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次拥抱

直到有人走进餐厅,凌承才从回忆里抽出来。

偏瘦的身型,但脸颊饱满,再加上蓬松的头发,显得头更圆了。戴着很酷的墨镜,但摘下来后眼睛大大的很……可爱。

和自己猜一样,凌承抬手理了一下袖口。

舒黎走到凌承旁边的一个座位,凌承以为他要坐,为他拉开椅子。

但舒黎没有停下来,直接忽视了他的动作,转而走到裴枫旁边的座位,用力拽开椅子,恶狠狠地坐下。

“舒黎啊,你要坐我旁边的话,为啥要从那边绕一大圈呢?”裴枫尬笑几下。

“嗯。”舒黎安静地说。

裴枫内心狂吼,啊一定是他看不见的缘故,这么可爱的小天使,为什么上帝要这样对他!

凌承起身后伸出一只手说:“你好,我叫凌承。”

舒黎却说:“抱歉,我看不见。”

这句话里面显然有漏洞,如果舒黎根本不知道他伸手,为什么要说抱歉。凌承面无表情,眯眼打量对方的神色,看得舒黎一阵头皮发麻。

裴枫是个没眼力劲的,反倒乐呵呵开口:“刚刚在片场太随意了,现在我给二位正式介绍一下,你们之前不认识吧?”

“不认识。”凌承直接回答。

“我也不——认——识!”舒黎自认为很大声地说。

“……”

——

出发前,舒黎特地喷了香水,遮盖掉凌承身上席卷过来的味道。

说实话,凌承身上的味道其实很淡很淡,就是干净衣服上的皂角味,再加上带着温度的体香。也可能不是皂角,就只是沐浴露的味道。

但他只要随意地从舒黎面前走过,带起一簇风,就卷起暗潮汹涌。

一只仓鼠,视力可有可无的坏,嗅觉一等一的好。它可以闻出东西的颜色和形状,每一种气味就是被它拽在手中的一根彩色线,顺着线可以找到那样东西,所以仓鼠不需要视力。

譬如在凌承刚到片场的时候起风了,那阵灌过来的香气就能让他直接呆住。

这是一根断了五年的线,紫葡萄色的线。

人类没有这样的嗅觉,凌承已经忘了他的味道,忘了他养过的仓鼠了,只留下舒黎苦苦挣扎在这个皂角味铺成的温柔乡。

这家中餐厅环境雅致,光线为较暗的暖黄色。精致的菜肴很快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有裴枫在的场不会冷,因为他一个人就可以热火朝天地讲起娱乐圈八卦。

“……哎呦那个导演和男主角背地里不清不白,片场被偷拍到小视频了,我说就不能助长这种潜规则。但话又说回来了,那电影拍得不错……”

很快话题扯到了电影怎么拍、剧本怎么改,凌承一点也不惊讶,觉得裴导早晚走火入魔。

只是没想到舒黎同样很认真地参与讨论,看来是个很有专业素养的演员。

“先吃菜吧。”裴枫拍拍舒黎肩膀。

在这个封闭的室内坐下来后,舒黎脸色开始逐渐难看起来。

虽然旁边的人类根本没闻到香水味,但仓鼠的嗅觉太好了。还没吃几口饭,已经被自己身上的香水味熏得想吐。

但好歹是成功盖住了凌承可恶的气味,舒黎愤愤地叉起一根蔬菜一点点用牙磨断。

“我去一趟洗手间。”舒黎忍不了香水味了,打算去洗手池洗一下。

“诶,要不要我带你……”裴枫还没说完,就看他窜走了。

“有时候觉得小黎真不像个半盲的,比我走得还快。”裴枫对一直没怎么动筷子的凌承说。

“我出去一下。”又一阵风吹走了。

啧啧怎么一个接着一个走了,菜这么难吃?裴枫默默又添了一碗饭。

……

舒黎一只手撑在洗手池前,另一只手用纸巾沾了水擦自己的头发。

他很讨厌被冰水打湿毛发,但为了保护自己敏感的嗅觉,只能一点点擦着表面的头发。

擦着擦着就鼻子一酸,想到要是当初自己没有变成人,是不是就可以一直被凌承好好养在家里了。

可是自己明明是想再多陪陪凌承,才努力化成人的。

舒黎眼眶红红的,发梢润湿了水,耷拉着脑袋。

头还很不争气地开始疼了,他不太会照顾自己,不知道湿着头发容易着凉生病。

可是本来就没有一只仓鼠会照顾自己,正常的宠物仓鼠像是那种养在温室里的鲜花,多浇一滴水都会蔫巴的鲜花。

一阵酒气从他背后飘过来,由于舒黎的嗅觉被香气干扰,加上伤心着,等到察觉这股难闻的气息时,已经晚了。

“哟,这是谁家的小白脸,喝醉酒在池子边吐?”一个醉醺醺的肥硕男人从后边过来,伸手想要揽上他的腰。

舒黎一个激灵飞身躲开,惊恐地瞪大双眼。

看到他眼里泛着水光,胖男人更起劲了,存心为难他:“你把这水池吐脏了,让别人怎么用?”

