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他在对谁笑?

陆璟琛此刻有些自嘲地想:

这一次,江浔好像……真的长大了,他已经拥有了自我,不再是那个只会无助哭喊的瘦弱少年。

他有了和他对峙的底气,有了质问他“爱不爱”的勇气。

也有了决绝地、自己转身离开的能力和魄力。

这不正是他一直以来希望的吗?

希望他独立,希望他不要将所有的情感和价值都系于自己一人之身。

如今,目的似乎……达到了。

他该庆幸的。

可为什么……

心脏却一刻不停地传来一阵阵清晰而剧烈的抽痛。

这种陌生又难捱的冲击,几乎要将他吞噬。

窗外,原本浓稠深黑的夜色破开一丝裂缝。

远处的天际线,渐渐透出一丝灰白。

他就那样站在寒风里,深邃眼眸望着不知名的方向,里面像是空茫茫一片。

直到第一缕晨光,终于穿透厚重云层和玻璃窗,洒进这座沉寂空旷的庄园。

天,亮了。

——

三天后。

兴港国际机场,国际出发大厅,人流熙熙攘攘。

身型挺拔,容貌俊美非凡的少年吸引了来往很多人的目光停驻。

江浔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牛仔裤,背着双肩包,站在安检闸口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瓷白肤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眼下有着明显乌青。

额角那道已经结痂的浅淡伤痕,在碎发遮掩下若隐若现。

封骏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护照和登机牌,低声交代着一些注意事项。

他把一张无限额黑卡递给江浔,江浔睨了一眼,却没有接。

就在他即将踏入安检口时,脚步顿住,转过了身。

视线投向身后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

目光在所有地方逡巡着。

眼神显得有些空,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只是漫无目地看。

机场巨大的玻璃幕墙外,今天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看了很久。

久到封骏忍不住轻声提醒:“江少?”

江浔这才仿佛回过神来。

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绪。

低下头,转过身,迈开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拐角处。

就在他刚才目光扫过的立柱后。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阴影里。

他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长风衣,即便刻意站在阴影处。

那卓尔不群的气质和英俊容貌,引来了不少过往人潮下意识侧目。

剑眉浓黑,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而冷硬。

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正望着江浔身影消失的那个通道口。

仔细看去,眼角处,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

他站在那很久很久……

机场外,阳光正好。

一架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逐渐变小,最终化作一个光点,消失在蔚蓝的天际尽头。

带走了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那束光。

——

万域大厦顶层办公室。

窗帘半掩着,将冬日午后阳光滤成一层朦胧光晕。

陆璟琛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身体微微前倾。

桌面上是厚厚一沓照片。

每天,从大洋彼岸准时传来,由他安排在江浔身边的人拍摄。

日复一日,累积成沉甸甸一叠。

照片里,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生活。

陆璟琛的指尖,正缓缓滑过其中一张。

照片上,江浔坐在画室里,午后阳光倾泻而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金边。

他侧对着镜头,正专注地在画布上涂抹,侧脸线条专注而柔和。

布上隐约能看出是某种抽象城市夜景。

他的手指,最终停留在少年微抿起的唇角。

那里似乎带着一点笑意。

是他不常见到的,属于江浔自己、平和而满足的神情。

不再是看着他时那种混合着依赖、偏执和强烈渴求的灼热光芒。

他翻过这一张。

下一张,是在国外知名的画展开幕式上。

江浔穿着一身合体浅蓝西装,身姿挺拔地站在自己的作品前。

接受着媒体和观众的注目与掌声。

聚光灯下,他琥珀色的眼眸闪着光彩,嘴角噙着一抹自信的浅笑。

整个人褪去不少青涩,显露出一种内敛而夺目的光芒。

再下一张,是领奖台。

江浔捧着一座造型别致的水晶奖杯,站在众人瞩目的中心。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和闪烁的镜头,那些投向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惊艳、崇拜。

这很好。

这正是他期望看到的。

江浔在远离他的地方,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发光。

他应该感到欣慰,甚至……松一口气。

然而,胸腔里那股强烈的占有欲在暗处滋生。

他不可控制地想起了那个夜晚,少年的低吟和泪,让他有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满足。

是他前半生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陆璟琛强压下内里的冲动,继续翻动照片。

动作却在下几张照片映入眼帘时,骤然停顿。

英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一个穿着长裙、长相精致漂亮的年轻女孩,正微微红着脸,将一个礼物盒子递到江浔面前。

而江浔——

陆璟琛的眼神瞬间冷下去。

照片上,江浔只是略略垂眸看了一眼那礼物。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也没有拒绝。

他甚至……伸出手,很自然接了过去。

然后,他抬起了头,对着那个女孩,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温和的弧度。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指节用力收紧的声响。

陆璟琛握着照片边缘的手指,骨节泛。

一股陌生的、如同烈火燎原般的情绪,瞬间冲垮了堤防,直冲天灵盖。

他在对谁笑?

他凭什么……接别人的礼物?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看着点。不要让无关人等靠近他。”

“尤其是送东西的。”

“不管男女。”

“明白吗?”

“是,陆总。”对面立刻应下。

电话被挂断。

陆璟琛抬手,用力揉了揉骤然抽痛的太阳穴。

浓烈的、近乎辛辣的自嘲,猛然涌上心头。

他这是在做什么?

不是他亲手将人推开,送走,说他越界了。

口口声声说要给他自由和正常的人生吗?

不是他对自己说,江浔该有更广阔的世界,该接触同龄人,该拥有一段健康、平等的感情吗?

那现在,这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暴戾和占有欲,又算什么?

这种暗中监视,干涉。

连他自己都觉得卑劣不堪的控制欲。

陆璟琛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封骏一脸罕见的慌乱和凝重:“陆总,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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