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寿命三年

凌承没兴趣多问。

世界上本来就有无缘无故的厌恶,陌生人之间的讨厌不需要理由,这些在名利场上他见多了。

他刚想转身走去外面等裴枫,却被叫住了。

裴枫暗戳戳示意他去主动打招呼。

“人家弟弟性格内向,你主动点。”裴枫小声说。

一般都是别人主动讨好我,凌承冷笑一下。再说别人对他没有好脸色,自己凑上去干什么。

“许哥都和我说了,你平时都只和一些生意场上的老油条打交道,必须多和年轻人玩玩。”裴枫搬出许医生来威胁。

凌承黑着脸面朝屋里那人说:“演得很好,很像一个盲人。”

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开场话术——对一个人的职业专业度表示认可。

“他本来就是半盲,”裴枫压低声音对他说,“间歇性失明,非常罕见的。”

凌承微微皱眉,这个男生年龄应该比自己还小很多。

舒黎没有任何动静,反而是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副蓝牙耳机。

“很漂亮的耳机。”

这次选了第二安全的话术——对一个人的眼光表示赞许。

裴枫轻咳一下,凑过去对他说:“那是助听器。”

他转而对男生大声喊道:“舒黎!你去外面休息一会吧!”

这个叫舒黎的演员像是完全无法忍受继续呆在这里,不等凌承从门边让开就钻了出去。

他真的看不见?刚刚舒黎出去的时候,灵活到连一片衣角都没碰到他,像是一种液体状的小动物溜出来。

凌承下意识要转身跟出去,结果被裴枫一把拽住。

他冷脸瞥了一下被抓住的手腕,裴枫赶紧松开手:“忘了忘了,凌总不喜欢别人碰到他。”

“这么乖一个小朋友,在我们剧组从来没耍过什么脾气,”裴枫嘴上不饶他,“结果你一来,就把人家搞生气了。”

在裴枫眼里,舒黎简直就是小天使,拥有天使的长相、呆萌的脾气,可能是因为眼睛的问题,总是一个人傻傻地发呆,叫人看了心尖儿上疼。

这孩子没父没母的,问他有没有其他亲戚,他就支支吾吾的。一定是亲戚都嫌弃这样一个有残疾的孩子,裴枫在心里已经脑补出那样一个生世可怜、孤苦伶仃、艰难成长的小孩,即使受到旁人非议和排挤,还是保持着不争不抢的乖顺性格,太招人疼了。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舒黎问他父母在哪里的时候,舒黎抬起脑袋,用圆圆的眼睛看着他,用力想了很久说“一个月大的时候就分开了”。

