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共眠

花都中心酒店,豪华套房。

凌承赶在了十点回来,进门先去了浴室。

尽管老医生交代了这三天不要洗澡,他还是尽量避开伤口处擦洗了一遍,还把熬了一夜的胡茬刮干净。

凌承换好衣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舒黎正窝在床上看剧本。

估计是今天在外面累了一天,舒黎看上去已经进入了困迷糊的状态,只是强撑着眼皮儿,一点点龟速阅读剧本。

见凌承出来后,他偷偷从硕大的剧本中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悄摸摸地往旁边挪动屁股,红着脸留出另一个窝的位置。

像是某种小动物帮它的伴侣打了一个洞,然后把暖烘烘的洞穴献宝似的让给自己。

凌承上床后直接揽过舒黎,两人拥在一个被窝里,窝里是舒黎睡过的余温。

除却上次在机场旁边的酒店里匆匆一眠,这是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就像全世界其他无数对伴侣那样,穿着贴身的睡衣,盖着一床被子,枕在两个枕头上,发丝却缠绕在一起。

该剪头发了,凌承揉了揉旁边那颗蓬松的脑袋。

凌承下午的时候先把舒黎单独送回了酒店,让他不要往外跑,就在酒店等他。

舒黎猜到他是不想让自己跟着去,就乖乖地留在了酒店,还是那个有超级大床的豪华套房。

后来凌承回来就很顺其自然地默认他们应该睡在一个房间,舒黎也只是红着脸“嗯”了一声。

“你刚刚……是不是去案发现场了?”舒黎虽然脸红着,但还是要问。

“嗯,”凌承没打算瞒着他,但也没说更多的话。

“你的心情不太好,是吗?”

凌承微微低下头,脸颊蹭到了松软的头发。他垂眼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光打在睫毛上,眼神变得晦暗不明,又隐约可见这几日熬夜的眼下青黑,居然是难得露出了倦态。

“怎么啦?”某人在他身前拱了拱,又担心碰到他的伤口,动作十分收敛,甚至很轻柔了。

“它的主人也来现场了。”

舒黎嗯了一声。两个人都沉默着,除了半搂的姿势没有更多的动作。

凌承再次哑着声音开口,“是个老爷爷,他一个人来的。”

他睁开眼就能回想起,那个猫主人伤心得几乎晕厥又强撑着要配合警方的样子。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的是五年前收到的那张血淋淋的照片,血泊中挣扎的小动物,被定格在仅仅一岁的那年。

现场带回的血腥味,让凌承回了酒店就立刻进浴室,害怕让舒黎闻到。可是透过照片传来的血腥气味,时隔了五年也没办法散去,所以凌承大病一场,直到现在也没有从恐惧症中走出来。

“明天你会一起进山吗?”舒黎突然问。

“……会。”凌承本来不想告诉他,但也不忍心骗他。

“只是为了调查一只宠物猫死亡的真相,值得你去犯险吗?”舒黎很轻声地问。

舒黎知道去边境处的山里调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那里山不比今天他们去的,山深还藏了“贼”,又是边境混乱的地方。舒黎出于私心是不想让他去的,但此刻更想问一个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我承认,我不只是为了那只猫。”

凌承自觉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好人,他很坦诚地说,“我的私心是为了查明真相……这是有人故意引我去调查,我知道我目前十分被动,但是没办法,现在的线索都指向花都边境,宏容的线路图、来路不明的枪支、还有这次的……”

“但是我如果是那个猫主人,”凌承低声说,“值得的。”

值得去犯险的。

舒黎呆呆地缩在被窝,不知道在想什么。

凌承继续一边顺着毛,一边说:“我之前没和你讲完的那个故事,你还记得吗?仓鼠和他的主人。”

“记得……你没有讲完结局,应该是讲到……”舒黎回忆着,两只手不自觉地抠在一起。

“小葡萄。”

“!?”舒黎吱的一声,一个翻身跪坐起来,眼睛睁得圆溜。

在被窝里猛得被踹了一脚,且腿上带着红脚印的凌承:?

他疑惑地看着刚刚差点抽搐一下闪着腰的舒黎,然后把话补充完整,“讲到给仓鼠起名叫‘小葡萄’。”

“嗯呃对对……”舒黎摸摸鼻子,又拱回被窝里,还扒拉了一下凌承的睡裤,把踹出的褶皱努力抚平。

两人一时无话,不知道各自心里在想什么。

“呃,你说你的那个……小葡萄,然后呢?”舒黎别扭地开口。

“故事结局不太好,所以我没说完,”凌承低低笑着,“可能不太适合做小朋友的睡前故事,怎么办?”

