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明锦听到声响, 只觉得心都要从喉头跳出来了。

她回身看了看云郗,见他仍旧昏沉着,想了想自己方才勉力拖着他走了一路, 必定在后头留下了极为明显的痕迹。

那些探子训练有素, 一眼就能看穿, 不消片刻便能顺着脚步等痕迹追到他们在哪。

她不能再在这儿等下去, 必是坐以待毙。

明锦迅速做了决断, 拖着极为乏力的身躯再次站起来,想了想身上的衣裳到底有些厚重难行, 干脆将厚厚的氅衣脱下来,又将头顶挽发的钗环等皆摘了下来。

小件的留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大件容易暴露声响的, 便和氅衣裹在一起,丢到了溪水边, 做出一副自己为了渡河扔下衣服的假象, 随后便搀扶着云郗,顺着溪流往树林之中的另一头走去。

明锦从未有过这等在野外的经验, 只能极力回想自己曾经看过的几本游记之中是否曾提及相应的内容,想起曾有一本游记说溪流草丛边常有动物栖息之处,而刚才他们骑马所过的山间小道是多半是樵夫猎人所走出来的, 那猎人应当会在动物栖息之处多做陷阱。

瞧了瞧头顶的日头,已有些太阳下山之兆, 若有猎户, 这时候应当便会巡视陷阱, 拣收自己的成果。

明锦思前想后,知道自己退无可退,不如往前去搏一搏, 若能遇到樵夫猎户,将自己身上方才留下的那些轻便钗环许给对方,求对方相助。

云郗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明锦脱了外头的氅衣,更觉得他身上滚烫,只怕他一直这样烧下去,不敢停留分毫。

如此连拉带拽地驮着人往前走了一段,果然瞧见前头一处水泽边有几个陷阱,正有几只野鸭小麂被捕兽夹困在其中。

只可惜不曾瞧见人,也不知能不能遇上,明锦方才的打算落了空,只能再想其他办法。

她深知自己驮着人行进的速度绝不如那几个探子搜寻的速度快,自己丢下的衣裳等物也只能暂时拖住一会,若自己还是盲目往前走,迟早会被追。

如此想来,明锦便干脆停在此处,细细打量起周围,看看可否有藏身之处。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几处陷阱上,隐隐有了些主意。

《中游山记》中曾说,滇地山民高大,体力甚佳,猎户大多极为聪慧,竹制的捕兽夹锋利非常,确保夹中的猎物难以逃脱;挖掘的捕兽坑更是精妙,光滑且深,下头垫着蓬松甘草,叫那些猎物跌下去不至于摔死,又爬不出来,免得伤了皮毛,失去光泽。

明锦按照书中所说,细细分辨了一番地上的颜色,果然找到一处沙土松散的地方。

将这沙土拂开,可见下头用叶子盖着一层薄薄的竹篾,竹篾下竟真是一处如同书中所说的深坑。

坑底大,坑口小,坑壁倾斜光滑,确实难以攀爬。

明锦估算了一下这洞的深度,见下头蓬松松的一堆稻草,心里也有些打鼓,只怕跌伤了人。但横竖没有别的法子,明锦咬咬牙,以腰带将自己与云郗捆到一处,紧紧搂着他,往坑内倒了下去。

*

探子果然顺着地上的痕迹追了过来。

他们先在溪水边见到了掉落的衣裳和首饰,分了一队人往溪水的另外一边去寻,另外一行人则沿着溪流上下皆去寻找。

这地上确实能瞧见似乎有两道脚印,只是溪水边的泥土松软,之后又好似有其他的动物踩过上头,零零碎碎地落了些掌印,爪印,蹄印之类的,将前人留下的脚印踩得乱糟糟的,有些难以分辨,耽误了些许他们探查的时间。

只是这样的小麻烦并不算什么大事,探子们还是很快便在这些杂乱的脚印之中辨认出人往前走的迹象,匆匆一路追来。

他们紧紧搜寻,离方才明锦所寻的狩猎之地越来越近。

几个探子不敢发出声响惊动了人,愈发悄无声息地在林中行走,一边细细地听着林中的声响,慢慢地果然听到有一侧发出扑腾似的声音,好似有人从碎裂的草叶上踩过。

几个人对视一眼,几乎可以确定下来,那跑掉的小郡主很有可能就躲在这密林之中,彼此做了个手势,一齐往那一处包抄过去。

他们紧紧的佝着身子,将自己的身形藏在草后,离发出响动的地方越来越近,随后一同从草丛之中窜出,企图将发出声响的人直接按下。

却不像他们如此这般跳了出来,只瞧见一只半人高的小鹿正低头吃着地上的草,它脚上还夹着半只捕兽夹,只不过那捕兽夹不知是失了弹力还是如何,不曾夹伤它。

小鹿拖着那捕兽夹走动,在草叶上发出擦过的沙沙声,叫他们误以为是有人躲在此处行走。

这几人顿觉晦气,看着那小鹿,心中亦是气不打一处来,掏出手中的兵器,便想上去将它砍死泄愤,倒不想身后传来众多杂乱的的脚步声,连忙喊他们:“几位好汉千万不要动手,手下留情!”

