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接触恐惧症

雨下得很大。

现在是晚上八点,人行道上没有人,偶尔几辆疾驰而过的汽车溅起水花。

雨点打在凌承手中那把简约的黑伞上,淅淅沥沥的声音,盖住了世界上一切喧嚣——耳边只有雨声。

凌承十分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因为这时候街上不会碰见人——就算有行人,大雨也会将每个人划分成一个一个独立的小空间,每个人都呆在自己的伞下,互不打扰。

伞下只有蒙蒙雨气,伞外是一片黑黑漆漆。

在这个能见度只有三米的雨夜,等到凌承分辨出一串稀碎的狂奔脚步声时,明显来不及躲了——

“啪啦”一声,他被迎面跑来的人拍进了水洼里。

那个小男孩几乎是一个猛冲扎进自己怀里,凌承被抱着腰,后仰跌坐下。

一个毛绒绒的脑袋拱到自己怀里,嘴里还在喋喋不休什么。

声音和触觉逐渐模糊,凌承感觉自己手心的温度急速下降,身体开始僵化,眼前的世界晃动。

脏,好脏,雨水混着泥水,还有肌肤之间的接触,凌承感觉胃里一阵翻腾,恶心得全身都疼。

凌承自从被确诊为“接触恐惧症”后,就开始避免与人肢体接触。

这类似一种高度洁癖,导致他无法容忍与任何人产生亲密接触,即使是握手也会让凌承有一种强烈的反感。

曾经心理医生问过他,和别人握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想碾碎。”凌承说。

“那你有实施过这些冲动吗?”

“当然没有,”凌承冷冷道,“我是学法律的。”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小心翼翼避免和别人接触,结果现在被一个陌生人直接抱着腰扑倒在地上。

身体几乎很契合地与对方相贴,湿漉漉又柔软的触感……

凌承一脚踹开这个陌生人。

耳边风雨呼啸,他撑着地站起来。而那个身形偏瘦的男生捂着右侧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你是谁?”凌承用手撑着旁边的栏杆,低头冷冷问他。

男生像是被这句话伤透了心,转身就跑了。

脚步很凌乱,像落荒而逃。

雨水已经将他淋透,凌承觉得没必要打伞了,捡起地上的伞慢慢收起来。

……

到家后,他先给助理打了一个电话:“帮我去栋桥路那边看一眼,开车慢点,外面雨大。”

“好的,凌总。”

“注意看有没有一个男孩,”凌承冷冷地描述,“个子不高,浑身淋湿。找到的话跟着他一段路,确保他安全。”

那条路上汽车的速度都很快,加上现在的大雨,那男孩乱跑可能会出事情。自己作为最后的目击者,会惹来麻烦。

况且凌承十分怀疑对方精神上有问题。

助理问还需不需要做别的事情。

“没出问题的话,就不用管了。”凌承挂掉电话后,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小片水。

他走进浴室,哗啦的水声至少持续了半小时。

凌承洗完澡才觉得身体舒服一点了,至少那种肌肤接触的感觉已经逐渐淡下去。

他穿着睡衣懒洋洋地走到电脑前,点开聊天软件。

有两条聊天框都标着红点,连消息内容都有点相似。

一条是来自老友“明天到你们湖市,来聚否?”

另外一条时间更早,写的是“哥,我回来了。”

凌承耐心地回了上面老友一个“好”字,然后动动手指把另外喊“哥”的那个人从好友列表中删除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亲弟还有他微信,凌承不悦地皱眉,估计之前忘删了。

今天本来是定期检查的日子,但公司有事情就没去。凌承还是和医生请了个假,表示下次一定。

那边的医生是老熟人了,线上又叮嘱了好几句。

【凌先生,您的接触恐惧症是心理方面的问题,并没有针性药物】

【我还是坚持之前那个建议,您可以发展一段较为亲密的关系,譬如养一只宠物作为良好的开始】

凌承回复了一句“谢谢医生”表示婉拒,合上电脑。

养一只宠物……

他看了一眼摆在床头显眼位置的相框,那是单调黑白灰风格的装修中,唯一的彩色物件。

照片里是一个团状紫色毛绒球,由于它把脑袋死死埋进了凌承手里,所以难以辨认是什么生物。

回想到当时给它拍照的样子,凌承笑了一下,但很快表情又难看起来。

他从门后拿起一个迷你版的小扫帚,走向卧室角落。刚走了两步,又回到门边先把卧室灯切换成暗黄光。

角落里放着一个长度80厘米、硕大无比的亚克力仓鼠笼。

凌承蹲下来轻轻打开仓鼠笼,先将里面的木制小家具移出来,喷洒上宠物杀菌液放在一边晾干。他用小扫帚把笼子里的木屑、纸棉垫料扫进小塑料袋,再用抹布擦拭亚克力笼。等这些东西晾干的时间,凌承把小食盆、小水碗拿去冲洗干净了。

两个小瓷碗花纹精致,是紫葡萄印花的。大部分小家具都是紫色,譬如紫色的躲避屋、紫色的小平台、紫色的跑轮……因为当时凌承猜测一只胆小的紫仓需要和自己颜色相近的环境,才能更快放松适应。

不过……这些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因为他的仓鼠在五年前丢了。

仓鼠的寿命只有2-3年,有时候凌承会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情,假设它从离开自己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停留在半岁的状态。

