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少年人却不知明锦心中在想什么。

他在明锦的视线下显然有些不自在, 挠着头,避开了她的视线:“小菩萨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我在想,你叫什么名字?”明锦一笑:“你同我一位故人生得很像。”

这样的话和大戏里头狂浪子调笑搭讪的话似的, 那少年人听了脸色一红, 一下子错开眼神, 顿时跑了:“小菩萨怎么说这样的话打趣人。我可没有什么兄弟姐妹, 不可能与小菩萨认识的人相像的。”

期间他都不敢再过来与明锦说话, 等回了这些猎户所居的村落,更是跑得影子都没了。

山民淳朴好客, 见自家男人们上山一趟带回来不少猎物,还带回来一对和神仙似的玉人,一个个都新鲜的很, 凑上去看了又看,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倒还是那少年人不知道从哪儿拔回来一大堆的药草, 一边从人群里钻出一条路, 一边叫明锦跟着他去:“小菩萨要是不嫌晦气,我家里后面还有一间草屋, 能住人的。”

说着他又笑着请大家伙让一让:“这人病了,我先带他回去治一治,等治好了婶婶们再来。”

看得出他在镇子中处得极开, 周遭人多多少少听他的话,愿意卖他的面子, 他一说, 周围的人就让了开来, 甚至还上来搭把手,将云郗扶往草堂。

绕了几圈,便到了少年人家里的那两三座草屋前, 这些屋子瞧着虽破败简陋,却打扫得窗明几净,显然有人日日打理。

少年人先从屋里翻了些药丸出来,碾碎了敷在他掌心的伤口上,又钻进厨房之中,去煎新鲜的药汁。

明锦一直陪在云郗身侧,时不时伸手探一探他额头的温度,见他脸上的薄红渐渐消退下去,浑身的滚烫也不如刚才一样吓人了,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也暗暗惊叹这少年人的医术果然厉害。

云郗还未有醒的迹象,手却始终紧紧握着腰间的佩剑,便是在昏沉之中,兴许想着的也是要好好护佑殿下。

明锦看着,总觉酸楚。

她想将剑从他手心里拿开,云郗却握得极紧,掰也掰不动,眉间更是一直蹙着,口中喃喃低语,明锦听不大清。

明锦不知能做什么,便只陪在他的身边,打了冷水过来替他擦去额上一直渗出的汗,想要抚平他皱起的眉间。

云郗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之中尽是热汗,几乎烫到明锦的心底。

明锦看他受苦,心中甚是难受,便也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少年人很快煎了药来,放在一边凉着,见他们二人双手交握着,经不住问起:“小菩萨是何方人?这位公子又因何而受伤?”

明锦想到自己给出去的那些首饰,上面多多少少都有王府的印记。少年人既说是要给父母下葬,那定然要拿去典当了换钱,不消两日王府的人便能顺着东西寻到自己,自己的身份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坦然告知:“我是镇南王府的郡主,他是……”

明锦忽然卡了壳,心中想了一会儿,微微低下头去,面上有些热:“……是我家的贵客。”

少年人先是被那一句郡主吓了一跳。

他再是隐居在深山之中,也不可能没听说过镇南王府的名头,怎么也想不到今日在陷阱里头捡到的小菩萨,居然会是传闻中的那位郡主。

他顿时结结巴巴的,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身份之上的云泥鸿沟叫他迥然失色,退了两步。

只是他听得后来明锦话语之中的微涩,忍不住还是悄悄打量了他们两人一眼,心中也不知哪来的灵光一闪,一句话就冒了出来:“我时常到镇子中赶集,镇口常有人演戏,说贵人家中最重要的贵客就是姑爷,这位应当就是郡主殿下的姑爷罢。”

姑爷乃是民间对家中女儿夫婿的俗称,明锦怎么也没想到,这机灵鬼儿张口便是一句姑爷,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切莫胡说!”

