。况且陛下如今心思全然挂在七皇子身上，朝堂政务日渐懈怠，长此以往，大靖江山社稷迟早会出现纰漏。”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沈凛心底的顾虑。他疼爱外甥萧融，最担心的便是日后没有太后庇护，心智不全的萧融难以自保。同时他身为镇国将军，身负镇守大靖重任，也确实忧心朝政日渐颓靡。
见沈凛神色出现松动，丁太傅继续趁热打铁，缓缓抛出更深的算计：“将军乃是太后亲兄，是七皇子的亲舅舅，沈家荣辱皆系于太后与七皇子身上。可如今陛下这般行事，不仅引得百官不满，更是让七皇子沦为朝野诟病之人。如今陛下即将携皇子回京，待到二人归来，后续怕是还会生出更多事端。”
“老夫直言，如今陛下心智被私情牵绊，早已难以公正执掌朝政。将军手握京畿重兵，乃是朝中支柱，如今正是拨乱反正的时机。倘若将军愿意起事整顿朝局，一来可以扭转如今混乱的朝势，二来也能借着此次机会，摆脱七皇子如今尴尬的处境，日后也好护着这位七皇子安稳度日。”
沈凛双拳缓缓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之色。他本身便对帝王近来的行事颇有微词，再加上心中时时刻刻牵挂着痴傻的外甥，又被丁太傅日复一日梳理利弊，不断灌输帝王昏聩、朝局危殆的想法，心中坚守的忠君之心，正在一点点被瓦解。
丁太傅深谙沈凛软肋，知晓他最重亲情，便再度开口挑拨：“将军不妨好好想想，此次江南刺杀，险些就让七皇子丢了性命。若是陛下依旧这般肆意行事，日后还会有无数危险朝着萧皇子而去。唯有改变如今朝堂格局，才能真正护住太后，护住七皇子平安无忧。若是继续任由这般局面发展，日后最先受到牵连的，便是你们沈家满门，还有心智不全毫无自保能力的七皇子。”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沈凛心中最后的防线。
一想到自己那个懵懂痴傻，从来不懂算计人心的外甥，日后可能还要不断遭遇凶险，甚至因为帝王的偏爱成为众矢之的，沈凛心中便下定了决心。再加上丁太傅早已暗中联络了不少对当下朝局心生不满的官员，势力已然积攒完备，眼下时机确实成熟。
密室之中陷入片刻沉寂，唯有烛火噼啪轻响。许久之后，沈凛抬眼，眼底已然没了往日的迟疑，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又带着狠意的神色。
“太傅所言有理，如今局势确实不能再继续放任下去。陛下如今行事偏颇，朝局动荡不安，为了社稷安稳，也为了护住家姐与融儿，此番事，我沈凛愿意出手。”
丁太傅闻言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欣喜，面上依旧维持着沉稳模样，起身拱手：“将军深明大义，此番若是事成，不仅能稳固大靖基业，沈家也能愈发兴盛，七皇子往后也能平安顺遂再无风波。”
二人就此定下谋逆计划，约定待帝王御驾踏入京城之时，便集结京畿兵马，联合一众朝臣发难，以萧玦行事荒诞为由逼迫帝王改变行事方式，掌控朝堂权柄。沈凛心中所想更多是为了庇护太后与外甥萧融，他从未想过要真正弑君废帝，只是想要借着兵谏扭转局面，可他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丁太傅的算计之中，不知不觉间便踏上了谋反的道路。
而此刻返程的御驾车马，已然正式踏入了京城地界。
远远便能望见巍峨厚重的皇城城墙，朱红宫墙绵延千里，平日里繁华热闹的街道，此刻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冷清。街道两旁百姓皆是神色慌张，窃窃私语之间，满是不安，街道之上驻守的兵士数量远超往日，铠甲森冷，处处都透着肃杀紧绷的气息。
车厢之内，萧融扒着车窗懵懂朝外张望，看着街上林立的兵士，下意识往萧玦身边缩了缩身子，小声嘟囔着孩童般懵懂的话语：“好多兵……好吓人。”
