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行了。”他把欠条递回去。

顾清寒接过来,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棉被,往地上一扔:“你的。”

黎耀看着那床棉被,薄得跟张纸似的,上面还有好几个补丁。

“睡这?”

顾清寒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嫌弃?那你睡床,我睡地上?”

黎耀眼睛一亮:“可以吗?”

顾清寒翻了个身,冲他笑,“可以啊!加钱,一晚五块。”

“晚安。”黎耀认命地躺到那床薄被上,后脑勺刚挨着地,就硌得生疼。这地面是水泥的,硬得跟铁板似的。他翻来覆去了半天,怎么躺都不对。

顾清寒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别翻了,再翻明天腰疼。”

“我现在就腰疼!”“你年轻,腰好,忍一忍就没事。”

黎耀气得直咬牙,但实在是累了,骂人的力气都没有。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是谁?从哪儿来?得罪了什么人?为什么会在垃圾堆旁边?实在是想不出来。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顾清寒这人,嘴贱,心黑,抠门,还他妈特别能气人。

可也是这人,把他从垃圾堆旁边捡回来,给他找大夫,做饭,最后还让他进了门。

黎耀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床上那个高大的背影。

“顾清寒。”“嗯?”“谢了。”

床上沉默了两秒。“谢什么,二十三块钱呢。”顾清寒毫不客气的说“你当我是做慈善的?”

黎耀笑了笑,闭上眼,这次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顾清寒听着黎耀沉稳的呼吸声,陷入了沉思。自己是个大麻烦,又捡了一个小麻烦,真是大王加小王扔出去就是一个炸弹,还是超级加倍的那种,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是对是错。不知不觉中顾清寒也睡了过去。

“黎耀,黎耀!”

黎耀被顾清寒的夺命连环崔给叫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外面的天还没亮,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突然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床薄毯。不是昨晚那床破棉被,是另一床,虽然也旧,但厚实多了。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屋里没人,门开着,外面的楼道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黎耀站起来,走到门口。

顾清寒正蹲在煤气灶前煮面,旁边还放着一盆洗好的青菜。身上还是背心大裤衩人字拖,跟昨晚一模一样。

他定定的看着锅里,“醒了就洗脸吃饭。”

黎耀站着没动。顾清寒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愣着干嘛?等我给你洗脸?”

“那不能够,我就是想问问,我身上那床被子。”

“哦,那个。”顾清寒继续搅着面,“昨晚你睡着之后,跟个狗似的,哼哼唧唧的,吵得我睡不着。就寻思着给你加床被子好让你消停点。”

黎耀被怼的哑口无言。他转身去水池旁洗脸。

打开水龙头,捧起一捧凉水浇在脸上,激得他一激灵。洗完脸,抬头看见墙上挂着一面小镜子,凑过去照了照。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就是那颗光头,青色的发茬有冒出来的迹象,摸上去不再是昨天的那种光滑。

他盯着镜子欣赏了半天自己脸,突然发现光头也不怎么影响自己的帅气。就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挺头疼的。

顾清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再照镜子收费了”

黎耀直起身子回头看着他:“你这人是不是掉钱眼里了?”

顾清寒端着两碗面从他身边走过“我又不开银行,不得一分一分的挣?”

黎耀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在门后拿了两个小马扎放在桌子旁。做好后低头看那两碗清汤挂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看着清汤寡水的,好在闻起来还不错。

顾清寒递给他一双筷子,“快吃,吃完跟我去市场。”

黎耀接过筷子:“这么早去市场干嘛?”

“去进菜,你不是说给我打工?”顾清寒已经吸溜起面来,“从今天开始,搬菜、卖菜、收钱,一样别想跑。”

黎耀摸了摸自己这颗光头,又看了看自己这身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旧衣服,顾清寒给他换的,估计是他自己的。

“我这造型,可以卖菜?”

顾清寒抬头看着他,“你这造型不挺好的”,

黎耀谦虚一笑“ 是吧,我也觉得我的帅跟发型无关。”

“不,我的意思是,你就这么往菜摊后面一站,都不用吆喝,人家还以为你是我从哪个庙里请来,给菜开光的,一准卖得快。”

黎耀“顾清寒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这嘴特欠。”

第 五章 光头伙计上工的第一天

黑漆漆的巷子里,顾清寒慢悠悠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三轮车。

黎耀生无可恋的蜷着腿,坐在后斗里。身上盖着层防雨布,怀里抱着一筐土豆,随着车身颠簸,土豆跟他胸前晃来晃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上身,宽大的军绿色作训服,和下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还有脚那双不合脚的人字拖,再配上自己那缠着纱布的脑袋,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从难民收容所逃出来”的凄惨气息。

“我说顾老板,出门前为啥让我穿这身迷彩服?”

