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深宫暗涌,玉影藏心

掌心的伤口被太医裹上了层层叠叠的白绫,软缎料子裹着止血的金疮药,微凉的触感压着皮肉里细密的疼,每动一下指尖,都牵扯着神经微微发麻。我趴在软榻上,腮帮子鼓鼓囊囊塞着桂花糕,甜腻的粉屑沾在唇角、脸颊,甚至沾到了包扎好的伤手边缘,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活脱脱就是个不知疼、只知吃的痴傻王爷。

皇后坐在榻边,一手轻轻抚着我的后背,一手拿着锦帕不厌其烦地擦着我脸上的糕渣,柳眉依旧蹙着,眼底的心疼半分未消。方才我摔下软榻、掌心流血的模样,怕是真的惊到了这位将我视作命根子的女人,她指尖都还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融儿乖,慢些吃,伤了手就别胡乱抓了,让母后喂你。”

我歪着脑袋,眼神涣散地看向她,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母、母后……糕糕……甜……”说着,还故意把裹着白绫的手往她面前凑,瘪了瘪嘴,又要挤出两滴眼泪,“疼……融儿疼……”

这副又馋又委屈的样子,果然让皇后心头一软,所有的焦躁与担忧都化作了更深的宠溺。她连忙握住我没受伤的那只手,轻声哄着:“不疼不疼,母后在呢,太医已经上好药了,过几日就结痂了,咱们融儿不怕。”

一旁的青禾垂首站着,脸色依旧发白,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她这个贴身侍女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抬眼偷偷看了看我,又看向皇后,压低声音道:“娘娘,今日这事……实在太蹊跷了。王爷午睡的软榻下,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一把匕首?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皇后擦糕屑的动作一顿,周身温柔的气息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后宫之主独有的冷冽威压。她抬眼扫向殿内伺候的宫人,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每一张惶恐的脸,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湖:“查。给本宫彻查长乐宫上下,今日负责看守寝殿、打理软榻的宫人,全部带去偏殿审问。若是查不出端倪,你们所有人,都别想活。”

宫人吓得纷纷跪地,磕头如捣蒜,嘴里连连喊着“娘娘饶命”,殿内瞬间弥漫开一股惶恐的气息。

我埋在锦被里,心脏轻轻一跳。

皇后何等聪慧,怎么可能看不出这是萧玦的试探?只是她心里清楚,萧玦如今手握东宫兵权,又是朝野公认的储君,没有真凭实据,她不能、也不敢直接与他撕破脸。今日这番彻查,不过是做给我看,也是做给长乐宫的人看,彰显她护子的决心,更是在隔空敲打萧玦——我的儿子,你可以试探,但不能伤他分毫。

而萧玦,想必也料到了皇后的反应。

他要的从不是让我死,而是确认我真的傻。如今目的达成,他自然会善后,那些被派去伺候我的宫人、暗卫,不过是他推出来的弃子,既能平息皇后的怒火,又能坐实“看护不力”的名头,一举两得。

果不其然,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殿外便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太子殿下到——”

皇后眼底的冷厉一闪而逝,迅速敛去锋芒,重新换上温柔的模样,只是揽着我的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我知道,她是在戒备,也是在等萧玦给一个说法。

脚步声由远及近,玄色锦袍的衣角先一步踏入寝殿,带着清冽的龙涎香气息,压过了殿内的桂花甜香与药味。萧玦走了进来,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深不见底的淡漠,只是看向我时,漆黑的眸底,悄然掠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柔软。

他没有先跟皇后行礼,目光径直落在我裹着白绫的左手上,脚步顿了顿,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少了几分冷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七弟的手,伤得重吗?”

