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你们都是被试者

花都的大街上,第一公会的广告页已经被剔除得干干净净,这座城市像是立誓要凿除这一祸害,所以将第一公会盘踞的建筑也一并拆除。拆除后的空地上,搭建了新的绿地公园,中间竖了一根汉白玉石柱,纪念那些在这场浩劫中丧命的动物,以及被车祸波及的无辜的人。

绿地公园的对面是一片树林,外人很少会进那片林子,因为那里是神秘的四季公会的总部。

据说四季总部建成的时间比花都建城还要早,建筑出自多为名家之手,并且林中有森严的防护机关,类似于迷宫。擅自闯入的人,会在林中转大半天,走出林子时天都暗了,却发现又回到了进入林子的地方。

此时,一群飞鸟乍起,又稀稀落落地飞回,穿越林子的上空,落在了灰红色的房屋顶上。在它的周围,是布局自然、环绕着一圈的低层建筑。

最中心的一栋房子也仅有三层,是一栋低调雅致的红楼,大门处的匾额写着“四季公会”几个大字。

此时红楼的大门敞开,正对着出现一条一眼望不见底的长廊,飞鸟自由地进入红楼,贴着天花板向内飞,最后落脚在了长廊尽头处的盆栽上。

十分钟前,一个男人在飞鸟到来前,先一步推开了盆栽后面的墙上的暗门。

暗门后的会议室里。

“我曾经任职于宏容的x实验室。”汤樾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联系人,然后合上屏幕,看向凌承。

七年前。

脸上尚存稚嫩的少年背上了行囊,跨出家族周围的重重密林。

他刚和会长父亲吵了一架,说是吵架,其实也就是他单方面听父亲数落了他的种种错。最后少年一句“不要”,一块被顺手抄起来的砚台飞了过来,擦破了他的额角。

汤樾最后就顶着流血的额头走了。

“阿越……”一个带着哭腔的喊声。

汤樾顿住脚步,听出来是谢澜在后面喊他的声音,声音听上去是从很远的森林中传过来的。

那个笨蛋,明明带他走了多少回了,又在林子里走迷路了。

这一次汤樾没有回去找他,而是直接离开了花都,去了最繁华的云都。

他在海外留学时候的老师,入职了云都一家生物医药公司,并且帮他写了推荐信,邀请汤樾加入公司的实验室。

会长父亲自然是不愿意唯一的继承人跑到云都,第一天就撕了汤樾的推荐信。

一向沉默寡言但倔脾气的汤樾,第二天就收好了行李,然后被打出了家门。

汤樾承认自己有赌气的成分,但成为生物实验者是他心之所向,况且……传统陈腐的汤家容不下异类的想法。

于是汤樾只和谢澜发了一条短信,说自己走了,让他别来找自己,等他在花都立身之后再接谢澜过去。

只是没想到,后面发生的一连串事情,让这句话没能兑现。

宏容帮助汤樾飞速入职,几乎是三天内,就让汤樾立刻加入了实验室。

汤樾用的是当年出国留学的假身份,天衣无缝,加上有老师的举荐,所以宏容也没有查出任何问题。

他在第一天就见到了宏容的老板。

“孩子,你很年轻。”

汤樾站在一个有些上了年纪,但依旧容貌得体的中年男人面前,听着他诉说实验室建立的初衷。

“陈腐的规矩无用,只有先进的技术才能造福人类。”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汤樾眼睫微动。

他觉得凌业宏不像是他的老板,更像是一个平和的长辈,耐心地与每个加入实验室的新人闲谈。

汤樾最后回答了一句“好”,然后走进了身后一重又一重的防护门,马不停蹄地投入他的实验工作。

……

“……就这样,我入职了宏容。”汤樾端坐着,平淡地和凌承说。

“一开始我们的组里有四个人,我们四个学生跟着老师一起做研究。不过其中有一个人是数学系,和我们的专业不同,每次老师会单独给他布置任务,并且没有透露给我们其他三人。”

“那个人是不是叫陈皓?”

