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宫棋局暗,太子意难藏

软榻上的锦垫被暖阳烘得温热,我蜷着身子,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腰间那块墨玉玉佩。

这是萧玦昨日亲手解下赠予我的贴身之物,蟠龙纹路被摩挲得温润光滑,一看便知常年佩戴。可我把玩片刻,便随手丢在一旁,只盯着案几上那碟新送进来的水晶葡萄糕,眼神呆滞,嘴角挂着几分痴傻的垂涎。

青禾轻手轻脚走上前,将玉佩拾起,用锦帕细细擦拭干净,重新系回我腰间,压低声音道:“王爷,这是太子殿下亲赐的玉佩,您可不能再随意乱丢了,若是被旁人看去,少不得又要生出是非。”

我歪着头,口齿不清地嘟囔:“玉……不好玩……糕糕甜……”

说着便伸手去抓碟中点心,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瓷碟,便被青禾轻轻按住:“王爷慢些,刚从冰鉴里取出来,凉。”

她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内侍轻柔的通传声。

“太子殿下到——”

我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懵懂痴傻模样,抓着葡萄糕往嘴里塞,甜腻的粉屑沾了满脸,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

玄色锦袍的衣角先一步踏入殿内,清冽的龙涎香混着一丝极淡的玉温气息,瞬间压过了满殿甜香。萧玦走了进来,身后未带侍从,独自一人,步履沉稳,目光径直落在软榻上的我身上。

皇后正坐在一旁拨弄佛珠,见他进来,缓缓抬眼,指尖捻珠的动作微微一顿:“太子今日倒是清闲,前朝的事,都处理完了?”

萧玦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不卑不亢:“回母后,儿臣已将今日奏折批阅完毕,惦记七弟伤势,便过来看看。”

他说着,目光落在我包裹着白绫的左手上,眼神微沉,快步走到榻边。

我刻意抬起受伤的手,对着他晃了晃,瘪着嘴,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含混哭道:“太子哥哥……手手疼……”

白绫之上还沾着些许糕饼碎屑,模样狼狈又可怜。

萧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蹲下身,与我平视,漆黑的眸子里褪去平日冷冽,多了几分我读不懂的柔和。他没有直接碰我,只是轻声问:“还疼?太医昨日不是说,已无大碍?”

“疼……”我把头埋进锦被,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巴巴,“一动……就疼……”

皇后在一旁看得心头发软,轻声叹道:“融儿自小体弱,一点点皮肉伤都要疼上许久,何况这次是被利器所伤。太子,你派来的人,当真可靠?”

最后一句,语气微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

萧玦垂眸,声音沉稳:“母后放心,那日失职的暗卫与宫人,儿臣已全部处置,杖责之后尽数赶出京城,永世不得回京。日后长乐宫安危,儿臣亲自盯着,绝不会再让七弟受半分委屈。”

他说得坦荡,毫无闪躲,仿佛那日软榻下的匕首,当真只是下属疏忽。

我埋在锦被里,心中冷笑。

好一个亲自盯着。

明面上是护我,暗地里,不过是将长乐宫彻底纳入他的掌控之中。如今这殿内殿外,假山树丛,不知藏了多少他的暗卫,我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都在他眼底。

说是保护,与软禁,又有何异。

皇后自然也明白其中关节,却不点破,只淡淡点头:“如此最好。本宫就融儿这一个依靠,他若有半点差池,本宫……”

她话说到一半,没有继续,可其中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萧玦躬身应下:“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他起身,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看着我满脸糕屑,紧绷的下颌线柔和几分。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锦帕,俯身,轻轻擦拭我唇角的碎屑。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肌肤的那一刻,我浑身几不可查地一僵,连忙低下头,装作害怕的样子,往皇后怀里缩了缩。

“母、母后……”

皇后立刻将我揽入怀中,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对着萧玦道:“融儿怕生,太子莫要吓着他。”

萧玦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我唇角的温度,他不动声色地攥紧,语气依旧平静:“是儿臣唐突了。”

他转身,看向殿外,淡淡吩咐:“将东西呈上来。”