他心智如同稚童，感知得到周遭气氛压抑恐怖，心底生出浓浓的惶恐不安。
萧玦侧头看向他，看着这副纯粹无知的模样，心中轻叹一声。如今这个萧融什么都不懂，只是单纯惧怕眼下的场面，可他却要无端被卷入这场即将爆发的朝堂叛乱之中。
暗卫悄无声息现身于车帘之外，低声向内禀报探查而来的消息。
“陛下，京城局势已然异常，镇国将军沈凛近日频繁调动京畿驻军，九门守卫尽数更换为其心腹。丁太傅连日来频繁邀约百官议事，城中诋毁流言四起，看局势二人已然做好了发难准备。”
萧玦神色平静无波，似乎早已预料到这般局面。他淡淡开口：“知晓了，车驾照常入宫，不必刻意规避。”
他心里清楚，沈凛会生出反心并不难揣测。沈凛是太后兄长，又是萧融亲舅，疼爱痴傻的外甥本就情理之中，再加上丁太傅从中蛊惑挑拨，借着庇护萧融的名义游说，定然能够说动对方。只是沈凛初衷是为了护着萧融，却被野心勃勃的丁太傅利用，着实可悲。
车驾缓缓行至正阳门前，城门之下早已人马林立。
镇国将军沈凛身披鎏金战甲，身姿挺拔立于最前方，身后数万京畿兵士列阵而立，刀枪映着天光泛着冷冽寒光。丁太傅身着规整朝服，站在一众文武官员前列，神色淡然等待着帝王车驾。百官分列两侧，神色各异，有人惶恐不安，有人早已暗中投靠叛党，静静等待着事态发展。
龙辇缓缓停下，萧玦率先迈步走下车厢，玄色龙袍衬得他身姿凛然，纵使面对眼前重兵压境的场面，帝王气度依旧分毫未减。
而后他回过身，伸手轻轻扶着有些胆怯的萧融走下龙辇。萧融脚步踉跄，下意识攥紧了萧玦的衣袖，一双眼眸慌乱地看向面前密密麻麻的兵士，吓得微微抿起了唇，全然不知眼下这般场面意味着什么。
当看到外甥萧融面色苍白满脸怯意之时，沈凛心中当即生出几分心疼，同时也愈发认定，如今这般局面皆是帝王造成。他当即跨步上前，手持佩剑，目光直视萧玦，语气带着浓重的不满。
“陛下南巡归来，倒是引得满城风雨。七皇子萧融心智天生有缺，本就该安居宫中安稳度日，却接连遭遇祸事，如今更是成了朝野非议之人，陛下难道就没有半分愧疚之心吗？”
萧融听见舅舅熟悉的声音，眼眸微微亮起，下意识想要朝着沈凛的方向走去，却又碍于身前众多兵士，加上心中胆怯，只能局促地停在原地。
丁太傅适时上前一步，高声开口：“陛下，如今朝局动荡，民心浮动，皆是因陛下行事荒诞而起。还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整顿朝纲，平息朝野非议，否则今日满城将士，绝不会就此罢休！”
话音落下，身后兵士齐齐发出应声，甲叶碰撞之声连绵响起，肃杀之气瞬间笼罩整座正阳门。
萧融被这般声势吓得身子一颤，慌忙躲到萧玦身后，懵懂的脸上满是惊恐，他听不懂众人话语之中的针锋相对，只觉得眼前所有人都带着凶意。
沈凛见自家外甥这般受惊模样，心中怒火更盛，当即沉声道：“陛下！融儿本就是心智不全之人，向来与世无争，不该承受这些非议凶险。今日臣恳请陛下往后莫要再让七皇子卷入朝堂纷争之中！如若陛下不应允，今日臣便只能以兵力相谏！”
此刻的沈凛依旧抱着兵谏护人的心思，尚且没有生出弑君的念头，可这番话语落在众人耳中，已然等同于明目张胆的谋逆之举。
萧玦目光缓缓扫过沈凛，又看向一旁暗藏算计的丁太傅，最终落在身后懵懂无知的萧融身上。他清楚沈凛此番举动根源皆是出于亲情疼爱，只是被人蒙蔽利用，可谋逆之事已成定局，事态早已没有回头之路。
“沈将军疼爱外甥之心，朕能够理解。”萧玦声音清冷沉稳，“可朝堂之事有朝堂规矩，起兵围堵帝王于城门之下，已然是谋逆重罪。你当真想清楚，要踏出这一步？”
沈凛面色几番挣扎，看向缩在后方怯生生的萧融，终究咬了咬牙：“为了护得住太后，护得住萧融，为了安稳大靖朝局，今日臣别无选择！”
丁太傅见状立刻顺势出声，带领一众党羽官员躬身高呼：“请陛下顺应民心，重整朝纲！”
一时间呼声震天，将整座城门的气氛推向了紧绷的顶点。