裴枫想给自己一巴掌,我真该死。

好在自己的剧组人员都格外照顾这个乖巧的小演员。

这样治愈系小天使,一定可以净化凌大魔头的邪恶黑气儿。

凌承松开拳头忍住没揍裴枫,嫌弃地看着被裴枫碰过的地方,打算去洗手池洗一下。

“好久不见,我跟你叙叙旧吧。”裴枫直接拽着他的袖子,扯到一个隔间继续聊。

说是叙旧,但凌承非常清楚,这个编导狂绝对要和自己聊他的新作。

裴枫的话题从“最近怎么样”丝滑地转到了这部剧上。

这部电视剧其实是续集,算是上一部电视剧的前传。因为上一部在去年播出效果不错,舒黎扮演的一个天才盲人画家也是意外走火。虽然他是配角,但讨论热度甚至一度超过主角。

网上纷纷讨论这个“荧屏初秀”,感叹了一波舒黎扮演的盲人实在是太真了。

那时舒黎刚学会用手机,直接在评论区挑了一个粉丝回复,他本来就是个“半瞎”。

没想到引发轩然大波,收获一大把誓死守卫小天使的粉丝,甚至有了一个小粉丝团。

不过裴枫选择拍舒黎角色的前传,也不完全是因为热度。他一向更看重作品内容深度,不会刻意去迎合观众喜好。

舒黎那双空洞却全是故事的眼神也打动了他,用裴枫的话来说“那种没有神的眼神,比神更直击心灵”。

裴枫也和舒黎的关系越来越近,“了解”了他的身世后,裴枫灵感爆棚,以舒黎为原型,为天才画家写了前传故事。

这一次舒黎是主角,讲述他从小被三次弃养,在好不容易找到归宿后再次失去,走上天才的复仇之路的故事。

刚刚在拍摄的桥段是他和一个心理医生的对峙。

“正好,你看过的心理医生比较多,帮我参谋参谋。”裴枫大手一挥,把看医生说得和看电影一样。

“这角色其实还挺贴你,”裴枫滔滔不绝,“不仅需要专业的心理知识,更要有一点野心。”

“反派?”凌承戳穿他。

“某些方面也不一定吧,”裴枫讪笑,“譬如当年他就是在小河边捡了小画家,然后带回家好好养起来的人。”

“然后再抛弃?”凌承冷冷道。

裴枫手抵唇上:“目前完整剧本只有我知道,你已经知道的太多了。”

“对了,你先请我吃饭吧,”裴枫看了一眼时间说,“正好我再向你正式介绍个朋友。”

凌承皱了一下眉:“没兴趣。”

“新秀演员、小众画家、温柔小天使、身世凄惨但倔强不屈……”

凌承打断他说:“我没钱请这么多人吃饭。”

裴枫“啧”一声说:“请不请啊?不行我带人家单独去吃饭了。”

凌承扔下一个“行”走了。

不一会儿就有消息提醒音,点开是裴枫发过来的一大堆餐厅,叫他赶紧挑一个订座。

——

要下雨了,舒黎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现在白天里他的视力越来越差,依靠嗅觉才可以精确定位。他的外表看上去就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少年,但他知道自己的每个器官像生锈的零件,在下雨天铁锈就会脆得生疼。

疼到受不了的时候,他就会呆在原地进入一种封冻的状态,外人看来以为是这个“残疾”的孩子有点自闭。

舒黎的助理是一个很热心的小姑娘白初初,已经跑过来递了三趟水,但舒黎只是抿了几口就坐在那边一动不动。

“舒黎,你在看什么呀?”白初初小心翼翼问,她也不太确定舒黎什么时间点会恢复一点视力,一般来说是在晚上的时候。

白初初第一次见到舒黎,还是刚毕业找工作的时候。

周围同学都在努力往大娱乐公司投递简历,白初初选择先在片场实习干一阵子杂活,这样才能明白自己真正想要做什么样的工作。

结果就在一个片场遇到舒黎了。

那是舒黎第一次拍戏,是一个白净安静的男生。

新演员没有自己的助理很正常,但这个男孩半聋半瞎,没有助理的话恐怕不能正常工作。

“你好,我想要应聘成为您的助理。”片场实习的最后一天,白初初拿着自己的简历找到这个男生。

男生面色犹豫,白初初急忙说:“我的专业能力都写在简历上了,也有信心担任助理的职务。”

“薪资待遇都好商量,我其实也是为了积累工作经验才来应聘的,对工资没有太高要求。”

白初初一口气讲了一大堆,男生不知道是被哪点说服了,最后点点头。

后来,白初初才发现舒黎其实不是因为缺钱而没有请助理,而是因为他总是游离于娱乐圈之外,不在乎名声和赚钱,只是单纯为了拍戏。

舒黎也总是暗示她跟着自己可能会没什么前途。

“为什么?”白初初问。

“我就是……就是来体验一下的。”

三年,对于正常人类来说不过是生命中三个春秋、吹灭三次生日蜡烛,放在人类近乎百年的寿命中不值一提。但是三年,是一只长寿的仓鼠的一生。

而现在舒黎说他要用一只仓鼠全部时间体验人类的生活。

因为三年对于一个人类来说就只能叫“体验”,他不会有长久的演艺生涯,所以他也对白初初坦白他是来“体验一下”。

此刻为了转移疼痛,舒黎开始很认真地嗅着水汽。他在仓鼠形态的时候可以轻易判断降水的可能性,只要观察毛发和胡须上的水汽。

快要下大雨的时候,鼻尖上的毛都会湿哒哒的,很让鼠烦躁,就像现在这样——他已经气得不想动弹了,只不过人类看不出他在生气。

人类反而可能会用“鼠呆”来形容这一现象,表示一只仓鼠突然立住不动的情况。

手机“嘀”了一声,舒黎这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当然下一秒递了出去:“初初,帮我看一眼消息。”

