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它怕打雷

凌承开了免提把手机搁在桌子上,一手拿毛巾擦头发,一手敲电脑列出一个对照表格。

“你真的没事?”裴枫打电话过来。

凌承说没。

“我觉得那家餐厅卫生一定有问题,”裴枫愤愤,“你看舒黎没吃几口就去卫生间了,你也是吃坏肚子了,是吧?”

提到舒黎,凌承停下手头的事情说:“嗯,是有问题。”

他在洗完澡冷静下来后,思考到在两天之内被两次以同样方式扑倒,这种事情的发生几乎概率为0,除非两次都是同一个人。

昨夜街上,朝他扑过来的会是舒黎吗?

凌承在电脑上打开表格,将两次被扑倒的感触进行详细对比,虽然第一次由于应激过强导致一些记忆空白,但是还是发现许多共同点——

譬如两次扑倒,对方在自己腰两侧的手掌受力点相似,且手掌偏小,大约自己单手就可以包裹住。还有声音大小,对方的声音有一种即使竭尽全力喊也很微弱的感觉,让人忍不住轻声对他讲话……

在凌承机械般井然有序的生活中,突然有人毫无技巧地单枪匹马闯入,立刻引起自己的强烈排异反应。但排异反应在一次又一次拥抱中有些变了味,多了几分暧昧的暖色调。

不过除去相拥的画面,对方实在没有任何追求自己的意思,甚至清醒的状态下对自己充满敌意。

而我分明不认识他……真的不认识吗?

五年前凌承被亲人坑入低谷时,确实有大概两个月记忆是混乱的,但自己忙着处理各种事件,应该没空外出寻觅艳遇。若是有的话,那时候在自己身边的裴枫也应该知道。

而且这个男生看上去呆呆傻傻,不像是自己喜欢的类型。

凌承冷静剖析失忆期间的自己,精妙地列表计算可能性。

……

凌承还在思考自己和舒黎的关系,顺便敷衍裴枫。电话那头裴枫又开始大叫,断崖式开启下一个话题。

“你们这里什么鬼天气呀?明天还下雨,我从来没这么潮过。”裴枫在衣帽间挑挑拣拣,开始搭配明天的潮流穿搭。

天气预报显示明天还是雷雨天,应该是耽误了裴枫那边的拍摄。

“你们要拍的室外场景很多吗?”凌承问。

“倒也还好,就是……”电话那头犹豫说,“但凡是雷雨天,小黎就不会过来参与拍摄。”

“真不是嫌他架子大,毕竟人家其他方面都很配合我们拍摄的。不过这一点实在是太奇怪了,甚至在签约的时候还写进了合同。”裴枫说。

“嗯,”凌承看了一眼行程,“明天我来你们法务部一趟,之前你不是说需要法律支持吗?”

凌承除了主要经营的风投机构,还有一家特殊律师事务所,主要是为残障人士以及一些特殊患者提供法律援助服务。

裴枫奇怪他为什么这会儿答应了,想了想一拍大腿说:“噢对,你是帮小黎是吧?你可别看他有些盲,动作比我还机灵呢。”

“不是因为这个。”凌承否认。

他继续说:“正好处理法务问题的时候,我也可以来参谋心理医生的片段。”

“我靠,凌承你什么时候搞慈善了!”

“我不免费。”

对面一顿输出,凌承嫌吵,说“改天见”后挂电话了。

这次答应去裴枫剧组帮忙,目的就是让这件古怪的事情有个结尾,别打扰他安静的自闭生活。

他又打开电脑,回复心理咨询师的消息。

【许医生,你不用让裴枫劝我交友了】

【我不可能发展一段亲密关系,我的应激反应会对别人造成危险】

那一脚有没有让他受伤?凌承回想到那天他让助理去找人,那条街上却根本没有一个人影,就像是他见鬼了。

凌承拿着消毒棉签用力刮过手关节的伤口,随意地反复擦拭。痛觉像汽水瓶拿出冰箱后表面渗出来的水,湿透了整个手后才察觉冰凉刺骨。

等到结束堆积了一天的工作后,凌承起身走向房间一角的亚克力仓鼠笼,开始擦小家具。

这已经成为凌承的一种习惯了,虽然现在不再需要更换水粮,但擦擦仓鼠笼也会让他拥有一些虚幻的满足感。

刚刚他查看过天气预报,明天又是没有明确时间的雷阵雨。凌承把笼子边厚厚的窗帘拉上,确保可以隔绝雷声。

在没养仓鼠前,凌承并不需要什么隔光的加厚窗帘,但有了仓鼠后还是老老实实安装了。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离开凌业宏的公司,明明是十九岁还在读书的年龄,就已经需要在学校、公司、出租屋三个地方来回跑。

年轻的时候精力最盛,过于自信,总是觉得自己可以平衡好一切。凌承不喜欢那时候的自己,方方面面都不成熟,以至于最后在二十岁终于被锤入低谷,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记得有一次因为公司出现财务纰漏,他着急地出门赶过去。

出门着急的结果就是忘记了下午有雷雨,没有拉上窗帘。

惊雷砸在会议室的上空,凌承想起家里的小祖宗,脸色一沉。

吓得那个站着做汇报的经理停下来,绞尽脑汁想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这个总裁代理位上的人虽然十分年轻,但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大少爷,日后必定要继承公司的。

“挑重点说。”凌承让他继续讲。

凌承中间看了几次表,然后总结发言。

“外汇风险的防范措施重做一套,风险管控部门把第三套预案拿出来,审核完先发给我,”凌承离席,“等我回去定夺。”