探子们立刻回过身去,警惕地看着来人,见溪水的那一头跑出来五个体型十分魁梧的猎户,个个身上都背着弓箭猎叉等物,一边求情,一边跑来:“几位好汉,眼下鹿皮价格甚高,这鹿难得生得这样好,若能剥一整张皮下来,能卖个极好的价钱,抵我们这些人好几月的活计了!若是几位好汉一刀砍下去,砍断了它的脖子,这张皮毛便不值那许多钱了,还请几位好汉手下留情啊!”

这些猎户心疼地看着被他们团团围住的小鹿,只想着将它赶紧先保下来。

这些探子不耐烦与山间野汉子打交道,松了手,让那小鹿跑了出去。

他们也不与那些汉子说话,面色一寒,环顾了周围一圈,见这密林之中零零碎碎地藏了不少陷阱,有许多陷阱上都中了货,想起此处就是这些猎户们常设陷阱的捕猎之地。

那小郡主殿下一介娇弱女子,养在闺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怎能分辨得出地上哪儿有陷阱,指不定是跌到陷阱里去了。

是以这些人又飞快地开始检查地上的陷阱,也不管那些陷阱是已触发还是未触发的,通通掀开查看。

只是从头看到尾,那些陷阱之中也不曾见一个大活人,小小的洞里堆着些茅草,里头有些困了小鹿,有些困了獐子之类的,一看就没人。

如此看来,此处确实无人。

正巧这时候,这些猎户之中传来一声低哑的疑问:“他们也是来捡宝贝的吗?刚才我在桥下村捡了一只金钗,原来是有人藏宝贝,引得这么多人来找呢。”

那些探子闻声立刻抬起头来,往人群之中看去,没能辨认出究竟是谁刚刚开的口,只好耐着脾气问:“桥下村是什么地方?什么金钗?你在哪儿捡的?拿来给我们看看!”

人群之中没人说话,那些探子立刻急了,窜进人群里一个一个搜,在其中一个十三五岁的瘦小少年人兜里掏出来一枚金镶玉的玉蝉。

这东西小巧精致,好看极了,一瞧便是价值连城之物,翻过来一看,果然又在背后的隐秘处瞧见镇南王府的私印,正是一枚小郡主的饰物。

那少年人当然不敢硬抢回来,只得嘟嘟囔囔地低声抱怨:“这也太霸道了吧,想要宝贝的话,跟着那小菩萨去拿呀,怎么就非要去抢我的。”

小菩萨?

几个探子显而捉到了关键词,立刻握住那少年人的肩膀,逼着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双眼,质问道:“什么小菩萨,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少年人看起来还很有些不服气,不肯说,几个探子中脾气最差的那一位直接拔出刀来,吓得他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把自己知道的吐了个一干二净:“大爷们,饶命啊,我说就是了!我从桥下村那头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个像菩萨一样浑身金光闪闪的人跑过去。

那个小菩萨好像在躲什么东西,跑的很急,身上的东西掉了一地也顾不上捡,直接跑没了影子。我跟上去捡了一个,发现是这样的好宝贝,呜呜,大爷不要杀我,我把知道的都告诉您了,不敢和您抢宝贝了。”

这些探子立刻明白过来,少年人口中所谓的小菩萨应该就是逃跑的小郡主。这些山野之民没曾见过外头的贵人是何等珠光宝气,只将她浑身的钗环饰品都当做了金光。

“快说,那桥下村在哪个方向!”那探子又是一声怒斥。

少年人似乎被他们吓傻了,坐在地上颤颤抖抖地指了个方向,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

几个探子得了重要消息,也不想在此浪费精神,冷哼一声,立刻收队就走。

山间的汉子大多淳朴,他们面上很有些疑惑之色,看着这群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带刀人,不知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敢说话,只得赶紧去收拾陷阱上捕到的些许猎物。

直到那些探子走远了,原本还坐在地上大哭不止的少年人立刻止住了哭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用衣袖狠狠擦去了自己脸上的眼泪,丝毫不见哭过的样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些灵活与狡黠。

旁边的山汉子看他这变脸功夫竟也丝毫不诧异,只是笑着打趣他:“你这变脸功夫是越来越绝了,听村长说外头什么戏班子要招变脸的人,你应该去呀!”