白初初打开没有锁的手机:“欸,是裴导叫你去吃个饭,说是他一个朋友也在,一起认识一下。”

想想也知道这个“朋友”指的就是凌承。

一点也不想去,舒黎最后嗅了一下窗外空气,这场雨大概还有一个小时落下,希望可以把出门吃饭的凌承淋个稀巴烂。

“裴导还说顺便聊聊剧本。”白初初说。

舒黎喷上香水,戴上黑色墨镜就走了。

他是一个很另类的演员,对剧本的要求总是比较奇怪且严苛。当时裴导也是答应了可以根据舒黎的想法适度修改剧本,才说服舒黎拍戏。

——

凌承提前到达餐厅,先用十分钟快速过了一遍助理发过来的文件,然后写下“前期债务风险未曝光”的批注。

助理回复说,这是一个新创的小医药公司,债务方面可能有风险,但这家公司的医药理念好,致力于治愈难度极高的疾病。

“他们的美好理念就交给公关部门去研究,我们只管风险评估,”凌承电话里说,“理念是好的,但我们要对更多人负责,张助。”

小公司,又是高难度医药行业,这个项目本来他是不想接的。但他之前刚按死了一家比较有名的药业公司,仗打得漂亮,但行业内也有质疑之声,认为自己第一次接触医药就动了家名企,背后大有阴谋。

现在只能借势进军医药,激流勇进。

张助最后汇报“云都那边有动静”。

“让人盯着,一抓到漏洞,可以跳过我直接处理。”

回完消息后他点开一个天气预报软件。

“你在看天气预报?”裴枫大步流星地走进这家外表低调的高档中餐厅。

“嗯,”凌承关上手机,“要下雨了。”

“你不会是怕打雷吧?”裴枫开玩笑道。

凌承只是默默看向窗外,乌云过境。

五年过去了,他还是保持着随时查看天气的习惯,因为之前如果是打雷或大雨天气,它就会很害怕。

仓鼠的听觉范围是人类的4倍,突然出现的炸雷会让它极度不安。

紫色毛团会缩在小木屋里,再一头扎进木屑堆。每一阵轰隆声,都会伴随着木屑堆一颤,表示小家伙正在拼命往下刨坑,恨不得把自己埋在里面。

凌承总会先把窗户关上,拉上窗帘确定闪电的光不会透进来。然后再轻声细语地去笼子旁边喊仓鼠的名字——

“小葡萄?”凌承夹着嗓子轻声说。

一只粉嫩的鼻尖冒出来,然后露出毛茸茸的白嘴巴,在四周嗅着确认是凌承的气息。

闪电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凌承赶紧打开仓鼠笼,双手捧起小仓鼠。宽大的手稳稳托起它,手提前搓热了,小仓鼠把整个腹部贴上掌心,小脑袋直接往他手心里拱。

凌承微微合掌,用大拇指挠了挠它的脑袋,再把它的耳朵轻轻盖住。

闷雷在电光之后抵达,沉闷轰隆低响。近湖城不大,水汽很快饱和,先是淅淅沥沥,继而潇潇雨下。

仓鼠窝在凌承掌心,凌承靠在床头。他的手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可能已经僵了,不过仓鼠已经睡熟。

那时凌承还没有接触恐惧症,只是有些情感疏离症状,但好在有仓鼠陪着。

“小葡萄”软软绵绵摊在手心,眯着眼睛,胡须随着睡觉时的呼吸轻轻抖动。

像一块烤熟的鼠饼,凌承弯下脖子,用鼻尖蹭蹭它,闻到了谷米一样的甜香。

在夏天一场又一场的骤雨中,葡萄也成熟可以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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