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后他重重地坐回凳子上,咬牙切齿:“行,顾清寒,你行。”

顾清寒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他把锅端到一旁的水龙头下,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地冲洗。动作麻利,显然干惯了这些活。

黎耀坐在那儿,看着他忙活,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人虽然嘴贱,但好歹救了自己一命,还给吃给喝的。自己从醒来到现在,除了骂人就是挑刺,好像确实有点不太厚道。

他正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顾清寒忽然开口了。

“你伤好得差不多了吧?”

黎耀一愣:“啊?这才一天。”

“后脑勺缝了八针,皮外伤,没伤到骨头,”顾清寒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大夫说了,好好养着就行,不用老躺着。”

他转过身,看着黎耀,表情平静:“你可以走了。”

黎耀愣住了。走?他去哪儿?“等会儿,”黎耀站起来,“我这才刚醒,你就赶人?”

“不是赶,”顾清寒把锅放好,擦了擦手,“是通知。我这儿小庙,供不起大佛。你该干嘛干嘛去。”

黎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

该干嘛?他该干嘛来着?他怎么受的伤?谁砍的他?他住在哪儿?有没有家人朋友?该去哪儿?全都想不起来。

顾清寒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赖着不想走,:“怎么,还赖上我了?”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黎耀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飘。

黎耀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没了那股欠揍的劲儿,有点茫然,有点慌:“我怎么受的伤?谁砍的我?我家住哪儿?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清寒沉默了两秒,多了几分审视。

“我不管你是真失忆,还是在编故事,总之你该离开了”

“我没编!”黎耀急了,“我真想不起来!我一想就头疼!”顾清寒点点头,“那你慢慢想,想的多了就能想起来了。我先把欠条打了。”

他转身进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和一支圆珠笔。

黎耀还愣在原地,眉头皱着,显然还在努力回忆。

顾清寒把纸往他面前一递:“签字。”黎耀下意识接过来,低头一看,医疗费欠条。

今欠顾清寒医疗费共计人民币23元整。其中包括:上门问诊费5元,纱布碘伏费5元,缝合费10元,剃头费3元。

欠款人:

第 三章 只值23块钱的命

黎耀盯着那个“剃头费3元”看了又看,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刚想开骂,眼角余光瞥见自己抬起的手腕。

内侧有一道陈年的旧疤。疤痕细长,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刀刃划过留下的。他是谁?为什么会留下这种疤?

“看什么呢?”顾清寒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黎耀回过神,把那个念头暂时压下去。抬起头,指着欠条:“23?你绑我一天一夜,就为这二十三?”

“怎么,嫌少?”顾清寒挑眉,“那再加点?剃头费本来想收你五块的,看你头发挺好剃的就给你打了个折。”

黎耀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不要跟这个人一般见识,他是个卖菜的,没文化,不理解二十三块钱对一颗脑袋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当他看到顾清寒那张阳光灿烂的笑脸时,他还是没忍住。

“我这颗头,”黎耀指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光头,“就值三块钱?”

“不是三块,”顾清寒纠正他,“是总共二十三,剃头是其中三项服务之一。”

黎耀把欠条往他怀里一拍:“我不签!”

“不签也行,”顾清寒伸手把欠条收回来,叠好,往裤兜里一塞,“那你走吧,医疗费我认栽。”

他说着,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回头看着黎耀:“请。”

黎耀站着没动。顾清寒也不催,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脸你随意的表情。

夜风吹过来,黎耀的后脑勺又是一阵发凉。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会把自己赶出去。

黎耀咬了咬牙,迈开腿,一步一步走向门口。经过顾清寒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顾清寒笑眯眯的:“慢走,不送。”黎耀冷哼一声,跨出了门槛。

然后他听到身后“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黎耀站在门外,愣了三秒,猛地转身,扑上去拍门:“顾清寒!你他妈真关门啊!就你这破地儿,我能在这住,那是给你面子!”

里面隔着门板,传来顾清寒的声音:“门都关了,还能有假?行了,面子我不要了。送你!”

“我欠条还没签呢!”

“不用了,二十三块钱,就当交个朋友。”

“谁要跟你交朋友!你开门!”

黎耀抬起脚,想踹门,又放下了来。后脑勺疼的厉害,他不想再崩一次伤口。站在门口,夜风呼呼地吹,吹得他的光头更凉了。

他该去哪儿?他家住哪儿?除了他叫黎耀,其他完全想不起来。

他又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空的。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的那种空,就像被人用橡皮擦擦过一样。

门里传出脚步声,越走越远。黎耀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恐慌。他转身扑在门上,用力拍:“顾清寒!顾清寒你等等!”

脚步声停了。“怎么了?”顾清寒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点不耐烦,“还有事?”

黎耀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最后挤出来一句:“我,我真想不起来了。”

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呗,”顾清寒说,“睡一觉明天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那我睡哪儿?我没地方睡。”

“你爱睡哪儿睡哪儿,关我什么事。”

黎耀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骂人话咽回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很丢人。他一个一米七九的大老爷们,扒着人家门,求人家收留,像极了被抛弃的流浪狗。

但没办法。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这让他非常害怕。那种害怕比后脑勺挨一刀还难受。挨一刀他知道疼,知道躲,还知道骂娘。但这种空白,真的让他很无助。

他咬了咬牙,放下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开口:“顾清寒,你让我进去,我的伤还没好,你把我捡回来的,你得对我负责。还有那欠条,我签,签多少都行。”

门那边没动静。“我给你打工,”黎耀继续,“你不是卖菜吗?我帮你搬菜,卖菜,收钱都行。我不要工钱,管吃管住就行。”

还是没动静。黎耀急了,又开始拍门:“顾清寒!你应一声!你别不说话!”