皇后这才缓缓抬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劳太子挂心,太医已经看过,皮肉伤,只是融儿年纪小,又心智不全,疼得哭了许久。”

萧玦微微颔首,走到榻边,目光落在我满是糕屑的脸上。我立刻配合地抬起头,眼神呆滞,嘴角挂着涎水,傻乎乎地看着他,嘴里还嚼着桂花糕,含糊地喊:“太、太子哥哥……糖糖……”

我刻意喊得生疏又笨拙。

原主萧融自小痴傻,对谁都是一副懵懂模样,对这位被皇后养大的太子哥哥,更是从未有过亲近,只会跟着宫人喊“太子哥哥”。我若是表现得太过熟络,反而会露出破绽。

萧玦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看着我憨傻的样子,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柔和了几分。他抬手,似乎是想像白日里那样,擦去我嘴角的糕屑,可指尖悬在半空,又顿住了,转而收回手,看向皇后,语气沉稳:“母后,今日之事,是儿臣的过失。儿臣派去看护七弟的暗卫玩忽职守,竟让匕首藏在软榻之下,伤了七弟。儿臣已经下令,将所有失职暗卫杖责三十,赶出京城,永不得回京。”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所有过错都推给了“下属失职”,既给了皇后交代,又撇清了自己的嫌疑,还顺带着展现了自己的公允。

皇后怎会不知他的心思,却也顺着台阶下,轻轻叹了口气:“太子既然已经处置,本宫便不再追究。只是融儿是本宫的底线,日后东宫的人,离长乐宫远些,莫要再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惊扰了我的融儿。”

“儿臣明白。”萧玦躬身应下,态度恭敬,“日后儿臣定会严加约束手下,绝不再让七弟受半分委屈。”

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看似平和,实则早已刀光剑影。我趴在榻上,只顾着埋头吃糕,仿佛对这一切权谋博弈浑然不觉,心里却明镜似的——经此一事,皇后与萧玦之间的平衡,被轻轻拨动了一丝。萧玦因愧疚与放心,会对我多几分照拂;皇后则会因我的伤,对萧玦多几分戒备,却也会因为萧玦的退让,暂时放下芥蒂。

而我,成了这平衡之间,最安全的棋子。

萧玦站在榻边,又看了我片刻。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受伤的手上,久久没有移开。那目光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我:“七弟喜欢吃糖糕?”

我抬起头,傻乎乎地点头,伸手抓过碟子里的一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口齿不清:“哥、哥哥……吃……糕糕……甜……”

这是我刻意设计的举动。

一个痴儿,不会记仇,不会戒备,只会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随意分享给眼前的人。这份不加掩饰的“善意”,最能戳中萧玦这样自幼缺爱、活在阴谋里的人。

果然,萧玦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长到这么大,见过无数人的阿谀奉承、尔虞我诈,见过皇后的利用与托付,见过朝臣的谄媚与算计,却从未有人,这样傻乎乎地、毫无防备地,把一块沾了糕屑的糖糕递到他面前,跟他说“哥哥吃”。

他低头,看着我递到他面前的小手,看着我眼底纯粹的懵懂,漆黑的眸心,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那块糖糕,而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我没受伤的指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七弟吃,哥哥不吃。”

他的指尖依旧微凉,触碰的瞬间,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继续埋头吃糕,把那丝不该有的慌乱,藏在痴傻的表象之下。

皇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担忧。欣慰的是萧玦终于对融儿放下戒心,愿意疼惜融儿;担忧的是,这份疼惜,不知能维持多久,深宫之中,人心易变,权力面前,亲情从来都是最脆弱的东西。

萧玦在长乐宫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我吃糕,看着皇后哄我,偶尔在皇后问话时,简短地应答几句。他周身的冷冽气息,在长乐宫的暖意里,渐渐消散了不少,多了几分难得的平和。

临走时,他再次看向我,沉声道:“七弟好好养伤,明日孤让人送些上好的蜜饯、酥点来。”

我抬起头,嘿嘿傻笑两声,挥了挥没受伤的手,含糊道:“谢、谢谢哥哥……”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龙涎香的气息,也渐渐淡去。

直到萧玦彻底离开,皇后才松了口气,揽着我的手微微放松。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轻声道:“融儿别怕,太子哥哥不会再伤害你了。”