顾清寒用力蹬着三轮车,仔细盯着前方,声音懒洋洋地回道:“你猜?”

“你那脑回路岂是我等凡人猜的出的?”

顾清寒闷笑出声:“好卖,待会儿到了市场,你就往那一蹲,手里捧个破碗,不用说话,光掉眼泪就行。我跟人说你是失独老兵,这土豆能卖出松露的价。”

黎耀气得把手里一个土豆砸过去,顾清寒脑后长眼似的偏了偏头,土豆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砸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顾清寒!你大爷的!”

“文明点,”

顾清寒回头看了一眼,晨光熹微中,他那张阳光帅气的脸上,挂着欠揍的笑容,“待会儿到了市场,你就是我远房表弟,刚从少管所放出来的,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主要负责搬菜。听见没?”

黎耀翻了个白眼,把剩下的土豆搂得更紧了,像抱着最后的尊严:“凭什么我是少管所出来的?我看着就那么像坏人?”

顾清寒正色道:“本来挺像,被我这么一包装,倒像个被坏人欺负的可怜虫,这能激起大妈们的母性光辉,让她们不好意思跟你讲价。这叫什么来着,对!商业策略。”

黎耀被噎得半死,最后只能恨恨地哼了一声,把脸扭向路边飞逝的大树。

到了批发市场,黎耀才见识到什么叫人间烟火气。天刚蒙蒙亮,狭窄的过道里已经挤满了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喇叭声混成一团。顾清寒那辆破三轮左突右冲,愣是杀出一条血路,停在一个挂着“老张蔬菜批发”招牌的棚子前。

“哟,清寒来啦!”一个嗓门洪亮的胖大叔迎上来,手里还拿着个计算器,“今儿个带帮手了?”胖子的目光落在黎耀身上,明显愣了一下,“这是刚做完化疗?”

黎耀刚要炸毛,顾清寒已经笑呵呵地递上一根烟:“张叔,这是我表弟,黎耀。脑袋……被门挤了,现在脑子不太灵光,您多担待。”

黎耀看着顾清寒那张真诚到毫无破绽的脸,双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哎哟,可怜见的。”张叔果然信了,同情地拍了拍黎耀的肩膀,“小伙子别难过,脑子不好使就跟着你哥好好干,卖菜最锻炼脑子了,账就会越算越快!”

黎耀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黎耀觉得自己不是在搬菜,而是在受刑。顾清寒这人看着阳光,干起活来简直是个压榨狂魔。一会儿让他搬五十斤的土豆,一会儿让他扛三十斤的白菜,嘴里还念念有词:“黎耀,动作麻利点,你这腰不行啊,得练。”“黎耀,这筐西红柿轻,你拿好,别摔了,摔了你卖身都赔不起。”

黎耀累得跟狗一样,他心里那个憋屈啊,他堂堂……虽然想不起自己堂堂啥什么来着,但绝对不是个搬菜的命!

好不容易把三轮车装得像座小山,顾清寒跟张叔结完账,转身递给黎耀一瓶冰镇矿泉水。“喝点。”

黎耀正渴得冒烟,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冰“顾清寒,”他抹了把嘴,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你这人吧,虽然嘴贱,心倒是不坏。”

顾清寒正在检查车链子,闻言手顿了一下,侧过头,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片好看的阴影。

他慢悠悠地说,“终于发现我的好了。”

“哎呦,瞧我都忘了今天你们是俩人了,来再送你们一瓶”。只见张叔又往顾清寒手里塞了一瓶。

黎耀刚咽下去的半口水差点喷出来,“顾清寒,我要是再觉得你是个好人,我就是个大傻叉。”

顾清寒摊摊手表示自己也很无辜。

回到摊位,天已经大亮了。顾清寒把三轮车停好,熟练地支起遮阳伞,把一筐筐新鲜的蔬菜摆整齐。黎耀瘫在小马扎上,看着顾清寒有条不紊地忙活,不得不承认,这人干活的时候还挺有魅力的,那种从容不迫、掌控一切的感觉,跟他那身破背心大裤衩极不相称。

“起来了,装死呢?”顾清寒扔给他一个扩音喇叭,“拿着,待会儿有人来买菜,你就喊‘新鲜蔬菜,便宜卖了’,声音大点,一定要喊出你的个人魅力。”

黎耀接过喇叭,看着来来往往的大妈大爷,脸皮薄得发烫:“我……我喊不出来。”

顾清寒点点头,开始整理黄瓜,“那行,今天的工钱扣二十,算你嗓子的保养费。”

“你抢劫啊!”黎耀跳起来,“我还没开工呢!”