殿外两名内侍躬身而入,手中捧着数个食盒,一一打开,瞬间,满殿香甜。

玫瑰蜜饯、杏仁酥、莲子糕、桂花糖、水晶软糖……各式各样的精致点心,琳琅满目,全是宫中最上等的用料,比御膳房呈给帝后的份例,还要精致几分。

青禾看得微微睁大眼,连忙垂首,不敢多言。

萧玦指着那一桌点心,声音放轻:“知道七弟爱吃甜,儿臣让御膳房连夜做的,都是软和不腻的,不伤牙,也不伤胃。”

皇后眸色微动,淡淡道:“让太子费心了。融儿痴傻,只知吃玩,不值得你这般惦记。”

“值得。”

萧玦脱口而出,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他看向我,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怜惜,有占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执:“七弟单纯干净,这深宫之中,像他这般无忧无虑的人,不多了。儿臣护着他,是应该的。”

我躲在皇后怀里,偷偷抬眼,看向他。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冷硬流畅的线条,长睫低垂,掩去眸中所有深意。他生得极好,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只是常年面无表情,让人不敢靠近。

可此刻,他看向我的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若是不知前因后果,怕是任何人都会以为,这位太子殿下,是真心疼爱自己这个痴傻弟弟。

可我清楚。

他疼的,不是萧融,而是一个无害、干净、不会背叛、不会算计的影子。是他在这吃人的深宫之中,唯一可以放下戒备的慰藉。

他护我,不过是在护着他自己心底那一点仅存的柔软。

皇后将我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清醒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只轻轻拍着我,柔声道:“融儿,太子哥哥给你带了好吃的,还不快谢谢太子哥哥。”

我立刻回过神,从皇后怀里探出脑袋,眼神涣散,指着满桌点心,嘿嘿傻笑:“糖糖……好多糖糖……谢……谢谢太子哥哥……”

说着便伸手去抓,动作笨拙,差点将一碟蜜饯打翻。

萧玦快步上前,伸手扶住瓷碟,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我的手背。他的手很凉,与我温热的肌肤相触,我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往榻里缩了缩,一脸怯生生的模样。

“怕、怕……”

萧玦动作一顿,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随即恢复平静,轻声道:“七弟不怕,哥哥不碰你。你慢慢吃,都是你的。”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蜷缩。

皇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欣慰,也有深深的忧虑。

欣慰的是,萧玦对融儿,确有几分真心,日后登基,应当不会亏待于他。

可忧虑的是,这份真心,太过沉重,太过偏执。深宫之中,最靠不住的便是人心,今日万般疼惜,明日或许就会因为权力,变成利刃。

萧玦站在榻边,安静地看着我抓着点心胡乱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却没有半分嫌弃,反而目光柔和,静静注视,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含糊的咀嚼声。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对着皇后道:“母后,儿臣有一事,想与母后商议。”

皇后抬眼:“太子请讲。”

“近日父皇身体不适,朝事繁多,儿臣时常无暇顾及东宫,更无法时时来看望七弟。”萧玦语气平静,“儿臣想,将长乐宫防卫,尽数换成儿臣心腹,日夜值守,确保七弟安危。”

来了。

我心中冷笑,手上动作却不停,依旧傻乎乎吃着点心。

终于要正式将长乐宫,彻底握在手中了。

皇后指尖捻珠的动作骤然一顿,周身温柔气息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后宫之主独有的冷冽。她抬眼,目光如刃,直直看向萧玦:“太子,长乐宫乃是本宫居所,融儿更是本宫亲生儿子,宫中防卫,何时需要东宫来安排?”

一句话,针尖对麦芒。

萧玦不慌不忙,躬身道:“母后息怒,儿臣并无夺权之意,只是担心母后操劳。那日匕首之事,足以说明,有人暗中对七弟不利,若是再出意外,儿臣万死难辞其咎。母后有镇北侯府撑腰,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七弟痴傻,根本不懂自保。”

他句句都站在理上,句句都在说“为了融儿”,让皇后根本无法拒绝。

若是拒绝,便是不顾儿子安危,执意揽权。

若是答应,便是将长乐宫最后一道防线,拱手送给萧玦。

皇后沉默不语,指尖紧紧攥着佛珠,指节泛白。

她看向我,目光复杂。

我依旧埋头吃糕,仿佛对眼前这场关乎权力与安危的博弈,浑然不觉,只是偶尔抬起头,傻乎乎喊一声:“糕糕……好吃……”