少年人没再说了,可是目光之中显然有些不信,总往她二人交叠的手上看过去。

明锦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二人的手交叠在一处,顿时明白了他为何会这样说,如同被火灼烧到了一般,瞬间松开手去。

倒不想云少天师虽在昏沉之中,却也不肯松手,紧紧握着明锦的手,不许她离开。

少年人见明锦脸上愈发红了,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才不肯承认,立刻露出一个“我明白”的眼神,没再多说一句,只是将放凉了的药端过来,打算喂云郗喝下。

不想云少天师半点也不配合,他不肯张嘴,那药汁怎么也喂不进去。

唯独明锦轻声细语地哄他,叫他先张嘴,将口中含着的金珠吐出来,他才肯张口。

明锦一路颠簸,身上带着的手帕子早遗失在乱中了,她也顾不上那许多,只将手靠在他唇边,亲手接了他口中吐出的金珠,收起来后只是随意擦了擦了手,又将药碗端过来,细致地喂他喝药。

刚刚少年人怎么也喂不进去的药,这会儿就顺顺当当的喂进去了。

连那少年人在一边看着都觉得啧啧称奇。

他虽然不曾与这样身份的贵人接触过,可是在镇口听大戏的时候,里面的姑娘小姐们哪个不是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从没听说过贵女会乐意伺候旁人。

如果只是客人,何必做到这个地步?哪家的客人需姑娘亲手喂的?

昏沉之中都只认郡主一人,这位看着风神玉树的公子,只可能是这位郡主的姑爷了。

少年人顿觉自己已经看透了一切,欣欣然地笑了起来,投过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好的,我晓得了,是客人。”

明锦总觉得他那目光之中有些古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只得轻轻“嗯”了一声应下。

少年人想起来回来的路上,这位郡主曾问起自己的名字,那时候他只觉得是戏文里头演的那样故意调笑,但现下想想,这样身份的贵人,又已有了这样容貌的姑爷,怎么可能调笑他这样的山野之人,怕是真觉得他与谁人相似,才这样顺口问了一句。

是以他认认真真说道:“殿下,我叫阿敬,崇敬的敬。”

明锦问起:“你就叫这个名字么?可有姓氏?”

他咧嘴一笑:“我等山野贱民,哪来的什么姓氏。我爹娘也没有姓氏,他们一个叫阿豆,一个叫阿青,所以我当然也没有姓氏,就叫阿敬。”

厨房之中烧开了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响着,阿敬没再和明锦说,端了喝空的药碗就往外头跑去了。

明锦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之中有些若有所思。

阿敬去了之后,夜里又来送了两次药进来,明锦看他眼下都熬的青黑,劝他快去休息,阿敬却说自己收了她这样多的财宝,多劳累些也是应当的。

他坚持不肯去休息,来回送药换药,不仅照顾云郗身上的伤口,还送了一些跌打的药进来,说是看明锦手腕上跌的青一块紫一块的,兴许用得上这跌打的药。

直到云郗高热彻底退下去之后,阿敬才终于松了口气,打了个哈欠,说自己要去睡一会儿。

明锦叫他去了,自己却不曾睡。

她记得自己每一回高热的时候,总是在昏睡之中惊厥梦魇,梦见无边长夜黑暗,自己如同坠入阿鼻地狱,前后皆有恶鬼追寻。

她时常惊醒,若是醒来瞧不见身边有人,便当真以为自己被捉到阿鼻地狱去了,顿时心神大动,必要大哭一场,如此情绪波动,牵动身体,多半又要再病一场。

明锦不知强如云少天师,是否会如同自己小小女郎一般梦魇不休,她却不想他陷入自己这样的境地,是以一定要守在他的身侧。

只不过她今日也实在是累了,先是逃跑,后来又驮着比自己重了许多的云少天师躲藏,体力完全耗尽,身上更是酸痛不已,磨破的伤口,跌伤的淤青,哪一处都叫明锦难以忍受。

到了下半夜的时候,明锦终于是忍不住,一头睡倒在他的身边。

*

云郗与从前许多次一样,仍旧在梦里。

他实在太熟悉这一切,以至于从开始的茫然,到如今的平静即便是看一眼,他就已经知晓,自己又沉在那数千次重复的梦里。

但即便知晓是梦,他也醒不过来。

尸山血海,前面道路断绝,身后亭台楼阁皆化为灰烬。

种种妖鬼环绕,拉扯着他,要他与他们一同赴死。

大抵是因他知晓这是在梦中,于是面对着这一切种种光怪陆离、扭曲恐怖的景象,他也没了那些从前的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无边的妖邪恶魔前仆后继地朝他涌过来,一口一口撕咬着他身上的血肉,看着自己渐渐化为白骨。

地狱之中的业火已焚烧而起,那火中似乎扭曲出千般人形,一张张人脸嘶吼着,质问着他一切。

二十年前,兴许他还会于这些质问之中不知所措,会声泪俱下,会声嘶力竭。

二十年后,这一切的一切,只让他觉得无边得厌倦。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那些扭曲的脸,任凭火舌扑到他的面前,似乎将他整个人都拖入无边的火海之中,烈火焚烧。

兴许有那么一刻,也兴许十几年如一日,他心中都如此想天要亡我,我不得不亡?