汤樾眉眼间略带惊讶,不过只有一瞬。

他继续往下说,“对,是一个叫陈皓的人。”

“我们的核心课题是研发一种编号为B0037的药剂,核心功效是知觉屏蔽。我开始困惑这项发明的意义是什么,老师和我解释,说这相当于镇痛剂,可以用于临床手术,减少病人的痛苦。

但市面上已经有不少镇痛剂,于是我继续追问,老师就说我们的课题比其他家更深入一层,不仅是希望屏蔽病人的知觉,而且希望可以做到让失去知觉的病人依旧可以用潜意识听懂医生的话语,可以积极配合医生的指令,甚至仍然可以正常沟通。”

凌承皱眉,“类似于催眠后,进行操控。这恐怕是……”

“对,这是国内的违禁项目,吐真剂,”汤樾叹了一口气,“但当时我没有察觉,因为老师故意用了误导性话术,模糊药剂的真正用途。”

“在这期间,随着研究越发深入,项目的保密级别变高,我们组的其他人都被陆续派去做其他项目了,只留下了我和老师两个核心人员继续研究。一年后,我们得到了云都一家食品加工厂的科研人员的帮助,完成了第一代成品,B0037-1药剂。”

“但我们在实验动物上经行试验后,发现B0037-1有一个明显的缺陷——虽然可以实现催眠和操控,但在药效过后,被试者会出现记忆损伤,强健的个体会将损伤控制在最小范围内,恰好就是催眠后强行唤醒的记忆区域。”

简单来说,这款吐真剂在使用后,虽然可以做到让注射后的人吐露对方想要得到的信息,但同时,也会让那部分被强行被唤醒的记忆区域受损伤,造成片段性的失忆。

凌承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很惊讶,他继续追问,“除了B0037-1,是不是还有别的研究成果?”

“是的,我们紧接着又研制出了B0037-2,但是时间紧迫,并且效用不明,没有能在实验动物上进行临床实验。只不过……”汤樾停下话语,似乎在思考怎么描述接下来的事情。

“汤先生,你可以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事情,”凌承以为他是不愿意透露更多,于是心中略微急躁地说,“和你同组的同事陈皓已经加入了我这边,我可以与你共享信息。”

“B0037-2研制出来没几天,实验室被举报了,举报的内容是说我们涉嫌虐待实验动物。这些我并不知情,于是就去问老师,这是否属实,老师就说是对家公司同我们商竞,造谣而已。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些是属实,是那些和我和老师分开的组员,他们进行的这一系列虐待动物的违规操作——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凌业宏太心急也很功利,将那些效用尚不明确的新药滥用在实验动物身上。”

“由于被举报的事情还闹得挺大,B0037-2迟迟没有投入下一步的动物实验,”汤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似乎在想怎么描述,“这个时候你被捕了,我们这些知情人都知道你和实验室没有关系,于是内部开始慌乱,生怕下个替罪羊就是自己。再然后,凌业宏绑来了一个年轻人。”

凌承看着汤樾,没有丝毫动作,宛如凝固在那里的石像,盯着汤樾的眼睛。

“还记得第一次在花都见面的时候,”汤樾突然说到现在的事情,指的是上周,他跟着第一公会的人来剧组闹事的那天,“我看到站在你旁边那个人,第一眼就认出来是他。”

“他就是五年前被凌业宏绑过来的人,听你喊他‘舒黎’。”

汤樾看了一眼凌承,确认对方不会当场发作,且看上去还能比较冷静后,才继续讲下去,“然后,凌业宏让人给他注射了B0037-2药剂。当时我极力想要找到凌业宏然后拦住他,告诉他这款药剂根本还不能用于人体上。结果我被我老师骗了,他故意告诉了我错误的楼层,我跑过去,发现那是一个空的实验室,才反应过来,一直以来老师都在联合凌业宏骗我帮他们做事。”

十八岁的汤樾一脚踹开老师告诉他地址的实验室门,里面却空空荡荡。少年汤樾猛然惊醒,转身跑进楼道,在楼梯上一路狂奔,一层层寻找。汗水打湿了他单薄的衣服,汗珠顺着下巴,连串滴落,砸在了地上,又被鞋子一脚踩过。

“……直到听见一声惨叫,我才知道具体的方向。”汤樾记得,自己最后是循着那种类似受伤的动物发出的绵延的哀嚎,才终于找到了正确的位置。

“等我到的时候已经晚了,B0037-2已经注射入他的体内,凌业宏也已经离开。于是我只能蹲守在附近,寻找机会想要进去查看他的情况,里面人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微弱。”

凌承的手机忽然“叮”一声跳出一条消息,是他自己设置的提示闹铃,备注是“萝卜”。

现在是晚上十二点,“漫步森林”中田地里的晚间菜成熟了,这是提醒他该去收割了。

凌承的眼睛忽然很酸很酸,酸胀的感觉沿着心脏血管的纹路,往外蔓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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