众人都爽朗大笑起来,少年人被他们打趣,脸上也不见羞涩之意,只是咧开嘴一笑:“好说好说,等我将家里的事情都处理了,就去外头看看是不是真有什么戏班子,如果来日赚了大钱,就请各位叔叔伯伯们都来看我演戏。”

他身形极为灵活,在众人之间窜来窜去,一面往陷阱的深处跑,一面和他们说:“今天的事情还要多谢各位伯伯过来帮我。”

那些山汉子“嗨”了一声,晃了晃自己手里抓着的两只野兔子,一边说道:“你这样说,叫我们都没脸见人了,你辛辛苦苦做的陷阱抓了这些猎物全都分给了我们,我们也不过只是跟你过来撑个场面,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少年人却不觉心疼,他的身影窜到林子深处出去了,一边说道:“本来就是我许诺的,如果诸位叔叔能来帮我,我就把这些东西都分给大家,现在事情已经好了,那这些东西就是叔叔伯伯们应得的。”

他这样坦荡慷慨,反而叫刚才几个打趣他的汉子有些脸红,挠了挠自己的头,还是有些困惑地问起:“不过你叫我们来帮忙,也没说到底要帮什么忙呀,出了什么事了到底?”

少年人将几处草丛拨开,露出下头一个草草掩盖起的陷阱口,把上面的树叶沙土都搬开了,然后冲着大家挥手:“叔叔伯伯们,且帮我把里头的人搬出来。”

他喊完了,自己探进头去,很是新奇的,又小心翼翼地说道:“小菩萨,他们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明锦从下头厚厚的稻草之中探出头来。

山野汉子们凑过来的时候,就瞧见那陷阱里头坐着一个精精巧巧的小姑娘,还真和少年口中说的小菩萨似的。

不仅如此,她还费力地从下头的草堆里面扒拉出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是个男子模样,好似生病了,面上烧的通红,但也可见容颜过人。

山野之中哪有这样漂亮的人,一凑还是一对,看上去和仙子一样,让众人都看呆了。

那小少年却没有,只是笑嘻嘻地把手伸进洞里去,一边说道:“小菩萨,你要我做的,我已经帮你做了,那你答应给我的宝贝,是不是也该给我了?”

坐在草堆之上的小菩萨笑了起来,却果然将自己怀中装着珠宝的小袋子拿了出来,往上一抛。

少年人一把抓过了,数了数里头的东西,见其中金珠子,金钗,小珠花甚多,样样都精巧非凡,是他从来在庙会上都没见过的好东西,就知道这些确实是能换大价钱的,脸上的笑容更甚:“小菩萨果然守信,不枉我想办法救你。”

坐在洞中的“小菩萨”,正是明锦。

她之前为了躲避探子,抱着云少天师一同跳了下去,没想到那下头的稻草堆之中竟还睡了个少年人,险些被从天而降的两个大小玉人吓死。

明锦看他身上穿的山野短褐,猜测他应该就是这附近的山民猎户,所以也不同他多说废话,一把捂住了他将要尖叫的嘴,凑到他的面前去,小小声地和他说:“有人在追我们,你帮帮我,把我们藏起来,等他们走了再将我们救出去,我把我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你。”

少年人本来还有些要叫的样子,一听明锦说要把身上的值钱东西给他,眼都亮了,如同藏在暗中的猫似的,满口答应下来,又笑眯眯的要她先给个定金。

明锦从自己留下的那些小件之中抓了一只玉蝉给他,他看了看,脸上的笑容和开花似的,当即拍着胸脯应承一定做到。

这少年人瞧着瘦小,却极为灵巧,先是飞快的扒在光滑的洞壁之上窜了出去,后来又从别的地方弄来了一大堆稻草,叫明锦和云郗先躺下来,让后把这些稻草细细地铺在上面,将他们两个人的身形严严实实的遮住。

不仅如此,他为了防止一会儿有人真的来翻这些陷阱,还从外面捉了两只肥肥的野鸭子进来,放在稻草之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叮嘱明锦窝在草丛之中不要发声,然后自己又跑了出去,先是把溪水边的脚印全部踩了一遍,然后抄近道跑回了自己的村庄,把这些日子结伴来的猎户叔叔伯伯们全叫了过来,给他撑场子。