我埋在她怀里,蹭了蹭她的衣襟,心里却清楚。

伤害不会再有,但牵绊,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日,长乐宫彻底平静了下来。

萧玦果然信守承诺,每日都会让内侍送来各式各样的蜜饯、酥点、糖果,都是宫里最精致的吃食,比皇后给我的还要香甜。有时是水晶葡萄糕,有时是玫瑰蜜饯,有时是杏仁酥,每一样都做得小巧精致,甜而不腻,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宫人将吃食摆到我面前时,脸上都带着笑意:“王爷,这是太子殿下特意让御膳房给您做的,殿下说,您爱吃,就多吃些。”

我依旧是那副痴傻模样,抓起点心就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嘿嘿直笑,仿佛只沉浸在甜食的快乐里。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次收到萧玦送来的东西,我的心就会沉一分。

他这是在投喂,也是在标记。

用这些细碎的温柔,一点点在我身边划下属于他的领地,告诉后宫所有人,七王爷萧融,是他太子萧玦护着的人,是他放在心上的人。

这份关照,看似是庇护,实则是将我彻底绑在了他的身边,绑在了东宫的战车上。

而皇后,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乐见其成,只要萧玦真心护着融儿,哪怕这份护着里掺杂了别的心思,她也可以暂时容忍。在她眼里,融儿痴傻,有太子护着,日后萧玦登基,融儿才能安安稳稳过完一生。

我成了整个深宫,最特殊的存在。

没有争储的威胁,没有母家的牵扯,被皇后捧在手心,被太子日日关照,宫里的宫人内侍,再也不敢有半分怠慢,见了我都毕恭毕敬,连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妃子,见了我也会绕道走——谁也不想得罪皇后和太子,更不想跟一个痴傻王爷计较,落得个恃强凌弱的名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掌心的伤口渐渐结痂,痒意阵阵袭来,我却只能忍着,不敢去抓,生怕抓破了,再露出什么破绽。

每日里,我依旧重复着痴傻王爷的生活:吃糕,吃糖,玩珠子,在庭院里扔东珠,看宫女捡来捡去,或是坐在石凳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一坐就是一下午。

暗卫依旧藏在假山后、廊柱旁,只是他们的目光,不再是冰冷的审视,而是平静的记录。萧玦似乎已经彻底放心,不再变着法子试探我,只是让暗卫每日汇报我的行踪,确保我平安无事。

我以为,这样平静的日子,能维持很久,久到我找到那枚带我穿越的暖玉,找到回家的路。

直到那日午后,我在庭院里玩珠子,玩得累了,趴在石桌上打盹,迷迷糊糊间,听到青禾与另一个侍女的低语声。

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担忧:“你听说了吗?昨日御书房,陛下跟太子殿下因为边境兵权的事,吵起来了。”

侍女惊呼一声:“真的吗?陛下一向忌惮皇后母家的兵权,如今太子殿下手握部分兵权,陛下怕是坐不住了。”

“可不是嘛。”青禾叹了口气,“皇后娘娘母家是镇北侯府,手握二十万边境重兵,陛下登基多年,一直想收回兵权,却迟迟不敢动手。如今太子殿下是镇北侯府一手扶持起来的,陛下自然视太子为眼中钉,肉中刺。”

“那……那太子殿下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又如何?皇后娘娘绝不会让太子出事,更不会让镇北侯府的兵权被收走。这几日,长乐宫与镇北侯府的密信,往来不断,娘娘夜夜都在寝殿里看信到深夜,脸色一直不好。”

“那七王爷……”

“王爷痴傻,什么都不知道,也是福气。只是这深宫,眼看就要变天了。陛下、皇后、太子,三方角力,一旦爆发,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后面的话,我没有再听下去,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

我一直只想着伪装痴傻保命,想着寻找暖玉回家,却忘了这大靖深宫的根本矛盾。

当今大靖皇帝,萧玦的父皇,是个猜忌心极重、一心想要集权的帝王。皇后出身镇北侯府,手握重兵,是朝堂上最强大的外戚势力;萧玦被皇后养大,背靠镇北侯府,是储君,也是皇帝最忌惮的儿子。