“现在开始了。”顾清寒没有看他,慢条斯理的往外整理着蔬菜。

黎耀深吸一口气,把喇叭举到嘴边,酝酿了半天,刚要开口,旁边摊位的大妈先喊了一嗓子:“新鲜的大白菜,两毛钱一斤!”

黎耀被这一嗓子震得一激灵,脱口而出:“新……新鲜的蔬菜,便宜卖了!”

声音又尖又细,带着明显的颤抖。

顾清寒手里的黄瓜掉了一根。

“大点声,”他忍着笑,一脸严肃地指导,“腰板挺直,气沉丹田,想象你是在跟对面楼的仇人吵架。”

黎耀咬咬牙,再次举起喇叭:“新鲜蔬菜!便宜卖了!!”

这次声音倒是大了,但语气里充满了怨气,听着跟骂街似的。

几个路过的老大爷停下脚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顾清寒。

顾清寒一脸坦然,甚至还热情地招呼:“大爷,看看我家菜,今早刚进的,可新鲜了。我这表弟,刚从戏校毕业,正在练嗓呢,您别介意啊。”

大爷们恍然大悟,纷纷点头:“哦,原来是练嗓的,这嗓门,够亮堂。”

黎耀彻底放弃了挣扎,把喇叭往地上一扔:“我不干了!你这是侮辱我的人格!”

第 六章 又多了5块钱的债

顾清寒随手抓了把韭菜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把韭菜塞进他手里:“行,不喊就不喊。那你把这些韭菜摘一下,择不完不许吃饭。”耀看着手里那把绿油油的韭菜,欲哭无泪。

快到中午的时候,生意渐渐好了起来。顾清寒一个人忙不过来,黎耀虽然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帮着称重、收钱。他发现自己算账居然还挺快,甚至能一眼看出,大妈偷偷塞进袋子里的那根额外的葱。

“小伙子,手挺快啊!”一个买菜的大妈夸道。

黎耀下意识地挺了挺胸,刚要谦虚两句,顾清寒的声音插了进来:“那是,我这表弟虽然脑子被门挤了,但手没被门挤,干活利索着呢。”

大妈愣了一下,笑着摇摇头走了。

黎耀转头瞪着顾清寒:“顾清寒,你是不是有病?非得说我脑子有病?”

顾清寒正在给黄瓜喷水,闻言回头冲他笑得一脸无辜:“我说错了吗?你确实脑子有病,失忆都忘了?”

黎耀被噎得没话说,只能低头跟手里的韭菜较劲。

到了下午,菜卖的差不多了,生意也慢慢淡了下来。顾清寒从保温桶里倒出两碗米饭,又从饭盒里夹出一筷子青椒肉丝。

“吃饭。”

黎耀饿坏了,接过碗狼吞虎咽。顾清寒坐在他旁边,吃得不紧不慢。

“顾清寒,”黎耀扒了两口饭,忽然开口,“我这人吧,虽然现在是个光头,还失忆,但我感觉我以前肯定不是个一般人。”

顾清寒挑眉:“哦?何以见得?”

“你看我这手,”黎耀举起自己的手,在顾清寒面前晃了晃,“虽然现在有点糙,但我感觉我以前肯定是拿笔杆子的,或者是弹钢琴的,反正不是搬砖的。”

顾清寒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你这手,看着倒像是拿刀的。”

黎耀心里一咯噔,莫名地觉得后脑勺有点疼。

他干笑两声,“呵呵,不至于吧?我看着也不像坏人啊?”

“不像,”顾清寒淡淡地说,“像保镖,或者是,杀手。”

黎耀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你,你怎么还吓人呢。”他结结巴巴地说。

顾清寒笑了,伸手在他光头上弹了一下:“疼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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