风控部拿出方案还有一段时间,他立刻选择驾车赶回家,一路几乎是压着限速标准。

果然,到家发现仓鼠正缩在窝里瑟瑟发抖。

凌承赶紧把窗帘关上,确保一丝光线和声音都不会透进来,期间还不小心扯掉一个窗帘的拉环。

他看见小毛团慢慢停下了抖动,浑身放松下来不再抱成一团,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凌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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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就气鼓鼓地转过去背对着他,绝情地留下一个屁股尖儿。

凌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它的背,它立刻扭头咬了一口,龇牙“吱吱”表示叫他滚。不过没咬出血,连一个印子也没有。

雷声大,雨点小,凌承不合时宜地恰当形容。

于是凌承只好竖起手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忘记了。”

背对他的紫团子没有任何松动。

“否则买十包羊奶饼干给小葡萄。”

小葡萄慢悠悠地转过身,在凌承摊开的手上嗅了嗅,然后爬上去示意凌承摸它。

他松了一口气,开始全心全意给仓鼠做按摩,用指尖轻轻揉弄它的耳朵尖。

那个时候凌承觉得自家的仓鼠快成精了,后来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它可能只是一只比同类都要聪明的仓鼠,世界上绝无仅有的聪明。

第二天公司里开始传些风言风语,谣传凌大少爷在家里养了情人,连公司的紧急情况都放着不管,冒着暴风雨还得赶回去哄人儿。此事据说还传到了凌业宏那边,那位老总裁的家法十分严苛。

“啧,棍子都打断了三根。”休息中的同事小声讨论。

“你别瞎说,难不成你还亲眼看见了?”

“呃这……你不看凌少今天来公司时走路不都有点瘸嘛。”

“不至于吧,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怎么还用教小孩子那一套……”

凌承出了电梯后听到前面人的小声讨论,脚步一顿。

他没有选择直接走过去,而是等前面几个闲聊的员工走了之后,才费力地直了直腿弯迈步走向办公室。

他想到昨天回大宅认罚,结束后想咬牙站起来时,父亲红着眼眶将自己从地上搀起来说“下次不要再犯了,疼得还是我这个做父亲的”。

凌业宏体贴地喊人开车送自己回学校,毕竟自己现在也开不了车。到了学校后已经午夜,凌承没有去宿舍,而是直接走回了自己租的公寓。

今天的鼠粮还没喂,公司文件还没看完,好在出租屋是父亲还未察觉的避风港,十八岁的凌承还没有被命运找到。

.

凌承第二次开车前往近湖影视城。因为今天雷雨,剧组停拍一天,正好来处理一些其他法律事务。

和裴枫聊了一会儿,大概意思就是目前剧组面临最大的法律风险是被人恶意盗录和恶意剪辑。

“我们的正片还没发出来呢,他们那帮人就用那些零零碎碎的偷拍去乱剪剧情。”裴枫愤愤说。

最担心的还是演员的权益,那些人用毫无逻辑的语言把各种偷拍串成博人眼球的故事,来抹黑演员。

“资料给我,我去起诉。”凌承说道。

裴枫连连感谢,总算是找到一个靠谱的人来。

演员中最特殊的就是舒黎,因为他的人设特殊,既容易招粉,也容易引来一些质疑的黑子。

这孩子性格和脾气不错,但脾气好不代表着就要任别人欺负,裴枫心想。

两人商定完了一套维护演员权益的预案,天也暗了下来。

天阴是因为要下雨了。

“今天先这样,”裴枫起身道,“就知道你当年双修金融和法律有用,还能造福社会。”

“我学法律只是为了自保,”凌承拿起雨伞,“其次送商业竞争对手进监狱。”

裴枫翻个白眼,懒得维护凌总的名声。

裴枫最后提醒他:“这边有电梯直达地下车库,别绕出去淋雨了。”

凌承点点头。

他路过电梯门但没进去,继而拐了一个弯儿到了门口。

雨此刻已经落下,且颇有愈演愈烈的气势。

凌承撑开伞走进雨里,低着头看在地面上雨滴砸出酒窝大小的水坑。

他或许是个怪人,晴天开车,雨天走路。

可能是因为他很久之前雨天坐车时,被仇人故意开车围堵,对方已经被凌家搞破产,是想来和凌家大少爷同归于尽的。

凌承的司机驾驶技术很好,当时在盘山公路外加雨天打滑,为了不让车子滑出旁边的山崖,司机只好撞树逼停。他坐驾驶位,正面冲撞重伤,最后抢救无效。

凌承轻伤,但之后雨天总尽可能不开车,多走走路,再看一眼路边被雨淋湿的无名野花。

他记得那个司机大叔还挺喜欢他的,尽管自己从小就不是那么讨喜,但还是会分到他的糖。

……

电话响了,是许医生的电话。

“凌先生,今天下午记得来诊所。”

每隔一周的周三是凌承固定的会诊时间,他会去和自己的心理医生当面交谈。

从各方面讲,他都是一位十分配合的病人,总是有问必答,彬彬有礼。

但许桢知道这样的患者最令人头疼,因为太过聪明了,知道心理医生每个问题的目的,就会用真实事件遮掩更重要的心理世界。

“抱歉,今天可能来不了。”凌承语气诚恳。

“是因为下雨了,你需要在外面走走是吗?”许医生无奈道,“凌先生,我不建议重复温习过往的经历,无论好坏都不应该让回忆成为执念。”

“嗯。”

许桢叹了一口气,最后说雨天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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