就是这副全然无知的模样,戳中了皇后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终究是松了口,声音冷硬:“既然太子一片心意,本宫便不推辞。只是太子记住,长乐宫可以由你派人看守,但谁敢动融儿一根手指头,无论他是谁,本宫都绝不会轻饶。”

“儿臣明白。”萧玦躬身应下,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儿臣以性命担保,七弟在长乐宫一日,便平安一日。”

一场无声的交锋,就此落下帷幕。

皇后赢了暂时的安稳,萧玦赢了对长乐宫的彻底掌控。

而我,成了这场交易里,最“安全”的战利品。

萧玦在长乐宫又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我吃点心,偶尔在皇后问话时,简短应答几句。他周身冷冽气息,在这一方小小的宫殿里,渐渐消散,多了几分难得的平和。

临走之前,他再次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我,声音放得极轻,几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七弟,乖乖待在宫里,等哥哥忙完,便来陪你玩。”

我抬起头,傻乎乎地点头,挥了挥没受伤的手:“哥、哥哥……慢走……”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玄色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龙涎香的气息,渐渐淡去。

直到萧玦彻底离开,皇后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揽着我的手臂微微放松。她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融儿,别怕,母后会护着你,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我埋在她怀里,蹭了蹭她的衣襟,心中一片清明。

护着我?

如今长乐宫内外,全是萧玦的人,我们母子二人,早已成了笼中之鸟,瓮中之鳖。所谓护着,不过是自欺欺人。

萧玦这一手,做得实在漂亮。

既博得了疼爱弟弟的美名,又兵不血刃,将长乐宫彻底掌控,连皇后母家镇北侯府的势力,都被拦在了宫门之外。

日后,皇后想要与镇北侯府传递消息,难度,何止增加一倍。

这深宫棋局,早已不是帝、后、太子三方角力,而是萧玦一人,悄然布下天罗地网,将所有人,都困在了局中。

而我这颗看似无用的棋子,却成了破局最关键的一环。

接下来几日,长乐宫果然彻底换了模样。

原先跟随皇后多年的侍卫、内侍,尽数被调走,换成了一张张生面孔。一个个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沉默寡言,行走之间气息沉稳,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殿内洒扫、伺候饮食的宫人,也全部换成了萧玦的心腹,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小心翼翼,却又时刻透着一股监视的意味。

青禾私下里对着我,满脸担忧,却不敢多言,只能在无人之时,悄悄替我整理床铺,压低声音道:“王爷,如今宫里……太不对劲了。这些人,看着不像是伺候人的,倒像是……看押犯人的。”

我趴在软榻上,玩着手里的东珠,眼神空洞,仿佛没有听见。

青禾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她只是个小小侍女,看不懂朝堂权谋,更看不懂太子殿下那深不见底的心思,只知道,自从那日匕首事件之后,整个长乐宫,就变了天。

而我,却比任何人都清楚。

萧玦这是在断我后路。

他要让我彻底与外界隔绝,让我只能依赖他,只能信任他,只能待在他亲手打造的牢笼里,做一只无忧无虑、永远不会飞走的金丝雀。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暂时安全的痴傻王爷,而是一个永远属于他、永远不会背叛他、永远干净纯粹的所有物。

每日清晨,萧玦下朝之后,必定会来长乐宫一趟。

有时会待上一炷香,有时会待上整整一个下午。他从不强迫我做什么,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百般试探,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我吃糕、玩珠子、发呆。

偶尔,他会开口,与我说几句话。

“七弟,今日阳光好,要不要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七弟,这糖糕太甜,少吃一些,小心牙疼。”

“七弟,伤口还疼不疼?”

