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云郗是在一片温热之中醒来的。

他睁眼的时候, 只觉得有些迷蒙,淡淡的曦光从草帘外洒进来,间次能够听到外头传来的虫鸣声。

沙沙的虫鸣声更衬得周围寂静, 于是身侧的呼吸声就尤为明显。

他觉得头脑之中还有些发胀, 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昨日的记忆才回笼他在马上护持着殿下骑马, 后来浑身滚烫, 渐渐地便失了记忆,再醒过来后, 就已经是在这里。

殿下?

云郗念起明锦,立即从床榻之上坐起,手已经下意识地往腰间搭去, 待握住了练影,这才警惕抬眼看向四周。

简陋草堂, 不着一物。

只是自己的身侧似乎趴着一团温热, 垂眸去看,才看见那张陷在粗麻布衾里的脸儿。

小殿下如金似玉的脸上微微的有些血痕, 头上的发也乱蓬蓬的,沾了些许碎枝草叶。

她就这样跪坐在他的榻边,趴在床沿, 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沉沉睡去。

她眼下一团青黑, 恐怕是一夜未睡, 身上的衣裳也被刮破了许多处, 想必是一路奔跑,吃了许多苦头,累急了才睡着, 连他从床榻之上坐了起来也未曾察觉。

云郗方才的目光如出鞘利剑,这会落在她的身上,瞬间软和一片。

待看清她脸上粘着的草木麻灰,还有几道不易察觉的细细伤口,云郗的脸色骤然染上几许阴霾。

他轻柔地松开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的将她灰扑扑的衣袖卷起来些许,果然看见那一双玉臂上不少交错的伤,有些是跌的淤青,有些是被石子草叶划破的血痕,看上去惨不忍睹。

云郗的目光之中一下子不忍了起来。

他是何等聪慧之人,虽失去了自己昏沉之后的记忆,但见二人身上形容,又看向这陌生草堂之中放着些许捕猎用的道具,墙上还挂着捆猎物的绳索,便知道他二人应该是得了猎户所救。

他掌心的伤口已然不再灼烧疼痛,换了新的药,可见救下他二人的猎户怀有善意。

所幸苍天垂怜。

只是,若单单只有苍天垂怜,他们恐怕支撑不到有猎户来救。

云郗算了算自己昏沉前的时间,至少那时候并不是山中猎户出来巡猎的时辰。

小殿下带着发了高热的自己,如何寻到这些猎户的,光看她身上这等凄惨形容,便知道吃了多少苦。

云郗轻轻地起了身,不想打搅她睡着,自己提步往外走去,正好看见对面的草堂之中走出来一个伸懒腰的少年。

那少年人看着消瘦,四肢肌腱却十分有力,应该就是助他们的猎户;但能闻见院落之中堆放的草药清香,又看那少年人指尖发黄,想必他也同时是个医师。

自己身上的伤口恐怕就是他处理的,云郗方才已瞧了那药的成色,也知道这少年人的医术不低。

他止住了步子,冲着少年人拱手一礼:“多谢相助之恩。”

阿敬本来还有些困倦,待见了这人长身玉立在自己庭院之中,仿佛教这破败的小院子都蓬荜生辉,只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很眨了两下眼睛,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他闭着眼的时候,面孔如玉般温润,可睁了眼,只觉得这眼中如翠寒潭深深,毫无半点人情。

阿敬有些怕他,只是想起来他的身份与那位软和的小郡主,顿时就不是那样怕了,只如同问自己平常的病人一样问他:“你是郡主的姑爷?倒也不必说谢,郡主已经给过我谢礼了,你的手可还觉得疼?”

云郗不知他这一句姑爷从何而来的,只是他素来不与旁人解释太多,坦然应了下来:“已经好了许多,不曾觉得灼烧了。”

阿敬闻言点了点头:“有起色就好,我还想着,如果你今天还醒不过来,就得换一味猛药了。”

云郗亦会医术,若是寻常遇到同样会医之人,又是救了自己的,必定停留下来与他讨论片刻。但如今他心中记挂着其他的事情,无心与他言谈,只是问起:“请问院中何处能打水。”

阿敬给他指了一个方向,云郗便道谢,随后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一枚坠子,递到阿敬的手中:“殿下虽已给过酬劳,只是某的也不能少,你这可还有跌打的药膏?”

云郗原备下了一些跌打的伤药,但是他们这一路躲避,什么东西都也掉了,早没有能用的。

阿敬还有些困乏,没反应过来 ,以为是面前之人要用的,心想昨日已经看过他的情况了,他是习武之人,身强力壮,身上是磕磕碰碰了几下,但有内力护体,那些磕碰的痕迹极淡,连伤都算不上,怎还会要跌打的伤药?