“怎么办?”舒黎困迷糊样儿地重复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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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承把刚刚被踹飞的被子角掖了回去,然后关掉灯,只留下一盏床头灯,“那我重新换一个故事结尾吧——”

“他们度过的第二个秋天,因为男生的失误,他忘记关好仓鼠笼。小男孩那一天也有事情,很晚很晚也没回家。

小葡萄想出去找主人,但是这个城市很大很大,它还是走迷路了。

它的主人在第二天的凌晨才回来,发现家里是空的。于是主人冲上街道,想要找到小葡萄。那天是当地的一个节日,满大街都是夜市灯火和人群,小主人恍惚见看到一个灰色影子窜进人群,于是立刻追了上去,扎进成堆的人山人海中,担心那真的是他的小葡萄,会被人群踩到。

……最后,他追到了那一小团灰色的仓鼠,把小葡萄带回了家。回到家,他就捏着小脏鼠去浴砂里洗澡、给它添水、加食物、保证不会再把它弄丢、然后揉着它的脑袋哄它睡觉。”

凌承最后故意说了一大堆催眠似的步骤,讲到“揉着它的脑袋”的时候,他也伸手揉了一下舒黎,发现已经睡着了。

凌承望着天花板,没有睡下。

故事真正的结局是,二十岁、刚从实验室逃出来、一身是伤的凌承,红着眼盯着那一团黑色,冲进了街上的人群堆。

人群里立刻有不满的叫骂声,接着又有推搡和不断的肢体接触。当时他穿得很薄,那种挣扎在人肉堆里的感觉,像是拔不出的泥潭,他只能一边念着“抱歉”“借过一下”,一边侧身在人群中穿行。街灯和发光的饰品晃眼,他死死盯着那团黑色,奋力追上去。黑色团子几次差点要被人群踩扁,每次和人的鞋履擦过的时候,凌承都几乎要咯血,在黑团子有惊无险地躲过后,再次把血淋淋的心脏咽回去……

终于追上了,凌承不顾一切地弯腰伸长手臂,想要接住他的仓鼠、他的小葡萄。

他一连被踩了好几脚,才终于蹲下去,用带伤的脏手够到了黑色团子——

那是一张废纸,被团成了球。

恐怕是要失眠一整夜了,凌承心说。

每次他回想起这段的时候,就难以入睡,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在无数人脚下遍地跑的黑色纸团,还有或是被踩扁的、或是被关在实验室、或是被绑在实验台的小葡萄……他在没有强迫自己转移注意的时候,就无法克制地猜想他的仓鼠到底在哪里、经历了什么,于是用和那一晚同样猩红的眼睛盯着黑色的天花板,直到一整夜过去,天亮为止。

但这一次,当他低下头的时候,看见了窝在自己怀里的舒黎。

凌承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发现舒黎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泪珠。

仓鼠、舒黎、仓鼠的毛发、舒黎的头发……这几天的几个关键词语在他脑海中打转,最后定格在“舒黎”这样一个词汇上。

这样一个词,好像字面上没有实义,但是读出来的时候,就像舌尖沾上了冬天里太阳的暖意。

凌承最后还是沉沉睡去了。

.

第二天早上,凌承被生物钟唤醒已经是八点钟了。

今天的生物钟好像因为某人在身边,所以产生了延迟。

凌承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洗漱完发现这样一点点的离床的动静还是吵醒了舒黎。

于是迷迷糊糊半睁开眼睛的舒黎,获得了一个薄荷味的吻。

舒黎不舍地埋头吸了一口床被,然后爬起来套上衣服——衣服已经由凌助理提前叠好塞进被窝里。

他悄悄把衣服往凌承睡的那个窝推了推,染上一些好闻的气味后才心满意足地穿上。

“早安,今天还去剧组吗?”凌承边打电话叫了早餐,边敲着电脑。

“早,”舒黎揉揉眼睛,挪到镜子前刷牙,发现脖子上还有某人在岩洞里啃过的痕迹,“我今天请假休息了,不去了。”

他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啃着牙刷就跑出来,“对了,昨晚我不是一个人在酒店等你嘛,然后我就记起来了一件事情。”

“嗯?”

“昨天上午来我们剧组闹事的那帮人里,有个人我当时就觉得眼熟,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舒黎含着一嘴的牙膏泡沫,凑近凌承说,“晚上回到酒店,我路过那个健身房的时候终于记起来了!”

“嗯,你现在像一条金鱼。”

舒黎很不解,“为什么啊?”

“吐泡泡,噢,不过记忆力比金鱼好一点。”凌承明显在忍笑的模样,让舒黎气得瞪大了眼睛。

“更像了。”凌承看着眼前气鼓鼓的舒黎,笑着说。

“算了,你就听我说吧,”舒黎认为自己作为一只大度的仓鼠,不能和人类计较,“我想起来那天我在健身房的时候,看到过那个人。”

舒黎详细解释道,当时他去健身房用跑步机,里面的其他人都是那种一身肌肉的大铁块,唯独那个人——虽然也是在做斜推举,但是是一身漂亮的薄肌,长相放在一群人里也更加出众。

“长得好看一点?”凌承眯眼提问。

“对啊,是挺帅的。”

“你都没这样夸过我。”

“……”舒黎心想,那是因为他不好意思说啊,谁脸皮都像凌承这样厚?

“然后你就去端了一盘旁边的水果盘上楼,之后吃了就出事了,”凌承总结,“那个人是不是在来剧组闹事的人群中,出声提醒他们头头,最后又掏出临时证逃脱拘留的?”

“对!就是他!”舒黎想了一下,然后怀疑道,“你怎么一下猜到了,难道你也认可我说的……”

“不帅,很一般。”凌承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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