萧融茫然看着眼前对峙的双方，看看面色冷峻的萧玦，又看看满脸怒意的舅舅沈凛，小小的脑袋里满是疑惑，他不明白平日里安稳的京城，为何会突然变成如今这般剑拔弩张的模样。他只是个天生痴傻的皇子，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这场朝堂叛乱之中，至关重要的牵扯之人。
萧玦抬手轻轻安抚了一下身后慌乱的萧融，目光再度望向对面人马，眼底渐渐覆上一层冷冽寒霜。
沈凛因亲情被蛊惑起兵，丁太傅暗藏野心伺机夺权，而无辜懵懂的痴傻皇子萧融，成了这场叛乱最冠冕堂皇的由头。
归京之路落下帷幕，城门之下叛乱已然摆上台面。一边是疼爱外甥却误入歧途的镇国将军沈凛，一边是蓄谋已久妄图夺权的丁太傅，还有置身风波之中，全然不知危险降临的萧融。
萧玦立于风波中央，望着眼前局面，知晓这场裹挟着亲情、野心、权谋的大乱，自此刻起，正式拉开了惨烈的序幕。而已经身处现代安稳生活的沈辞，再也不会知晓这片异世之中，因身份更迭而起的这场惊天变故。
萧玦端坐在车厢主位，玄色龙袍褶皱规整，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戾气。他目光沉沉落在身侧之人身上，望着那张依旧清俊却带着懵懂茫然的脸庞，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如今待在他身边的，才是实打实自幼生长在皇宫里的七皇子萧融。
而那个曾占据这具躯体许久，搅动他心神，让他沉溺爱恨纠葛里无法自拔的人，早已彻底挣脱了这片异世桎梏，安然回到了属于他自己的世间。
自沈辞离去，原本被寄宿肉身压制住本性的萧融，便彻底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这位大靖七皇子自降生之日起便先天心智愚钝，天生痴傻，心智永远停留在孩童阶段。过往时日，世人所见到聪慧隐忍的人从来都不是他，真正的萧融，向来都是被太后沈鸾与娘家兄长镇国将军沈凛捧在掌心，无忧无虑被娇养长大的闲散皇子。
一路行来，萧融大多时候都只是乖乖蜷缩在软榻上，手里攥着一枚玉制小把玩，时不时抬着懵懂的眸子张望四周，若是察觉到萧玦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便会下意识怯生生低下头，全然没有了往日那股对峙拉扯的气场。他认知简单，感受得到眼前这位帝王周身气场冰冷威严，心底本能生出畏惧，却又依稀记得这人应是自己的太子兄长，不敢肆意胡闹。
随行太医每日都会按时为萧融诊脉，看着脉象逐渐平稳，却也无奈向萧玦据实回禀。
“陛下，七皇子殿下身体已然无碍，只是天生心智缺憾，此番经历一番波折受了惊吓，性子较之以往愈发怯懦了些，只能好生照看，无良药能够根治痴症。”
萧玦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他心里清楚一切始末，也明白此刻陪着自己回京的，终究只是单纯懵懂的萧融，而非自己执念深重的那个人。可即便知晓真相，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容，过往种种相处画面依旧会不受控制涌上心头，心中怅然若失之感久久无法消散。
他此番南巡遇刺，阴差阳错送走了沈辞，迎回了真正的萧融，这件事他未曾对外吐露只言片语。朝野上下所有人依旧以为，如今伴随帝王身侧的还是那个备受帝王偏爱，引得朝堂非议不断的七皇子，没人知晓内里早已物是人非。
也正是这份不知情，让远在京城之中的暗流，愈发汹涌翻腾。
帝都皇城自萧玦南巡离京之后，便渐渐脱离了往日的秩序安稳。太后沈鸾深居慈宁宫，这些日子一直心绪不宁。她此生一生坎坷，入宫为后又成太后，一辈子唯一的牵挂便只有亲生儿子萧融。
萧融天生痴傻，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心病。正因知晓儿子心智不全，日后在深宫朝堂之中难以立足，沈鸾从小到大对萧融极尽宠溺，万事都替他打理妥当。萧融身为七皇子，却从来不曾涉足朝堂纷争，平日里闲散度日，吃喝玩乐便是日常，全靠着太后母族势力庇护，才能在皇宫里安稳度日。