但很快他就想起来,他虽没有跌伤,那位郡主殿下却显然是受了伤了,昨日走路的时候都微微蹙着眉,显然是身上疼痛。但男女授受不亲,他也不敢唐突贵人之体,没敢提起这茬。

如今听云郗这样问,阿敬终于反应过来,恐怕是这姑爷瞧见了郡主身上跌得十分惨的这些淤青伤口,眼下要为她梳洗上药,遂点了点头,说道:“有,我这就去拿。”

只是他却不肯接那坠子,说自己拿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多拿,就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云郗见他不收,也不再强给,他眼下无心同他纠缠这些,多道了一声谢,先去阿敬刚刚指着的方向打水回来。

等药与水皆备好了,阿敬甚有眼力见地走了,云郗便将草帘皆放了下来,又将四周的门窗关得紧紧。

明锦还在睡着,小脸儿乌黑一片,即便是闭着眼睛,眉头也紧紧皱着,也不知是不是做了噩梦。

也不知这样小的娇娇姑娘,昨儿要担着一人自己,还要东躲西藏,受了多少惊吓。

云郗并不知此时自己眼中究竟如何温和缱绻,只是将洗干净的帕子扑到掌心,细细地将明锦面上的脏污一点点擦去。

待他将那些灰尘都擦干净之后,明锦脸上昨日被伤的种种血痕便愈发明显。有些细长,一瞧就是被密林之中那些生了锯齿的叶片所伤,这些伤口不深,却极为刺痒疼痛,看起来叫人十分心疼。

云郗指尖微微颤着,一边替明锦擦干净干涸的血迹,一边给她上药。

脸上的伤口清理好了,云郗又看着她露出来的手臂上那些伤痕,一时间目光涩然,手上动作更是轻柔,一点一点为她清理。

云郗目光所及之处便是如此,这还只是手臂,想必她身上也跌了许多伤口,可身份在此,他不能替她上药。

他心中天人交战,不知到底要如何是好。可是明锦却显然疼得难受,便是在睡梦之中,她的眼角也沁出一点泪来,顺着腮边滑落。只是她倒也忍得,一声不吭,唯独一双幼瘦的眉微微颤抖着。

云郗见此,心中怅然长叹,酸涩难当。他忍无可忍,终究是忍不住在她眉间落下一个吻。

这次不曾隔着手背,只是这般落在她的眉心,含着虔诚又压抑的情思。

他的小殿下,何以要受这番苦?

云郗的思绪穿过昏睡之时,心中闪过的那些梦魇,远远地回到许多事情之中去,面上的阴郁愈发明显。

他想,总是步步退步步让,让到而今,却不叫人收敛,反而永远在叫自己的人受伤。

他静默地坐在明锦身边,将她紧紧凝在自己的眼中。

云郗的半边身子浸在初升的朝阳光辉里,面孔却仍旧笼在暗中,唯独剩下他那一双薄情眼,泛起无边的凉意。

*

好在很快王府的人便到了。

明锦醒来的时候,只听得轻声细语,似乎有人正为自己揉着身上的酸痛之处,睁开眼时,便瞧见鸣翎红着眼坐在她身边,为她擦洗身子,将她身上的灰尘洗去,擦上药膏。

明锦还以为在梦中,眨了眨眼睛:“诶,今日梦到的是姑姑。”

鸣翎脸上挤出一个笑,泪却还是忍不住涌了出来,有些狼狈地将脸侧到一边,擦干净脸上的泪滴,不想让她看见:“殿下,不是梦,咱们要回家了。”

她前日跟着姜副将一路疾驰,后头确实来了人来追,但是不曾追上他们,就有镇南王府的卫队与他们会合。

那伙人不敢硬拼,往前探了探,发现殿下不在他们之中,就很是干净利落地走了。

这两日她一直在等消息,说殿下一直不曾回府,焦灼得人都憔悴了,等姜二回来了,说起云少天师所安排的,他们便立即顺着话中说了说到的几个地点来找,果然在一处附近镇子的当铺之中,见到了殿下的随身之物。

如此顺着来找,便能将殿下接回来。鸣翎心急如焚,当即与众人一同前往,却不想见到云少天师守在自家殿下身边,眉目寂然。

二人身上都有些狼狈,必是吃了许多苦头,尤其是云少天师请她为殿下清理身子上药,看清她身上那样多的伤口之后,更是哭的不能自已。

却不想明锦反而安慰她,听她说要回去了,第一反应竟不是要回去的欣喜,反而一下子环视了一圈周围,发现不是自己睡着前所在的那间草堂,话语之中顿时带了些自己也不知道的急切:“少天师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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