“我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我看要不就你来帮我擦干净手吧,用什么擦呢?干净的小脸蛋儿?还是……”

男人一边说,一边要上手摸他的脸。舒黎扭头险险躲开,对方的手擦着自己的耳朵过去,降噪耳机被撞掉在了地上。

没了强降噪耳机,千万种细微繁杂的声音一瞬间放大,刺入耳中——凳子脚与地面摩擦、餐叉与餐盘相碰、说话声……

舒黎捂住耳朵靠着墙缓缓蹲下,几乎缩成一团。

洞,哪里有洞?一种仓鼠躲进洞中的本能,让舒黎几乎要就地打回原形了。

男人看舒黎状况不太对,冲他喊道:“喂,你没事吧!”

舒黎把耳朵捂得更紧了,咬着牙不在人类面前变回原形。

看着男人这次又伸手朝他过来,舒黎用鼻子嗅了一下,锁定位置后打算一口给他咬上去。

这时,一个十分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步伐听上去是干脆的,不会在地上拖沓,左右脚踩地时用力均衡,说明这个人走路极其端正,再加上衣料摩擦的声音……舒黎曾经会每天在家等着这个脚步声出现,几乎违背了仓鼠喜欢独处的天性。

男人的手这次还未伸出多少,手腕就被一根木棒挡住。

“你谁啊……”胖男人还没说完。

“如果他出了什么问题,我会找你的。”冷冽低沉的声音。

一根长扫把抵着他的手腕,持棒者一副嫌脏的表情,用力将他的手挡了回去。

胖男人还想再骂,但看见那张冷峻不善的脸,再加上高出十几厘米带来的压迫感,只好骂骂咧咧走了。

凌承把随手抄起的扫把扔了,强迫自己松开捏紧的拳头,恢复冷静。那个人该庆幸旁边有一把扫帚。

刚刚那人的手肘肥胖且油腻,这么恶心人的玩意差点要……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只“助听器”,看了一眼就确定这应该是降噪耳机。这家耳机公司他恰好接触过,据他所知,他们公司从来不做助听器。

他是骗子?凌承看了一眼墙角。

某骗子此时捂住耳朵在角落缩在一团,看上去真的很难受的样子。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凌承出于礼貌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嗖”的一声,凌承手往后撑了一下才稳住没摔——舒黎一下子扑了过来,钻进了他的怀里,一款“凌承牌”的“仓鼠窝”上市了。

凌承僵住了,作为一个抗拒肢体接触的人,没有任何一个方案告诉他如何面对“一个处于害怕中的男生突然扑进自己怀里”这样情况。

他默默捏紧拳头,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想碾碎……碾碎自己的触觉,碾碎柔软的东西——不对,应该把柔软的活物关进玻璃罩里。这样在玻璃被自己打碎前,先划破自己皮肤,血会顺着手指流出,让自己冷静不要发疯。

症状像潮水,从产生肢体接触的几个点位淹没上来,让身体逐渐僵硬。

凌承该感谢一下昨天那个雨夜扑到自己身上的那个人,某种意义上是一种脱敏训练,让自己现在不至于大打出手。

当然也没好到哪里——

怀里的人先是拱了几下,似乎像某种小动物刨洞,确认将脑袋彻底埋进某人身体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团成一团窝着不动了。

这样熟悉的感觉,还是五年前小葡萄扑向自己的时候,凌承恍惚。

他深呼吸后,用指尖慢慢撩开舒黎垂在耳侧的头发,避免接触到他的脸颊。

怀里的“小动物”只是动了一下,没有反抗。

于是凌承用修长的指尖捏着降噪耳机,把它慢慢插回舒黎的左耳。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舒黎茫然地抬头,对上凌承的深黑色眼睛。

下一秒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后,立刻跳起来,恶狠狠地把凌承推开。

之后他就呆滞在原地,甚至身体开始战栗。这副样子,像是凌承欺负他了一样。

恶人先告状的骗子。

“怕我?”凌承眯眼不悦。

“我不认识你。”惊慌之中,舒黎答非所问。

他低下头从凌承旁边错身而过,类似一种抓不住的流体。

凌承忍耐了一下肢体僵化的应激反应,直接从后门走了。

他冷静地发消息和裴枫道歉,再联系助理去结账,然后开车回家。方向盘上的手很抖,凌承用了很大的力气控制,冷汗浸湿了后背。

回到家,再次先进了浴室。

只有一遍又一遍的流水,才会让他忘记肢体接触时,全身器官疼痛的叫嚣,那种叫嚣像是电流过体的滋滋声。

凌承一拳砸在浴室墙上的白色瓷砖,血顺着瓷砖缝流下。

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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