三方博弈,早已暗流涌动,随时可能爆发惊天动地的冲突。

而我,萧融,皇后的亲生儿子,镇北侯府的嫡外孙,夹在这三方之间,看似安全,实则是最致命的靶子。

一旦皇帝对皇后、对萧玦动手,我会是第一个被用来要挟皇后的筹码;一旦皇后与皇帝彻底撕破脸,我会是镇北侯府必须护住的软肋;一旦萧玦为了自保,做出什么妥协,我也会是最容易被牺牲的那一个。

我之前的安稳,不过是建立在三方暂时平衡的假象之上。

一旦平衡打破,我这个痴傻王爷,会瞬间从被呵护的宝贝,变成任人宰割的羔羊。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让我浑身发冷。

我趴在石桌上,依旧维持着呆滞的模样,眼神空洞地看着地上的东珠,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我必须加快寻找暖玉的脚步。

那枚带我穿越的暖玉,是我唯一的归途,也是我唯一的生路。我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不能再靠着伪装痴傻苟活,我必须主动出击,找到暖玉,离开这个吃人的深宫。

可暖玉在哪里?

我魂穿过来时,原主萧融身上,并没有暖玉。史书上记载,萧融胎中中毒,心智残缺,自幼体弱多病,常年待在长乐宫,从未出过宫门,更没有接触过什么稀世暖玉。

那枚暖玉,是我在萧玦的帝陵里触碰的,帝陵里的暖玉,为何会带我穿越到萧融的身上?

难道,暖玉本就属于萧融?或是属于萧玦?

我猛地想起,萧玦每次靠近,身上除了龙涎香,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玉温之气。难道……暖玉在萧玦的身上?

这个念头一出,我的心脏狠狠一跳。

若是暖玉真的在萧玦身上,那我想要拿到,简直比登天还难。

萧玦是什么人?心思深沉,狠戾多疑,贴身之物,绝不会轻易示人,更不会让旁人触碰。我一个痴傻王爷,若是贸然去触碰他的贴身之物,瞬间就会暴露所有伪装,死无葬身之地。

可除了这个,我没有任何线索。

我攥紧了手里的东珠,珠子硌得掌心结痂的伤口生疼,我却浑然不觉。

就在我心神不宁之际,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缓缓走到了庭院里。

萧玦来了。

他没有让内侍通传,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站在庭院的廊下,看着趴在石桌上的我,漆黑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温柔。

这几日,他来得越来越频繁,常常是独自一人,不说话,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玩珠子、吃糖糕,一看就是许久。

宫人见了他,连忙跪地行礼,我却像是没看见一般,依旧趴在石桌上,眼神呆滞地看着地面,嘴里小声嘟囔:“珠子……跑了……”

萧玦挥了挥手,让宫人退下,庭院里瞬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缓步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我。

阳光透过庭院里的海棠花,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发梢、肩头,将他冷冽的轮廓,柔化了几分。他身上的龙涎香与玉温之气,萦绕在我的鼻尖,让我心头一颤。

我刻意抬起头,傻乎乎地看着他,伸出手,指着他腰间的玉佩,含糊道:“玉、玉……好看……”

我只是随口一试,想看看他腰间的玉佩,是不是我要找的暖玉。

萧玦腰间,挂着一枚墨玉玉佩,雕着蟠龙纹路,质地温润,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可我能感觉到,那不是我要找的暖玉,暖玉的气息,比这墨玉更暖,更清,带着一股穿越千年的灵气。

萧玦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自己腰间的墨玉,嘴角竟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他平日里总是面无表情,冷得像一座冰雕,此刻浅浅一笑,竟让周遭的阳光都黯淡了几分,眉眼间的冷冽,尽数化作了温柔。

他抬手,解下腰间的墨玉玉佩,递到我面前,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七弟喜欢?给你。”

我愣住了。

我只是随口一提,他竟真的把贴身佩戴的玉佩,送给了我?