等家具都晾干的差不多了,凌承把它们一件一件摆回去。在铺上垫料的时候想了一下,用了更凉快的纸粒和刨花。纸粒是紫色的,配上薰衣草料,铺上去很好看,凌承在心里想。

做完这些,凌承开始静静坐在笼子前观赏自己的劳动成果,想象会有一只紫灰色的仓鼠用粉色鼻子四处嗅着新铺好的仓鼠笼,脆弱的爪子毫不犹豫地在平整的垫料上刨出一个坑,测试这次挖洞的手感是否完美。

但都是这些幻想,现实里这个被家具塞满笼子,依旧空空荡荡。

薰衣草的香气格外助眠,凌承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梦里也不太平,似乎是在满地都是泥水的漆黑大街上,凌承被人推倒摔在地上,满身污泥。

眼前却跑过去一个仓鼠样子的小黑影,凌承很想跑过去追上它,却浑身湿湿黏黏爬不起来,一遍一遍扑倒在冰冷的地上。

——

舒黎疲倦地扑倒在卧室的床上,松软的床让他整个人陷进去,他还不满足地往被窝里拱了拱。

他跟着剧组到了凌承所在城市拍戏,在飞机落地的那一刻,一种十分强烈的情感涌上来,告诉自己现在和凌承的距离不足五十公里。

这个城市有五家他们一起逛过的商场,两家一起看过的电影院,和一个一起住过的家。

舒黎有五年没回来了,其实回来的机会很多,手机里经常跳出从花都回到湖市的航班信息,但他没有买过其中一张机票。

今晚又做噩梦,梦见自己想爬起来,却一遍一遍被无数只手按在冰冷的实验台上。

他好像看见旁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是拼命朝那边扑过去,用力张开双臂。结果没有得到拥抱,反而被一脚踹在右侧腰上,狠狠踹回实验台。

床上的舒黎蜷缩成一团,紧闭的双眼和眉毛皱在一起,睡衣上翻露出腰上一大片红印。

.

第二天是周六,凌承工作日也喜欢去公司里办公。公司成立三年,刚进入稳定期,需要投入大量精力。

但由于裴枫发消息,说自己好不容易来一趟近湖市,强烈要求凌总请他吃饭。凌承只好开车去了裴枫给他的地址,近湖影视城。

裴大导演,裴枫,兼前舍友。

他发消息说正在片场指导,让凌承直接进来。裴枫平日吊儿郎当,只有在拍戏的时候正经,对工作的热爱战胜了公子哥的天性。

近湖影视城是很多大热电视剧取景的地方,建筑风格多样。很快凌承就找到一栋风格温馨的小平层。

“房间门”开着,裴枫一身咖色风衣,戴着文青贝雷帽,拿个对讲机忙里忙外指挥。见到凌承也只是匆匆挥手,又钻进正在拍摄的房间。

“……”

凌承只好跟在他后面,站在房间门口。

房间门应该是模拟那种小书房,凌承站在门框时需要略微低头。

里面只有导演裴枫、一个摄影师,以及一个戴着墨镜的男生。

独角戏。

裴枫小声指导摄影师的机位角度,上午的自然光正好透过木百叶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丝丝缕缕的光在风中波动,像会呼吸。

男生坐在椅子上侧对着门,镜头里是他干净的侧脸。修长的手指捏住铅笔的中后端,轻松地往画架上排线。

即使木百叶较透亮,室内阳光也不刺眼,可这位“画家”戴着一副墨镜作画。

一阵风恰好从凌承背后灌入房内,男生前额碎发被吹起,露出细顺清秀的眉毛。然后像心有所感,他往门口歪头看了一眼,紧接着就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抖了一下,还抽了一口气。

“……”

害怕我?凌承皱眉。

裴导没注意男生的异样,打了一个手势说“action”。

男生立刻进入状态,脑袋微微一晃说道——

“我从出生便是瞎子,邻居说我是怪胎,父母说我晦气。”

“第一次冬天被抛弃,双手冻烂了也要爬回去。”

“第二次被扔到山里……”

“第三次小河边……我被你捡走了,好好养起来。”

“后来他们都说你死了——”

男生转过身看向镜头,也正好面向凌承:“所以,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

他自言自语般说完最后这句台词,然后摘下墨镜——很漂亮的、浑圆的眼睛,却空洞无神。

他演的应该是一个盲人,眼神没有聚焦。

接着他双唇轻轻颤抖着,落下一串泪珠,像是被抛弃的小动物。

“咔!”裴枫兴冲冲地大声表扬他,“非常完美的镜头,舒黎。”

那个被叫做“舒黎”的男生别过头,重新戴上墨镜,很安静地“嗯”了一声。蓬松的头发随着他扭头的动作,晃了晃。

他屁股挪到了板凳的最外端,凌承怀疑如果自己再靠近一步,他就会摔下去。

裴枫和旁边的摄影师凑在一起看监视器,讨论得认真,没注意气氛的异样。

凌承看着那个男生浑圆的后脑勺若有所思。

他很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男生,但看着这个头发蓬松的脑袋又觉得很熟悉。

并且,在导演喊咔后,男生立刻表现出一种抗拒感,而在场只有他一个陌生人。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盯窗外,一个盯另一个的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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