语气轻柔,眼神温柔,全然一副疼爱幼弟的好兄长模样。

我则始终配合着他演戏,傻乎乎点头,傻乎乎摇头,傻乎乎喊他“太子哥哥”,把一个痴傻王爷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次他靠近,每一次他温柔注视,我的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狂跳。

我拼命告诉自己。

他是暴君萧玦。

是日后会血溅金銮、弑师杀妃、冷酷无情的疯批帝王。

他的温柔是假的,疼惜是假的,所有一切,全都是深宫伪装。

我不能动心,不能沦陷,不能对这虚假的温情,产生半分留恋。

我是沈辞,是来自千年之后的考古专家,我不属于这里,我要找到暖玉,我要回家。

可理智越是清醒,心底那一丝不该有的悸动,就越是清晰。

他会记得我爱吃的每一种点心。

会在我伤口发痒时,默默让太医送来最温和的止痒药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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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在我趴在石桌上打盹时,悄悄脱下外袍,盖在我身上。

会在我被雷声惊醒哭闹时,安静地坐在榻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言不发,直到我重新睡去。

这些细碎的、无声的温柔,像一根根细针,悄无声息,扎进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开始害怕。

怕有朝一日,我会忘记自己是沈辞,真的把自己当成萧融,真的沉溺在这囚笼一般的温柔里,再也不想离开。

这日午后,暖阳正好。

我趴在庭院石桌上,假装打盹,耳边却清晰地听见不远处假山后,两名暗卫压低声音的对话。

“殿下对这七王爷,也太过上心了吧?整日派人看守,日日送点心,比对待东宫储妃,还要用心。”

“你懂什么,七王爷是娘娘亲生儿子,镇北侯府嫡外孙,殿下若是能牢牢握住七王爷这张牌,镇北侯府二十万兵权,便是囊中之物。”

“可七王爷是个傻子啊,值得殿下这般费心?”

“傻子才最好用。若是个聪明人,殿下反而要日夜提防。如今这样,多好,乖乖待在笼子里,不争不抢,既能安抚娘娘与侯府,又能落个贤德美名,一举多得。”

“原来如此……”

后面的话,我没有再听下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温柔,那些疼惜,那些无微不至的关照,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为了镇北侯府二十万兵权。

全都是为了那张金灿灿的皇位。

我在他眼里,从来都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张好用的牌,一枚关键的棋子,一个用来拉拢外戚、安抚人心的工具。

什么干净纯粹,什么无忧无虑,全都是自欺欺人。

我趴在石桌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结痂的伤口被扯破,一丝腥甜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疼。

却比不上心底那一瞬间的冰冷与失望。

我真是疯了。

竟然会对一个千年之后史书上记载的暴君,产生一丝不该有的动摇。

竟然会真的以为,这深宫之中,会有毫无保留的真心。

真是可笑。

“七弟,怎么了?”

一道低沉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猛地回神,抬头,撞进萧玦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我面前,身姿挺拔,逆光而立,阳光在他身后洒下一圈光晕,温柔得不像话。他低头看着我,眸中满是关切,伸手,想要触碰我的额头。

“可是不舒服?怎么脸色这么白?”

我猛地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抱着膝盖,往后缩了缩,眼神呆滞,却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不、不要碰我……”

萧玦的手僵在半空,眸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与疑惑。

他蹲下身,与我平视,声音放轻:“七弟,是哥哥,怎么了?可是有人惹你生气了?”

我低着头,不看他,手指胡乱抓着石桌上的东珠,嘴里含糊嘟囔:“珠子……跑了……找珠子……”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拆穿他所有伪装,忍不住质问他,那些温柔,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萧玦静静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庭院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的目光,落在我紧紧攥着东珠的指尖上,看着我指节泛白,看着我掌心渗出的丝丝血迹,眸色深沉,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手又破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却不是对我。

不等我反应,他伸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掌强行摊开。

白绫之下,结痂的伤口重新裂开,鲜红的血珠渗出来,染在洁白的缎面上,刺目至极。

我吓得浑身一僵,想要挣扎,却被他牢牢按住,根本动弹不得。

“别动。”萧玦语气严厉,却带着一丝慌乱,“伤口裂开,会发炎。”

他转头,对着殿外冷喝:“传太医!”

