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是伤口亦是借口

夜雨还在下,淋了一身雨的凌承终于彻底冷静下来了。

他默念了一遍“雨天谨慎驾驶”,随后上了高架。

脑中的导航自动定位了那个自己只去过一次的地方,但在心里他已经设想过无数次下次再去那里的场景。

这次的理由依然是问舒黎“为什么”。

凌承清楚地知道在宠物店里舒黎生气了,但对于原因也是一头雾水。

舒黎应该是在听到他养了一只仓鼠后开始情绪不对的,凌承想不明白这其中是有什么误会。

从舒黎的警告中,他好像是把自己当作了一个不爱惜宠物的人。

高架上极少的车辆疾驰而过,让他想到和舒黎第一次相遇的那个雨夜。

他在心理衡量着舒黎的权重,惊讶地发现和第一次相遇比起来,这份砝码的质量几乎是与日俱增。

神秘感裹住了砝码一层又一层,像黑色胶带。而那些掉过的眼泪在砝码表面结晶,形成一层脆弱但有分量的蓝色晶体。

这远看是一个看似呆板无趣的砝码,近看却发现砝码表面是暴露在空气中的划痕,在氧气的侵蚀下慢慢生锈——就像舒黎那些衰退的感官。

凌承现在只能把自己重要的东西拿出来一点点,放在天平的另一端,与这枚砝码平衡。

凌承站在门口有十分钟了。

红外感应灯已经熄灭,雨水从他身上滴落汇成一圈小水洼。

凌承敲门。

门过了一会儿开了,可能是舒黎透过猫眼看见是他了。

“你怎么来了?”舒黎语气疏离,看到凌承的样子又眉头一皱。

“我去隆德中心找你,没找到。”凌承垂眉道。

“你去找我干什么?”舒黎惊讶。

看到凌承朝窗外的瓢泼大雨看了一眼,舒黎明白了什么,心下不免软了一软。

“那你也该问你的助理啊?”舒黎嘟囔。

“手机没电了。”凌承掏出手机,递给舒黎。

舒黎呆呆接过,发现果然打不开。

只可惜他没注意到手机壳微微烫手。

“我担心你没回家,所以找了过来。”凌承垂眼的时候,尚且带着雨水的睫毛将阴影罩在眼眸中。

凌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由于他的身体素质过硬,扎扎实实地淋一场雨并不会烧热。并且他没有总裁标配的时尚单品——急性肠胃炎,俗称胃病,所以即使没吃晚饭依然不会胃痛。

只能利用一下倒霉弟弟了,凌承心想。

他似乎是打定主意查看完舒黎的情况就要走,只是刚转身,就似乎头晕一样,往后微微一个踉跄。

舒黎本来就有些心软了,此刻更是上前搀扶了一把。

没想到扶住他的手臂的时候,凌承嘶地抽了一口气。

“你怎么了!”舒黎大声问他。

“没事……咳咳。”凌承抽回手,扶着门框。

舒黎看得出他很努力地将全部重量压在门上,站着都很勉强。

“你去那里坐下!”舒黎强硬地说,让他去客厅的沙发上。

凌承朝那里看了看,那个小沙发简直像面包房里烤出来松软可口的蓝莓果酱蛋糕。

“不用了,我身上太脏。”

“你把衣服脱了,让我看一眼!”

凌承面露无奈,缓慢解开衣扣。衣服沾湿贴在身上,白色衬衫下的肌肉线条勾勒清晰。

他把扣子解开后却没有拉开,反而又解掉了袖扣挽起袖子。

舒黎看他手臂上青青紫紫的淤青,一块接着一块,十分扎眼,扎得眼睛生疼。

“衣服还是不脱了,怕吓到舒先生。”凌承慢条斯理地放下袖子,垂眼不语。

事实上拳击就是这样,只是看着骇人,尤其是手臂用来格挡,会留下淤青。

“你被人打了?”舒黎很难想象到底有谁会出手这么恶毒。

今天敢把他打成这样,明天就敢来取他性命。

“我弟。”

“你的保镖怎么没拦着!”

“我弟也算是小凌总,他们得罪谁都不是,”凌承忧郁道,“旁人也难管家事。”

舒黎知道凌承有个弟弟,但好像不是很亲,因为他之前从来没见过他弟来过他家。

“你怎么就站着挨打,不会反手吗?”舒黎恨恨地说。

“我不会打架,”凌承犹豫道,“他还炸了我一辆车。”

“什么?他差点把你炸死在车上!”舒黎难以置信凌承这么好脾气,居然亲弟弟这么暴力。

暖黄灯光下,凌承看见站在自己身前的男生很用力地眨眨眼睛,接着就撇开头跑去房间。

凌承:完了,不会把人吓狠了吧。

好在过了一会儿,舒黎又慢慢走出来了,手上拿着一盒小药膏。

“这是上次你给我的药膏,我帮你……算了,你自己擦。”舒黎想起来凌承的接触恐惧症,于是转口这样说。

凌承接过药膏,沉思了一刻。

“舒先生还是转过身吧。”

舒黎很呆地背转过去,傻站在那边。

然后就听见背后悉悉索索的衣料滑落声音。

接着是盖子旋开,膏体缓缓挤出的声音。抹匀的时候,声音粘稠,指尖揉在伤口,末了离开时候,与肌肤之间发出“啵”的分离声。

舒黎从未如此痛恨自己过于敏锐的听力,以至于听得出那人动作,会因为痛楚而变得迟缓,呼吸加重。

之后涂抹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好像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只能涂到手臂上呢,算了。”那人好像无奈地轻笑一声。

“凌承,我可以帮你。”

凌承眼眸深邃。

他双腿分开坐在椅子上,上身微微前倾,看着面前站着的人的背影。

“麻烦舒先生了。”

等到对方的手指真的轻碾上自己的伤口,并和着药膏揉搓淤青的时候,凌承明白了什么才是酷刑。

这是最柔情的酷刑,他的身体抗拒着温热的触感,他的心在说还想继续。

于是凌承选择聊天转移注意。

“舒黎,今天在宠物店的事情是我不对。”

舒黎没有说话,很认真地将掌心覆上凌承肩胛骨上一块深紫色的淤青,将药膏在手心中搓热了揉进去。

“……”凌承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应该说清楚的。”

“说清楚什么?”

“我从始至终只有过一只仓鼠,我也不会再养第二只。”

舒黎没有再说话,而是听凌承一个人讲着。

“所以我家的仓鼠笼始终都只为一只仓鼠准备,我知道仓鼠是独居动物,它会抵制一切外来者进入,”凌承说,“正如你所说‘若是有别的仓鼠进入,要么咬死,要么永不回家’,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

“你何必同我解释这么多,说给你家仓鼠听就好。”舒黎淡淡说。

“我也想,但已经做不到了。”

在来时的高架上、雨夜里,他心中的那个天平已然将秘密和舒黎放置一左一右。

那是一种神奇的平衡之力,让凌承不得不拿出心底里最重要的东西去交换一个答案。

“舒黎,你愿意听一个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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