清醒时从不会如此想,而今是在梦中,他只觉得倦怠,便是赴死,又有何惧?

可是偏偏就在那烈火将他整个人都裹挟而上,一寸寸的火舌攀岩着爬到他的眉间时,耳边似乎听见朦朦胧胧的喊声。

似乎有人在喊他,叫他醒一醒,叫他再坚持一会儿,叫他再等一等。

等什么呢?

他也不知自己要等什么,可是心中却似乎确实有着那样一个执念。

他要等。

要等的兴许是一个人。

只是这会儿,他兴许想不起来自己究竟要等什么人了。

十八年前,他到道观。

十年前,成名噪一时的少天师。

那时候的他甚至不如眼下从容,只觉得天生万物,却容不下他这样小小一人,不如赴死。

清虚真人看出他身上瞧不见一点活人的生气,参透他的命运恐怕只会沦为虚无,是以命他暂离天师观,先在外头巡游。

云少天师仗剑出滇,辞别远游,一路上落下许多旁人口中到而今都在流传的传说。

清虚真人以为他会在这漫长的游历之中,寻到新的生气与真谛。

可他在这样长久的游历之中,见过种种人间疾苦,见过旁人许许多多的故事,却不知自己的故事在哪,不知自己的心究竟归于何处。

他终究将这山川大地每一寸接走了一遍,也许也曾在路上追寻过自己的故事究竟在哪,自己的心究竟归于何处,却从未寻得答案。

于是他也曾打算过,等归天师观时,也许他的故事到此就成了终结。

浸透血与泪的。

空洞的。

终将消散,归于虚无。

他回了天师观,于后山之中打望着,寻一处魂归处。

是于树梢融于风里,还是于深涧睡于水中,似乎何处都行。

于是他最终走到了后山的池边。

冬日池水寒凉,山巅之上的池更是如同寒冰。

他将将踩下水,忽然听得水的那一头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你是这池中的仙子?”

他停了下来,足已踏入冰池之中,连衣裳与袖摆都似乎结上了冰,在连天的风声与雪花卷动之间,他瞧见池子的另一头,似乎窜入一抹火红娇小身影。

像是一团不熄的火,一下子就撕开了面前连天的冰幕。

等那团火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并不是一团火,而是一个小小的人。

那是一个小姑娘。

她身上裹着一层火红的披风,整个人笼在其中。那披风瞧上去毛茸茸的,何其温暖;她的脸儿也是那样小小一捧,可怜可爱。

她不知是从哪儿来的,躲在这天地之间,张口就喊他仙子。

那一刻,他也有些恍然,只想也许他不是仙子,而面前的这团火才是仙子,可是这样的冰天雪地,这样的冰池附近,又怎会生出如火一样的仙子?

那小姑娘离得近了,于是他能看清她眉目之间都似乎结了冰霜,能瞧见她的面颊上依稀淌过的晶莹水迹。

她大抵是刚刚哭过的,声音糯糯的,含着刚哭过的一点沙哑。

这小姑娘看上去年纪尚小,似乎不知人间愁滋味,一双眼睛大大的看着他,似乎连自己刚刚是偷偷躲在这儿哭都忘了,直愣愣地看着他,含着许多惊叹:“我曾在书中看,听说天生万物皆有灵,你从这池中而来,莫非就是这池中的仙子?”

她看着他,那双瞧上去原本笼罩着一层泪光的眼,陡然亮晶晶的:“你一定是这池中的仙子吧,我在书上看的,说是仙子都有法力,能够实现凡人的愿望,我是凡人,你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她年纪尚小,并不知世间并无神仙,只有无尽的恶鬼。

他初时不想理她,又往前走去一步,身边的池水已经结起冰霜,随着他这一步破开,许许多多的碎冰,便一同在水面上浮沉。

小姑娘却追着他往水里来:“仙子你不要走!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有的,我都可以答应你……你能实现我一个愿望吗,我想请你帮忙,我有一件很想做的事!”