不过片刻,太医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身后跟着数名内侍宫人,一个个脸色发白,惶恐不安。

萧玦将我抱起来,大步走向软榻,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他将我放在榻上,紧紧握着我的手,不许我乱动,对着太医冷声道:“快上药,若是七弟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太医吓得浑身发抖,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拆开白绫,重新上药包扎。

我躺在榻上,一动不动,任由他们摆弄。

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的纱帐,心底一片冰冷。

看吧,沈辞。

这就是你差点动心的人。

他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还有用。

一旦你这枚棋子出现破损,他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而是恐慌,恐慌你这张牌,不能再用。

多么可笑。

多么讽刺。

太医包扎完毕,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下我与萧玦两人。

他坐在榻边,依旧握着我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我包扎好的伤口,动作温柔,语气低沉,带着一丝自责:“是哥哥不好,没有看好你,让你又受伤了。”

我抽回手,背过身,不看他,声音含糊:“不要……太子哥哥……”

我不想再演了。

至少这一刻,不想。

萧玦看着我抗拒的背影,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沉默许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诉说:“七弟,你是不是……讨厌哥哥?”

我身子一僵。

没有回答。

“是不是哥哥最近,来得太频繁,让你烦了?”他继续问,声音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脆弱,“是不是哥哥做了什么,让你害怕了?”

我依旧没有回头。

“你别怕。”他轻声道,“哥哥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无论发生什么,哥哥都会护着你,这一辈子,都护着你。”

“权力也好,皇位也罢,就算是天下,在哥哥眼里,都没有你重要。”

我趴在榻上,眼眶猛地一热。

骗子。

大骗子。

你明明,只是把我当成一枚棋子,一张底牌,一个用来夺取天下的工具。

你明明,满心都是权谋,都是算计,都是权力。

为什么,还要说出这样的话。

为什么,还要用这样温柔的语气,来欺骗我,也欺骗你自己。

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浸湿身下的锦被。我连忙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哭声,只死死攥着拳头,将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

萧玦看着我微微颤抖的背影,没有再靠近,只是安静地坐在榻边,静静陪着我。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殿内,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就那样坐着,一言不发,从日落,到黄昏。

直到夜色降临,殿内宫人掌灯,他才缓缓起身。

“七弟,哥哥先走了。”他声音轻柔,“你好好休息,明日,哥哥再来看你。”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轻轻合上,龙涎香的气息,彻底消散。

我猛地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殿门,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我恨我自己。

恨自己清醒,却又不够清醒。

恨自己明明知道一切都是骗局,却还是会因为他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温柔,而动摇不已。

我是沈辞。

我是来自千年之后的看客,我看透了这深宫所有的阴谋诡计,我看透了萧玦一生的命运。

现在的一切,不过是宿命开始前,最虚假的温柔。

我擦干眼泪,重新戴上痴傻的面具,眼神空洞,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傻笑。

从今日起,我不会再对萧玦,有半分不该有的悸动。

我只想寻找那枚能带我回家的暖玉。

萧玦。

萧玦。

你想要的,是一枚听话好用的棋子。

那我便演给你看。

演一辈子痴傻无忧,演一辈子任你摆布,演一辈子,只爱桂花糕与糖糕,不懂爱恨,不懂权谋。

直到我找到暖玉,离开这吃人的深宫。

至于你日后的结局,那是你的宿命,不是我的。

我不会爱上你。

永远不会。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卷起落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声响。

长乐宫内,暖意融融,灯火通明,看似安稳平静,内里却早已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我躺在软榻上,闭上眼,大脑飞速运转。

萧玦已经彻底掌控长乐宫,皇后与镇北侯府联系受阻,朝局动荡在即,父皇身体日渐衰败,夺权之争,随时都会爆发。

我必须加快寻找暖玉的脚步。

不能再等,不能再拖。

明日,我便借着痴傻名义,在长乐宫内四处乱闯,翻遍每一个角落,寻找暖玉踪迹。

若是长乐宫内没有,我便想办法,靠近萧玦,靠近他贴身之物,确认暖玉是否在他身上。

哪怕凶险万分,哪怕一步错,步步错,万劫不复。

我也必须一试。

因为这深宫,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因为我叫沈辞,不叫萧融。

我要回家。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我与萧玦之间,那层薄薄的、看似温柔的假象,已经被悄然撕开一道裂缝。

虚假的甜宠之下,是权谋的冰冷,是宿命的无情,是两颗永远不可能真正靠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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