跑的路上,他还飞快的想了个等下用来骗人的借口出来,说是在桥下村见到了所谓的小菩萨。

其实这里没什么桥下村,他刚刚给那些探子们指引的方向是密林的深处,那里有三五只极为凶悍的大虫,平常就是他们那些经验丰富的猎户也不敢贸然靠近。

那些大虫以前是尝过人肉的,性格极为凶悍恐怖,见了活人就扑上去撕咬,那些探子往那去,再是高手,也会在三五只大虫的围攻之下被拖住,不死也得重伤。

明锦在被山民们从陷阱之中捞上去的时候,听他滔滔不绝地将自己刚才想出来的这些方法洋洋得意的说了出来。

他明明是十分自傲得意的,可是叫人看起来一点也不讨厌,明锦亦感慨这少年人确实脑筋转的极快,甚至都怀疑很有可能他一开始要的那个定金玉蝉,就是为了在后来有人过来的时候,把它当做一个调虎离山的筏子。

没本事之人自傲自得自然叫人觉得讨厌,可是他确实是有真本事的,叫人只会生出些敬佩之意。

更何况,若是那些心机深沉之人,其实见明锦身形模样,便能猜到恐怕是哪家落难的贵女。

如今不要报酬,等到将她平安送出去之后,再狮子大开口咬一把,难道哪家会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吝啬?

明锦看着他身上乱糟糟的衣裳打了好几个补丁,面黄肌瘦的显然有些营养不良,可是一双眼睛却极为炯炯有神,十分有活力,总觉得有些熟悉。

她不由得多问了两句:“给你的那些可还够?若是不够的话,你还要什么谢礼,你同我说。”

少年人听了,脸上的笑容还是不变,却拒绝了:“有这些已经够了,我要这些珠宝只是因为我爹娘上个月都死了,到现在我家都没有钱财能为他们买棺材入土。”

他笑容仍旧爽朗,明锦却依然能够从他的眼底看出些许落寞之色。

“我爹娘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当有钱之人,他们和我说死后要用最好的棺材,再用珠宝堆满他们的棺材,这样才能叫他们下辈子投胎到大富大贵之家,我没什么本事,只想满足他们这个愿望,这些已经够了。”

他说完之后吹着口哨就窜到前方去了,也不再和明锦交谈。

可明锦明看见他跑过去的时候,悄悄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和他方才坐在地上大哭大闹的样子截然不同,他脸上还有笑与欣喜,却藏不住那一滴泪下的孤独与无助。

明锦想了想,心中便浮起一个主意。

*

明锦和云郗对这些山民们救了起来,一个个倒是很淳朴,一边问明锦衣裳都烂了,身上可有哪处跌痛了,要不要拿些药膏过来给她;一边看着那边烧的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云少天师,十分担忧地问要不要先叫几个人去抓药回来。

那少年人刚刚窜出去许久,兴许是躲到哪儿偷偷去哭了,听到他们说起这话,又跑了回来。

他跑上来看了看云郗,立刻问明锦:“他身上是不是哪里受了伤?”

明锦甚奇,忙将云少天师先前受伤的手拿来给他看:“他先与人搏斗,手上的虎口被力道崩开了,伤了一条深口子,兴许是在路上太过劳累,这伤口生了炎症,这才引起高热。”

少年人闻言“哦”了一声,一点也不稀奇似的又从人群之中窜了出去,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片刻之后气喘吁吁的回来,手里却多了几根明锦认不得的药草。

他把那药草放在道边的石头上砸的稀烂,分了一半喂给云郗,另一半直接敷在了他虎口的伤口上。

明锦见的那些医者皆是从容大方的,还没见过这样狂野的疗法,不免有些担心,眉头一皱,姣好的容貌瞬间成了个我见犹怜的西子模样。

那山民见明锦模样,只怕她要哭,连忙出声安抚:“小菩萨不必担心,这个小滑头虽然说话很不着调,看起来也不太靠谱的样子,但是他爹娘生前都是很厉害的医师,他学了他爹娘的本事,厉害着呢。我们这些人上山打猎,也经常弄出一身乱七八糟的伤口来,每次都是他给我们看的,你放心好了,一会儿就没事了。”

“真的吗。”明锦觉得甚是奇异,不由得说道:“小小年纪就会这样多吗?如此厉害。”

不想听了她这话,刚刚问她伸手要财宝都十分坦然的少年人忽然红了脸,结结巴巴起来:“说什么呢,这,这有什么厉害的。小菩萨自己也很小,怎么叫我小小年纪。”

看着他这脸红样子,明锦愈看愈觉得眼熟,猛然想起来这人像谁。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