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黄昏的琉璃台外,枯草簌簌作响。

月璃站在药圃边,指尖还沾着刚采摘的雪见草清香。阿赫突然从她脚边窜过,冲着宫道方向龇起乳牙——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北漠深秋的寂静。

"报!"传令兵单膝跪地,"中原使团已过黑水河,明日午时抵达王庭!"

月璃手中的药篮"啪"地落地,草叶散了一地。

**一年了。**

自和亲那日离宫,故国的消息便如断线的纸鸢。她曾无数次梦见朱雀门前的石狮,御花园的垂丝海棠,还有母妃墓前那株永远不开花的梅树......

"阏氏看起来很欢喜?"

低沉的嗓音从背后刺来,月璃猛地转身。呼延灼不知何时立在廊下,玄色王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底凝着一层她看不懂的寒霜。

"我......"

"使团带队的是礼部侍郎周显。"呼延灼缓步逼近,靴底碾过她刚采的草药,"听说,与阏氏是旧识?"

月璃指尖一颤。周显——那个曾在母妃灵前对她冷嘲热讽的皇兄伴读?

"不过数面之缘。"她弯腰去捡药草,却被呼延灼一把扣住手腕。

"是吗?"他拇指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那他为何特意在国书中问及'五公主安好'?"

阿赫发出警告的低吼,却被呼延灼一脚拨开。月璃挣了挣手腕,无果,索性仰头直视他:"可汗是在审问我?"

呼延灼的眼神瞬间阴沉。他忽然松开手,从怀中掏出一卷绢帛掷在她脚下:"自己看。"

明黄绢帛上是熟悉的瘦金体——那是父皇的笔迹。月璃跪坐在地,指尖发颤地展开诏书,越看心越凉。

「......闻北漠王庭屡有异动,着周显详察......五公主既嫁从夫,当以夫国为重......」

最后一行朱批刺得她眼眶生疼:「......若得机,可取漠北布防图以献......」

风卷着枯草掠过脚边,月璃突然笑出声来。多讽刺啊,时隔三年,父皇给她的第一道"家书",竟是让她当细作!

"笑什么?"呼延灼掐住她下巴。

"笑我可悲。"月璃任由诏书被风吹走,"在故国是弃子,在异乡是奸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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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灼的表情有一瞬松动,却在看到宫道尽头的身影时骤然阴沉——阿古拉正领着几个中原装束的使者往琉璃台方向张望。

"明日筵席,你称病不必出席。"他甩开月璃,转身就走,"省得看着故人,情难自禁。"

月璃抓起药篮砸向他后背:"呼延灼!你混蛋!"

药草在空中散开,呼延灼头也不回地抬手接住一片枯叶,攥在掌心碾得粉碎。

---

夜半,月璃辗转难眠。

阿赫蜷在她枕边,耳朵突然竖起——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下意识摸向枕下银针,却闻到一丝熟悉的沉香气。

"......可汗深夜造访,是要坐实我'奸细'的罪名?"她对着黑暗嘲讽道。

呼延灼的身影在窗前凝固。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轮廓,半晌才冷冷道:"使团带了你的'故物'。"

一个包袱被扔到榻上,露出半截褪色的红绳——那是母妃生前为她求的长命缕!

月璃瞬间湿了眼眶。她颤抖着解开包袱,里面竟全是母妃的遗物:泛黄的药方,磨角的《神农本草》,还有一枚她以为早已遗失的羊脂玉佩......

"周显说,"呼延灼的声音像是淬了冰,"这些都是你'日思夜想'的东西。"

月璃抚过玉佩上"昭仪沈氏"的刻痕,突然明白了呼延灼的怒意——这些哪是"故物",分明是提醒她母妃惨死的证物!

"我母妃......"她嗓子发紧,"是被人毒死的。"

呼延灼猛地转身。

"这枚玉佩,是她咽气前死死攥在手里的。"月璃将玉佩举到月光下,内侧赫然刻着个"周"字,"而周显的姑母,正是当今皇后。"

窗外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呼延灼捏断了窗棂。

"明日筵席,"他声音哑得可怕,"你坐本汗旁边。"

阿赫突然跳到窗台上,冲着远处黑暗处龇牙。月璃顺着它的视线望去,隐约看见一抹迅速消失的袍角——是萨满教的图腾纹样。

呼延灼冷笑一声,抬手将一枚狼牙钉入窗框,入木三分:"告诉萨仁,再敢窥探琉璃台,本汗拔了他的舌头祭旗。"

夜风卷着沙粒拍打窗纸,月璃望着呼延灼离去的背影,忽然将玉佩紧紧贴在胸口。

那里,与他赠的狼牙项链贴在同一处,冷热交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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