而镇国将军沈凛，正是太后沈鸾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也是萧融实打实的亲舅舅。沈凛手握京畿十万重兵，军功赫赫执掌皇城防务，朝中素来根基稳固。沈凛素来疼惜自己这个痴傻外甥，知晓萧融心智不足，平日里便时常照拂，心中一直认定，自家外甥本就无辜，不该被卷入任何朝堂风波之中。
最初萧融性情大变，行事举止全然不像往日痴傻模样之时，沈凛心中便满是疑惑，只是彼时萧融行事有度，又深得帝王看重，二人虽有疑虑却也未曾深究。直到后来宫中流言四起，再加上帝王为了萧融屡屡破例，朝堂之上非议之声越来越多，沈凛心中也渐渐生出不满。
而后帝王带着萧融远赴江南，途中更是遭遇刺杀，消息传回京城之时，慈宁宫内的太后沈鸾病倒。而镇国将军沈凛心中更是积攒了诸多不满，他始终觉得，若是帝王没有对萧融抱有异样心思，便不会引得风波不断，自家外甥也不会身陷险境遭遇刺杀。
这份不满，恰好被一直蛰伏在朝堂之中，野心勃勃的丁太傅精准捕捉。
丁太傅乃是三朝元老，还是帝师，朝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一直暗中觊觎朝堂权柄。往日有萧玦把控朝局，他始终没有可乘之机，趁着帝王离京朝中空虚，他便开始四处游走拉拢势力，而手握重兵又心存芥蒂的沈凛，便成了他首要想要策反的目标。
将军府幽深密室之中，烛火昏黄摇曳，将室内二人的身影拉扯得忽明忽暗。
沈凛一身玄色武将常服，身形魁梧挺拔，眉宇间带着武将独有的刚毅凛冽。他端坐在木椅之上，面色沉郁，这些日子听闻江南诸多传闻，又牵挂外甥萧融安危，整个人心绪始终紧绷着。
丁太傅手持茶盏，慢悠悠坐在对面，面上挂着一副儒雅和善的神情，话语却带着刻意雕琢的蛊惑意味。
“将军，陛下离京已久，江南遇刺一事虽然最后化险为夷，可其中凶险世人皆知。如今坊间流言遍布，都说陛下因过度偏爱七皇子萧融，荒废朝政，此番南巡更是险些将自身性命都葬送在外。”
沈凛闻言眉头骤然紧锁，沉声开口：“融儿天生心智不足，向来安分守己，怎会引得这般流言蜚语？陛下疼爱皇弟，本也是人之常情。”
在沈凛心里，自己外甥只是个心思单纯的痴儿，根本不存在魅惑君主一说，往日那些朝堂非议，他都只当是朝臣无事生非。
丁太傅轻轻叹了口气，故作感慨道：“将军这话便是看得浅显了。往日七皇子的确闲散天真，可后来七皇子性情大变，行事莫测，引得陛下倾心相待，早已引得朝野上下诸多不满。”
他话锋微微一转，刻意加重了语气：“再者说来，七皇子天生痴傻，日后若是一直这般被帝王特殊对待，于他自身而言绝非好事。如今陛下正值盛年尚且还好，可日后若是时局变动，这般处境只会让七皇子深陷危机之中。况且陛下如今心思全然挂在七皇子身上，朝堂政务日渐懈怠，长此以往，大靖江山社稷迟早会出现纰漏。”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沈凛心底的顾虑。他疼爱外甥萧融，最担心的便是日后没有太后庇护，心智不全的萧融难以自保。同时他身为镇国将军，身负镇守大靖重任，也确实忧心朝政日渐颓靡。
见沈凛神色出现松动，丁太傅继续趁热打铁，缓缓抛出更深的算计：“将军乃是太后亲兄，是七皇子的亲舅舅，沈家荣辱皆系于太后与七皇子身上。可如今陛下这般行事，不仅引得百官不满，更是让七皇子沦为朝野诟病之人。如今陛下即将携皇子回京，待到二人归来，后续怕是还会生出更多事端。”
“老夫直言，如今陛下心智被私情牵绊，早已难以公正执掌朝政。将军手握京畿重兵，乃是朝中支柱，如今正是拨乱反正的时机。倘若将军愿意起事整顿朝局，一来可以扭转如今混乱的朝势，二来也能借着此次机会，摆脱七皇子如今尴尬的处境，日后也好护着这位七皇子安稳度日。”