这枚墨玉玉佩,一看就是他的贴身之物,也许是身份的象征,他竟毫不犹豫地送给了我这个痴傻弟弟。

我连忙伸出手,傻乎乎地接过玉佩,玉佩入手温润,却不是我要找的暖玉。我把玩了两下,觉得硬邦邦的不好玩,随手扔在石桌上,瘪着嘴:“不、不好玩……没有糖糖好玩……”

我必须维持痴傻的人设,越是对珍宝不屑一顾,越是能让他放心。

萧玦看着被我扔在桌上的墨玉玉佩,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哑,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

他蹲下身,与我平视,目光落在我脸上,认真地看着我:“在七弟眼里,什么都不如糖糕重要,对不对?”

我点点头,嘿嘿傻笑:“糖糖……好吃……”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我嘴角的糕屑,指尖的温度,落在我的唇角,烫得我浑身一麻。我连忙低下头,装作吃糖的样子,避开他的目光。

他的指尖停在半空,顿了顿,然后轻轻落在我的头顶,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傻融儿。”

这一声“傻融儿”,喊得亲昵,喊得温柔,没有半分鄙夷,只有满满的疼惜。

我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拼命告诉自己,这是伪装,这是试探,这是深宫的假象,我不能动心,不能沦陷,我要回家,我是沈辞,不是萧融。

可胸腔里的心脏,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偏偏为这个冷血暴君的温柔,一次次乱了节拍。

萧玦坐在我身边的石凳上,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我。我玩我的珠子,他看他的我,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海棠花的沙沙声,还有我偶尔发出的傻笑声。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温柔,专注,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执念。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融儿,就这样傻下去,好不好?”

“永远这么傻,永远无忧无虑,永远不用懂深宫的阴谋,不用懂权力的厮杀,永远待在长乐宫,有母后护着你,有孤护着你,一辈子平平安安,一辈子只吃糖糕,只玩珠子。”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在希望我永远傻下去。

希望我永远是那个无害的、纯粹的、能给他一丝温暖的痴傻弟弟。

希望我永远不要清醒,永远不要成为他的威胁,永远不要走出他的庇护。

我抬起头,眼神呆滞地看着他,傻乎乎地问:“傻……好?”

他点点头,眼底满是认真:“好。傻了,才不会受伤,才不会难过。”

他自幼在深宫摸爬滚打,见惯了血腥与背叛,吃够了聪明的苦,所以他希望我永远傻下去,永远不用体会他所经历的一切。

这份心意,是真的。

这份温柔,也是真的。

可我不能傻下去。

我要清醒,我要找暖玉,我要回家。

我对着他,嘿嘿傻笑两声,继续玩手里的东珠,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萧玦陪了我一下午,直到夕阳西下,才起身离去。临走前,他再次叮嘱宫人,好生照看我,不许再让我受半点伤。

他走后,我拿起石桌上的墨玉玉佩,攥在手里。

玉佩温润,却不是归途。

我看着萧玦离去的方向,眼底的呆滞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醒的凝重。

暖玉一定在这深宫之中,一定在某个人的手里。

萧玦,皇后,或是皇帝,或是镇北侯府。

我必须找到它。

哪怕前路步步惊心,哪怕要再次与萧玦周旋,哪怕要撕开所有伪装,直面这深宫的血雨腥风,我也必须找到回家的路。

夜色渐浓,长乐宫的暖炉再次烧起银丝炭,暖意融融,将窗外的春寒隔绝在外。

我躺在软榻上,假装熟睡,大脑却在飞速规划着寻找暖玉的计划。

第一步,摸清长乐宫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暖玉是否藏在宫中。

第二步,借着痴傻的名义,出入皇后的寝殿,寻找线索。

第三步,想办法靠近萧玦,确认暖玉是否在他身上。

每一步,都凶险万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可我没有退路。

深宫窥心,步步藏锋,我以为我只是在演戏保命,却不知早已陷入了更深的局。

萧玦的温柔,皇后的疼爱,权力的博弈,归途的希望,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困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我枕边的墨玉玉佩上,泛着清冷的光。

我轻轻闭上眼,心底默念。

沈辞,你不能输。

你要活下去,你要回家。

大靖深宫的风,越来越烈,暗涌之下,杀机与爱意并存,暖玉的影子,在迷雾中若隐若现。

而我与萧玦的故事,才刚刚走向更深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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