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别认出我

凌承挂断电话后,恰好路过一个雨亭。

他打算进亭子躲一躲,等雨小一点再走,正好也有几个工作上的电话打过来。

凌承接起电话,手机上端虚靠在耳廓,耐心地与合作商沟通。

“好,之后还有什么问题再联系。”

接下来一个电话,来电显示的是一家叫“三年之爱”宠物公司,上面还有凌承添加的备注。

“您好,”凌承将屏幕贴近耳边,“是不是有新的……”

他突然不说话了,停下来直直地看着前面。

隔着五六米远的雨幕,凌承发现亭子的排椅上蹲了一只小动物。

凌承和电话里的人低声说抱歉一会再聊。

常理来说如果是大雨天气,有些比较弱小的野生动物也会不得不来到人类的建筑之下躲雨。这是一种很正常的现象,凌承一般会选择换个地方避雨,把雨亭留给难得会信任人类一点点的小动物。

暴雨把一切都搅乱了,空气中充盈水汽。脚下的水洼满是雨水溅起的小圈涟漪,密密麻麻和鼓点一样杂乱。

凌承忍不住往亭子那边多走了一步。

就是这靠近的一步,距离缩短的半米,薄了几分的雨帘……他看清了雨亭里的不明生物,就此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只和他最心爱的小葡萄长得一模一样的仓鼠。

一模一样指的是身上每一处细节、每一处毛色花纹,以及抱着身子蹲在木凳上的动作……都是一模一样的。

他感觉那一刻心脏处的血液翻涌,血腥气从胃部一路上泛至心口,让心脏难以承受地漏掉一拍。

事实上,凌承在看清仓鼠的那一刻,一直都没再呼吸。屏住呼吸后,他清晰地听见心脏顿了一下后开始心跳错拍。

但那怎么可能是他的那只仓鼠?

仓鼠的寿命至多三年,而他已经弄丢它五年了。

况且,当年那一组不知道是谁拍的照片……实验室……一只血淋淋的“小白鼠”……

伞慢慢倒下像落花一样轻盈。

凌承身体晃了一下,向前扑倒进雨里,像笨重的石头被丢进沼泽。

晕倒的时候,他听见耳边有一连串“吱吱吱”的叫声,最后叫声却越听越像在喊他的名字。

真是疯了。

……

舒黎在雷雨天时,人形就会极其不稳定,所以合约上干脆写了“不在雷雨天拍戏”。

他去过“鼠道社”,一个破破烂烂、两周只开一次的小房子,里面会有几个同样化成人形的“志愿鼠”值班。

“志愿鼠”每两周上一次班,也是出于为数不多的鼠道主义精神,为舒黎这样刚化人的小鼠做一些适应人类社会的“基础教育”。

舒黎去问他们了一堆问题:为什么人形不稳定、为什么视力不好、嗅觉听觉太好……

志愿鼠看了他一眼,说“仓鼠习性残留,慢慢就好了”,然后让他出去叫下一位排队的鼠进来。

也不怪志愿鼠不热心,因为他们没有工资,他们的工作只是为了不让鼠化人去干扰人类和鼠类之间的微妙平衡。

而且舒黎怀疑那些志愿鼠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的情况。

舒黎是一只很没有思考和探究精神的仓鼠,于是拿着志愿鼠开给他的用来应付人类的体检报告就走了。

在雷雨天难以维持人形的时候,他就干脆变回仓鼠,干点儿自己喜欢的事情,譬如跑圈儿。

舒黎在很久以前还是纯仓鼠的时候,有一个高度24cm的超级大跑轮,它甚至在一开始都难以跑动,小爪子扒拉几下就累了。

当它为此感到气恼、呆呆站在跑轮上的时候,一只大手就伸过来揉了揉它的脑袋,头顶似乎还有一声轻笑。舒黎本来因为受嘲笑而生气地竖起耳朵,但很快又软软地服帖下来,微微仰起鼻尖享受揉搓服务。

第二天,仓鼠就拥有了第二个跑轮,小一号的那种。舒黎把它跑得风驰电掣,十分威风。

……

真的是疯了,舒黎出来跑步就遇见凌承。

由于出门后突然下雨,舒黎在和导演说了一声后,决定在一个离他最近的雨亭里跑步消耗过剩的体力。

一只仓鼠,一天需要跑5公里。雨亭对于人形来说完全活动不开,他只好变成了仓鼠的形态,在雨亭的桌椅上蹿下跳。

作为一只即将步入老年的仓鼠,要想维持身体健康就更应该多加锻炼。他已经感受到自己的皮毛不如以前那样光亮蓬松,也接受了自己动不动就会头疼的毛病,只希望可以安安心心拍完第二部电视剧后隐退。或许可以像人类诗里写的那样,归园田居,做一只田鼠?

跑累了就蹲在长凳上,外面雨下得大,一时间走不了。

舒黎漫不经心地舔舐自己的毛发,被掉的毛噎得半死,翻白眼时候扭头看见了雨帘外的人。

下雨天嗅觉几乎全废,舒黎没能第一时间闻到凌承,此时再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他有些紧张,这还是时隔五年,他第一次以仓鼠形态出现在凌承面前。不过他的人身凌承已经认不出来了,更别说长得很普通的一只灰不溜秋的仓鼠。

千万别认出我啊……你怎么还没认出我,凌承?