沈凛双拳缓缓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之色。他本身便对帝王近来的行事颇有微词，再加上心中时时刻刻牵挂着痴傻的外甥，又被丁太傅日复一日梳理利弊，不断灌输帝王昏聩、朝局危殆的想法，心中坚守的忠君之心，正在一点点被瓦解。
丁太傅深谙沈凛软肋，知晓他最重亲情，便再度开口挑拨：“将军不妨好好想想，此次江南刺杀，险些就让七皇子丢了性命。若是陛下依旧这般肆意行事，日后还会有无数危险朝着萧皇子而去。唯有改变如今朝堂格局，才能真正护住太后，护住七皇子平安无忧。若是继续任由这般局面发展，日后最先受到牵连的，便是你们沈家满门，还有心智不全毫无自保能力的七皇子。”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沈凛心中最后的防线。
一想到自己那个懵懂痴傻，从来不懂算计人心的外甥，日后可能还要不断遭遇凶险，甚至因为帝王的偏爱成为众矢之的，沈凛心中便下定了决心。再加上丁太傅早已暗中联络了不少对当下朝局心生不满的官员，势力已然积攒完备，眼下时机确实成熟。
密室之中陷入片刻沉寂，唯有烛火噼啪轻响。许久之后，沈凛抬眼，眼底已然没了往日的迟疑，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又带着狠意的神色。
“太傅所言有理，如今局势确实不能再继续放任下去。陛下如今行事偏颇，朝局动荡不安，为了社稷安稳，也为了护住家姐与融儿，此番事，我沈凛愿意出手。”
丁太傅闻言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欣喜，面上依旧维持着沉稳模样，起身拱手：“将军深明大义，此番若是事成，不仅能稳固大靖基业，沈家也能愈发兴盛，七皇子往后也能平安顺遂再无风波。”
二人就此定下谋逆计划，约定待帝王御驾踏入京城之时，便集结京畿兵马，联合一众朝臣发难，以萧玦行事荒诞为由逼迫帝王改变行事方式，掌控朝堂权柄。沈凛心中所想更多是为了庇护太后与外甥萧融，他从未想过要真正弑君废帝，只是想要借着兵谏扭转局面，可他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丁太傅的算计之中，不知不觉间便踏上了谋反的道路。
而此刻返程的御驾车马，已然正式踏入了京城地界。
远远便能望见巍峨厚重的皇城城墙，朱红宫墙绵延千里，平日里繁华热闹的街道，此刻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冷清。街道两旁百姓皆是神色慌张，窃窃私语之间，满是不安，街道之上驻守的兵士数量远超往日，铠甲森冷，处处都透着肃杀紧绷的气息。
车厢之内，萧融扒着车窗懵懂朝外张望，看着街上林立的兵士，下意识往萧玦身边缩了缩身子，小声嘟囔着孩童般懵懂的话语：“好多兵……好吓人。”
他心智如同稚童，感知得到周遭气氛压抑恐怖，心底生出浓浓的惶恐不安。
萧玦侧头看向他，看着这副纯粹无知的模样，心中轻叹一声。如今这个萧融什么都不懂，只是单纯惧怕眼下的场面，可他却要无端被卷入这场即将爆发的朝堂叛乱之中。
暗卫悄无声息现身于车帘之外，低声向内禀报探查而来的消息。
“陛下，京城局势已然异常，镇国将军沈凛近日频繁调动京畿驻军，九门守卫尽数更换为其心腹。丁太傅连日来频繁邀约百官议事，城中诋毁流言四起，看局势二人已然做好了发难准备。”
萧玦神色平静无波，似乎早已预料到这般局面。他淡淡开口：“知晓了，车驾照常入宫，不必刻意规避。”
他心里清楚，沈凛会生出反心并不难揣测。沈凛是太后兄长，又是萧融亲舅，疼爱痴傻的外甥本就情理之中，再加上丁太傅从中蛊惑挑拨，借着庇护萧融的名义游说，定然能够说动对方。只是沈凛初衷是为了护着萧融，却被野心勃勃的丁太傅利用，着实可悲。
车驾缓缓行至正阳门前，城门之下早已人马林立。