她如此跑过来,却不知这池水并不像她想的那样浅,若再往前再走两步,这阶梯到了尽头,猛然就是深水。

那一刻,他如冰石一般的心中似乎起了波澜,不受控制地想,若一团火落到水中,最终终会熄灭。

于是他止住了自己的步伐,反而回过身去,朝着她的方向走去,拦住了她的路:“我不是仙子。这池水甚深,你再往前走就要跌进湖里淹死了,我救不了你。”

他的话语仍旧与寻常一般硬邦邦的,无半点人气人情。

若是在他游历之中遇见的人听见他这样说话,不会有任何一人与他再生攀谈之心。

可是这小姑娘却仿佛听不懂似的,她扑到他的身边来,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十分费力地踮起脚尖抬着头望他:“书上说的都是真的,书上说有仙子,我看你从湖水里头出来的,那你就是仙子,求求你了,仙子答应我吧,好不好?”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一张小脸上几乎已经落满了雪,这样寒冷的天气,纵使她身上披着多厚的披风都不成。

她呼出的气,如雾一般笼罩住她的脸,在她自己的眉毛与眼睫上变成一层冰霜。

他长久地静默着,不曾答应她,却也不曾用力将她从自己的身边拂开。

只是小姑娘大抵也意识到了,她不肯帮忙,于是有些低落的垂下眼来,也松开了,紧紧抱着他手臂的手,有些歉意的同他说:“仙子,我无意冒犯,若是仙子不肯,那我也不再痴缠了。只是我想着,既然你说往前走,淹入池水会死,那我也投进去吧。书上说人有前世今生,我若死了,就会去投胎了,那我去投胎便能见到我父母了!”

她似乎又哭了,在呼啸的风声之中,能听见她淡淡的哽咽声。

她松开了他的手,又用力地往湖中跑去。

寻死。

又是一个寻死之人。

他看着那团火松开了他往湖中心奔去,不知那一刻,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却已经拦住了她小小的身躯,一把将她带离了池边。

他不曾察觉到自己皱了眉,话语之中甚至带着些长者一般的斥责:“你这样小小年纪,怎么没人管你?说寻死就寻死,谁教你的?”

小姑娘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如同小猫似的在他手中挣扎:“仙子既说自己不是仙子,那不是仙子,便也是与我一样来这里寻死的,那拦着我做什么?正是仙子教我的寻死!”

她年纪小小,却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这一身伶牙俐齿。

云郗本不愿同他争辩,只是心中却也有些困惑,他既是来寻死的,又为何拦着旁人不准去寻死?

怀里的小姑娘已经开始掰他的手指了:“难不成寻死还有高低贵贱?”

云少天师不善言辞,不知怎么说服她。

可是看着她小小一团,如火一样在自己的怀中挣扎,似乎将他隔着衣裳与皮肉的,那层冰凉的心腔也烫动了。

他又觉得,好似今日并不是那样一个好的时机。

于是他用了些内力,将这小姑娘方才踏入池中,那一两步沾湿的鞋子和衣裙先蒸干了,然后自己不自知的叹了一口气,低声问她:“你有什么愿望。”

“我想父王与母妃了……这几日是我的生辰,我想回家看一看。”她低声说着。“我也不想惊动他们……只想远远地看一看就好。”

她不再挣扎了,似乎趴在他的手臂上,静悄悄的。

他本想问问她怎么了,却忽而感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滴滴答答的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把她转过来一看,见她脸上已哭成了一团:“我想回家。这儿没有我的家。”

他随意地在那些自己从未记住的事情之中翻检了一番,想起来好似确实有这样一件事。

那位名动天下的镇南王,将自己的掌上明珠托到天师观中,因为那小姑娘体弱,必须在观中养病,是以她常年都住在观中,鲜少回家。

他也曾见过那镇南王不止一面,想着那样风神俊朗,铁血如冰一样的人物,竟还生得出这样一个爱哭的痴缠鬼,不禁摇摇头。

他不曾与小姑娘相处过,自然也不知道怎样哄这个年纪的姑娘别哭,倒不想那小姑娘自己滴滴答答抽泣着哭了一会子,就立刻用衣袖擦干净了自己的眼泪,抬起头来亮晶晶地看着他:“仙子,你方才问我的愿望是什么了?是不是肯答应实现我的愿望了!”

她分明刚刚哭的极凶,这会儿声音都还带着些软糯沙哑,这样抬头看着他,那眼睛还泡在一汪泪水里,分明带着希冀与期待。

他从未答应过任何人的任何要求,却在这一刻不知怎的软了心肠。

他叹了一口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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