舒黎又舔了一下毛,把毛发梳理到最佳形态。

我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逃走?要等凌承再抓我一次吗?

人和鼠对视,鼠觉得人看着它的时候眼神很深情,因为人的那双眼睛长得很深情。

就像舒黎之前遇见过一个很火的男演员,别人都说那个演员有“看狗都深情的眼睛”。舒黎觉得凌承也是那一类人,有“看鼠都深情的眼睛”。

直到凌承直愣愣倒在地上,舒黎脑子嗡的一下,鼠呆了整整三秒钟,才“吱吱吱”从椅子上跳下来变成人形,冲进雨里。

“凌承凌承”“你死了吗”舒黎反复尖叫着这几句话,浑身抖得像筛子一样。

……

凌承没死,不仅没死,还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一个很陌生的房间里。

房间明亮,是那种高级的病房,装饰得不像医院反而像一个简洁的卧室。

床头柜上没有鲜花或者果篮,或许是因为自己昏迷的时间不长,还没等到别人得到通知赶过来献花。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查看他的状态,并和他讲了一下他的这个突发情况。

“凌先生,您的情况比较特殊,主要是记忆触发性病症,可能后期还需要心理方面的治疗。”医生最后还提醒了一下注意休息,说他明显是严重缺少睡眠了。

凌承说“谢谢”,并表示自己一直有在进行心理治疗。

他确实最近有在刻意回避睡眠,仿佛这样可以不被噩梦抓住,也不为美梦沉沦。

医生说:“外面那个送你过来的人是你的朋友吧?我让他进来吧。”

“麻烦您了。”凌承微笑,心情上好。

门后探出一个圆圆的脑袋,偷看了几眼后还是慢吞吞走到病床边。

舒黎先是盯着凌承手背上的输液针看了一小会,然后才抬头看向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凌承。

两人对视的十秒钟内,凌承发现他太瘦了。

脸虽然看上去圆圆的,但实际上脖子和手腕都很纤细,让凌承想到路边那种野菊,看上去大大一个花盘,底下的花茎被风一折就会断。

“灯太亮了。”凌承第一个开口。

他声音好温柔,舒黎愣愣想,还是和当年一样温柔。

舒黎站在原地,看着凌承下床后朝他走来,抬起手像是要摸他的脑袋,却越过伸向了舒黎身后的灯开关。

“啪”的一声,光线暗下来,舒黎眼睛舒服了不少。

但他不想继续待在这里,大脑清醒的时候他靠近凌承的每一步都无比痛苦,每一次靠近都会将血淋淋的过去剖开一次。

而在自己饱受煎熬的时候,凌承却不记得自己了。他可以随心所欲地靠近或者远离自己,因为不记得了。

舒黎本就应该清楚,人类一辈子可以拥有无数只宠物,尽管自己只会有一个主人。他们的寿命长短本就是两个不平等的砝码,自然无法让天平给出公正的回答。

所以哪怕是凌承忘了,舒黎也应该记住一辈子,像一只宠物应该做的那样吗?

舒黎率先说:“再见,凌承。”

“舒先生吃午饭了吗?”凌承像没听见他的话,温声道。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否给我一个请客的机会?”

凌承说话的时候带着淡淡的微笑,好像只是在很有礼貌地请客,表示感谢。

舒黎应该拒绝凌承,舒黎做不到拒绝凌承。

当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想法出现在舒黎脑子里时,他会发生鼠呆,就像现在这样。

凌承看他呆在原地不说话,很礼貌地笑着说“谢谢舒先生赏脸”,然后就拉开门等他。

门是那种有回弹力的金属门,需要人一直施加力道才能维持打开。

凌承没有催促,单手抵门。

和第一次见面一样,凌承站在狭窄的门框里,微微低头。

好像只要舒黎没有下一步动作,再宝贵的时间也会在此停滞。

凌承垂眼想着为某种小动物换窝的时候,总是要捧着中转盒等很久,才会等到它很不情愿地慢吞吞出来。

凌承很能理解,因为每次换窝后仓鼠还得重新标记自己的领地,新垫料的陌生气味也会让它害怕。

于是他就半跪在地上捧着小盒子等很久很久,注视着它一点点挪过来,嘴里还得表扬“小葡萄真乖”。

……

舒黎抿了抿嘴,挪出房间门。凌承不近不远地跟在他后面,出了医院。

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他们面前,下来了两个保镖恭敬地走向凌承。

“凌总,这位是?”其中一个保镖警惕问。

“他叫舒黎,我的救命恩人,”凌承在舒黎开口前说,“你们先回去吧,不用跟着我。”

两个保镖看向舒黎的眼神立刻充满了敬意,甚至之前问话的那位很抱歉地欠了一下身。

“……”

两人沿着街走了几步,发现餐厅基本都没开,毕竟现在是下午三点,舒黎很懊恼忘记了人类在有些时间点是不提供饭菜的。

凌承仿佛也刚想起来的样子,抱歉说:“现在应该不是用餐时间点了,可能不能在外面吃饭了。”

舒黎松了一口气,想说那就算了。

“舒先生家里有厨房吗?我做饭也还算可以。”

舒黎瞪大眼睛,完全没想到事情急转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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