黎耀这一喊没把顾清寒喊出来,左邻右舍的倒是围了一大圈。

最先出来的是隔壁的王婶。她披着一件旧褂子,趿拉着拖鞋,手里还攥着个手电筒。那手电筒的光直直打在黎耀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哎哟喂!”王婶一声惊呼,手电筒差点掉地上,“这是谁啊?这大半夜的,哭丧呢?”

黎耀抬手挡光,脸涨得通红:“说话要讲证据的,谁哭了!”

“没哭你扒人家门干啥?”王婶把手电筒往下移了移,照见黎耀那颗缠着纱布的光头,倒吸一口凉气,“天老爷,这脑袋咋了?清寒那小子打的?”

“不是……”

“那你咋还开瓢了?”王婶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往前凑了两步,“小伙子,你跟谁打的?挺激烈啊!”

黎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对面的门也开了,走出来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露出圆滚滚的肚皮。他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看向黎耀:“干嘛呢干嘛呢?大晚上不睡觉,嚎什么呢?”

“李大,”王婶立刻开启情报共享模式,“你看这人,脑袋上缠着纱布,扒着清寒的门,不知道要干啥。”

李大揉了揉眼睛,仔细打量了黎耀一番,咂了咂嘴:“啧!这造型挺别致啊。顾清寒欠你钱?”

“没有!”

“那你欠他钱?”

黎耀沉默了。

李大一看他这表情,立刻来精神了:“真欠钱啊?欠多少?”

“二十三。”

“多少?”李大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十三。”黎耀的声音更低了。

李大愣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二十三呢!哈哈哈哈哈哈!”李大笑得直拍大腿,“就二十三块钱,你至于吗?大半夜扒人家门?”

王婶也笑了,笑得棉袄都滑下来半边:“小伙子,你是不是傻?二十三块钱你明天再来还不成吗?”

“我,”黎耀想解释,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总不能说“我没地方去,我失忆了,我只能扒着这个人”吧?这话说出来,他还要不要脸了。

旁边的门也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个痒痒挠。她眯着眼睛看了黎耀半天,忽然开口:“这孩子,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黎耀心里一动:“您认识我?”

“不认识。”老太太干脆利落地说,“就是看着眼熟,跟庙里那光头罗汉的脑袋,差不离儿。”

李老大笑得更大声了,王婶也笑得直不起腰,手电筒的光在地上乱晃。

黎耀在一片哄笑声中,脸涨得通红,但更多的是茫然和无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脊背却挺得笔直。

门内,顾清寒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落在黎耀涨价红的脸上,心情有些微妙。

他想起凌晨从三轮车上扛下这个人时,那人浑身是血,但昏迷中眉头紧锁,嘴唇紧抿,一副“老子谁都不服”的狠厉样儿。

麻烦。真他妈是个大麻烦。

顾清寒在心里骂了一句,手却伸向了门闩。“吱呀”一声,门开了。

顾清寒站在门里,笑容温和地看着门外这一群人,“打扰大家了,都散了吧。”

李大止住笑,抬头看他:“清寒,这人谁啊?”

顾清寒看了黎耀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是在看一只捡回来的流浪狗,又像是在看一张会走路的欠条。

“新招的伙计。”

第 四章 终于被留下

黎耀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圈邻居慢慢散开,愣是半天没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被留下了?”

王婶走的时候,还回头瞅了他好几眼,那眼神跟看动物园新来的猴似的。李大倒是热心,拍了拍他肩膀:“顾清寒这小子抠得很,能在他手底下混口饭吃,能耐啊你!”

黎耀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人都散了,顾清寒转身进了屋,门没关。

黎耀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进来啊,还欠我23块钱呢,我可是把你买下来了”顾清寒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进来把门带上。”

黎耀“呵呵,对!23呢,可是一笔不小的巨款!”说着抬脚走了进去。

屋里还是那副破败样,但顾清寒已经坐在那张竹板床上,正拿着那张欠条研究,跟鉴定古董似的。

“坐。”他抬了抬下巴,指着旁边一个小马扎。

黎耀没动:“那是我的床。”

顾清寒头也不抬,“现在是我的,你睡地上。”

黎耀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然后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马扎有点矮,他坐着得仰着头看顾清寒,气势上就输了一大截。

“欠条我签。”黎耀赶紧开口,生怕他下一秒会后悔。

见顾清寒没说话,又小心翼翼的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怎么来的这儿。”

顾清寒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黎耀有点发毛,说不清是打量还是算计。

顾清寒忽然开口,“凌晨四点,我起床去进货,三轮车骑到巷子口时,就看到你躺在垃圾堆旁。”

“然后呢?”

顾清寒摊了摊手,“然后我就绕过去了。”

黎耀一噎:“你这人有没有点同情心?”

顾清寒笑得人畜无害,“有啊,所以我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黎耀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句话来。

顾清寒继续说:“你当时的后脑勺还在往外呼呼冒血。我寻思着,这人要是死在巷子口,以后我这菜还怎么卖?得多晦气。”

“所以你救我是为了不晦气?”

“不然呢?图你长得帅?”

黎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摸到一手纱布。

很好,这茬他记下了。

“那你看清是谁砍的我吗?”

顾清寒摇头:“没看见。我到的时候就你一个人,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

黎耀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内侧那道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那疤挺深的。”顾清寒忽然开口。

黎耀抬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手腕看。

“以前的事,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一想就头疼,跟有人拿锤子砸似的。”

顾清寒点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他把欠条往黎耀面前一递:“签吧,签完睡觉。”

黎耀接过笔,在欠款人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笔迹有点潦草。但他写完之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这名字写出来倒是挺顺手,像是签过了多少遍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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