镇国将军沈凛身披鎏金战甲，身姿挺拔立于最前方，身后数万京畿兵士列阵而立，刀枪映着天光泛着冷冽寒光。丁太傅身着规整朝服，站在一众文武官员前列，神色淡然等待着帝王车驾。百官分列两侧，神色各异，有人惶恐不安，有人早已暗中投靠叛党，静静等待着事态发展。
龙辇缓缓停下，萧玦率先迈步走下车厢，玄色龙袍衬得他身姿凛然，纵使面对眼前重兵压境的场面，帝王气度依旧分毫未减。
而后他回过身，伸手轻轻扶着有些胆怯的萧融走下龙辇。萧融脚步踉跄，下意识攥紧了萧玦的衣袖，一双眼眸慌乱地看向面前密密麻麻的兵士，吓得微微抿起了唇，全然不知眼下这般场面意味着什么。
当看到外甥萧融面色苍白满脸怯意之时，沈凛心中当即生出几分心疼，同时也愈发认定，如今这般局面皆是帝王造成。他当即跨步上前，手持佩剑，目光直视萧玦，语气带着浓重的不满。
“陛下南巡归来，倒是引得满城风雨。七皇子萧融心智天生有缺，本就该安居宫中安稳度日，却接连遭遇祸事，如今更是成了朝野非议之人，陛下难道就没有半分愧疚之心吗？”
萧融听见舅舅熟悉的声音，眼眸微微亮起，下意识想要朝着沈凛的方向走去，却又碍于身前众多兵士，加上心中胆怯，只能局促地停在原地。
丁太傅适时上前一步，高声开口：“陛下，如今朝局动荡，民心浮动，皆是因陛下行事荒诞而起。还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整顿朝纲，平息朝野非议，否则今日满城将士，绝不会就此罢休！”
话音落下，身后兵士齐齐发出应声，甲叶碰撞之声连绵响起，肃杀之气瞬间笼罩整座正阳门。
萧融被这般声势吓得身子一颤，慌忙躲到萧玦身后，懵懂的脸上满是惊恐，他听不懂众人话语之中的针锋相对，只觉得眼前所有人都带着凶意。
沈凛见自家外甥这般受惊模样，心中怒火更盛，当即沉声道：“陛下！融儿本就是心智不全之人，向来与世无争，不该承受这些非议凶险。今日臣恳请陛下往后莫要再让七皇子卷入朝堂纷争之中！如若陛下不应允，今日臣便只能以兵力相谏！”
此刻的沈凛依旧抱着兵谏护人的心思，尚且没有生出弑君的念头，可这番话语落在众人耳中，已然等同于明目张胆的谋逆之举。
萧玦目光缓缓扫过沈凛，又看向一旁暗藏算计的丁太傅，最终落在身后懵懂无知的萧融身上。他清楚沈凛此番举动根源皆是出于亲情疼爱，只是被人蒙蔽利用，可谋逆之事已成定局，事态早已没有回头之路。
“沈将军疼爱外甥之心，朕能够理解。”萧玦声音清冷沉稳，“可朝堂之事有朝堂规矩，起兵围堵帝王于城门之下，已然是谋逆重罪。你当真想清楚，要踏出这一步？”
沈凛面色几番挣扎，看向缩在后方怯生生的萧融，终究咬了咬牙：“为了护得住太后，护得住萧融，为了安稳大靖朝局，今日臣别无选择！”
丁太傅见状立刻顺势出声，带领一众党羽官员躬身高呼：“请陛下顺应民心，重整朝纲！”
一时间呼声震天，将整座城门的气氛推向了紧绷的顶点。
萧融茫然看着眼前对峙的双方，看看面色冷峻的萧玦，又看看满脸怒意的舅舅沈凛，小小的脑袋里满是疑惑，他不明白平日里安稳的京城，为何会突然变成如今这般剑拔弩张的模样。他只是个天生痴傻的皇子，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这场朝堂叛乱之中，至关重要的牵扯之人。
萧玦抬手轻轻安抚了一下身后慌乱的萧融，目光再度望向对面人马，眼底渐渐覆上一层冷冽寒霜。
沈凛因亲情被蛊惑起兵，丁太傅暗藏野心伺机夺权，而无辜懵懂的痴傻皇子萧融，成了这场叛乱最冠冕堂皇的由头。
归京之路落下帷幕，城门之下叛乱已然摆上台面。一边是疼爱外甥却误入歧途的镇国将军沈凛，一边是蓄谋已久妄图夺权的丁太傅，还有置身风波之中，全然不知危险降临的萧融。
萧玦立于风波中央，望着眼前局面，知晓这场裹挟着亲情、野心、权谋的大乱，自此刻起，正式拉开了惨烈的序幕。而已经身处现代安稳生活的沈辞，再也不会知晓这片异世之中，因身份更迭而起的这场惊天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