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程师兄,不用送了。”他勉强笑了笑,“林先生醒了是好事,后续的治疗方案,医院这边会安排好的。”

“周医生,”程燃站定,认真地看着他,“这三个月,真的很感谢你。”

他的语气诚恳,没有丝毫敷衍。

“这三个月,一直都是你在费心。送汤送饭,还经常陪我说话……”程燃说着,眼眶又有些发酸。

周鹤看着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酸涩更重了。

他想起第一次在病房见到程燃的样子,阳光洒在他身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前,整个人就像是会发光。就那一眼,他就彻底沦陷了。

后来,他来得越来越勤。

起初只是以医生的身份,叮嘱程燃注意休息,按时吃饭。后来开始带自己炖的汤,说是顺便多做了点。

再后来,会恰好多带一本书,说程师兄要是闷了可以看看。

他以为自己做得足够隐晦,足够克制。

可原来,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结果。

“程师兄,”周鹤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我是医生,照顾病人和家属,本来就是我的职责。”

“总之还是非常感激,还有,对不起。”

没有暧昧,坦坦荡荡。

周鹤看着他,忽然就释然了。

“我明白。”

他顿了顿,又说:“林先生能醒来,我真的为你高兴。这三个月,你太苦了。”

程燃眼眶一热,用力点了点头:“谢谢你,周医生。”

“以后还是叫我周鹤吧。”周鹤说,“医生这个称呼,太生分了。我们……算是朋友吧?”

“当然。”程燃也笑了,“周鹤,你永远是我的朋友。”

“要幸福。”周鹤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背影有些匆忙,像是怕再多留一秒,就会失态。

程燃送完周鹤回来,一进门就被黎耀拽住胳膊,笑着调侃:“程叔,您这送个人送了十分钟,二哥的醋坛子都快翻到医院门口了。”

“就你话多。”程燃耳根有点热,快步走到床边。

林君屹靠在床头,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就送到电梯口。”程燃被他看得不自在,小声解释,“人家毕竟照顾了我这么久,总得说句谢谢……”

“嗯。”林君屹淡淡应了一声,伸手握住他的手,“过来。”

程燃乖乖凑过去,被他拉着坐在床沿。林君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两下,忽然开口:“以后谢礼我帮你备,你离他远点。”

“你这人……”程燃哭笑不得,“人家是医生。”

“医生也不行。”

顾清寒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二哥这刚醒,护食的本事倒是没丢。”

“那是,”黎耀接话,“躺三个月听墙角呢,能不清楚敌情吗?”

林君屹瞥他一眼:“你昨天说我哪方面不行?”

黎耀:“……”

“脊椎受损,”林君屹慢慢地说,“不影响脑子,也不影响耳朵。”

黎耀一把抱住顾清寒的胳膊:“我操,他真听到了。”

顾清寒笑着把他护在身后,从袋子里拿出个保温饭盒,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飘出来。

顾清寒盛出一小碗,递给程燃:“二哥现在只能喝点流食,慢慢来。”

程燃接过来,小心地吹了吹,舀一勺送到林君屹嘴边。

林君屹没动,只是看着他。

“怎么了?不喝?”程燃有点紧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你喂我。”

程燃一愣,无奈地笑了笑,把勺子往前送了送:“这不是在喂你吗?”

“用嘴。”林君屹说得理直气壮。

“……”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黎耀“噗”一声笑出来。

程燃脸彻底红了,端着碗的手有点抖:“林君屹!你……!”

“我又没力气,你喂我喝容易呛着。”林君屹表情很无辜,“用嘴喂最安全。”

“你爱喝不喝!”程燃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放,作势要起身。

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我错了。”林君屹从善如流地改口,“阿燃,我喝。”

程燃瞪他一眼,重新端起碗,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喂他。

黎耀被他这一串骚操作雷得外焦里嫩,凑到顾清寒耳边吐槽:

“他这三个月是昏迷吗?我严重怀疑他是去《人类求偶行为与语言艺术高级研究班》进修了!还拿了优秀毕业生那种!你听听这词儿‘用嘴喂最安全’,这课程设置挺全面啊,理论结合实践,专攻精准打击和意识流开车。”

顾清寒憋着笑,揽着腰把人往身边拽了拽,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你这张嘴就该拿把锁锁住,只在该用的时候打开。”

“那什么时候是该用的时候?”

“床上。”

黎耀瞪了他一眼,赶紧把人推开,没事人似的,看着程燃给林君屹喂汤。

“对了,清寒。”林君屹喝完汤,精神似乎好了些,看向顾清寒,“老爷子那边怎么样了?”

提到正事,病房里的气氛稍微正经了些。

顾清寒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人还在城郊养老院,有人二十四小时看着。中风后左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但意识是清醒的。”

林君屹沉默片刻,问:“他……说什么了没?”

“能说什么?”顾清寒笑了笑,“每天瞪着天花板,偶尔能吐出几个字,都是骂人的。护工说他半夜会哭,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终于知道自己这辈子完了。”

林君屹垂下眼睛,没说话。

程燃轻轻握住他的手。

“林君珩呢?”林君屹又问。

“埋了。”顾清寒说得很平静,“没留坟,骨灰撒河里了。这种人,不配入土为安。”

林君屹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你安心养伤,外面的事不用操心。”

“行了,二哥刚醒,需要休息。”顾清寒站起身,拉上黎耀的手,“我们先回去,有空再来看你。”

林君屹扶着复健栏杆,额角一层薄汗,刚能自己走稳,就迫不及待把程燃往怀里拽。

“慢点。”程燃吓得去搀他,手心全是汗。

“不用紧张”林君屹嘴角翘着,“我可以自己走了。”

“医生虽然说你这一年恢复得不错,”程燃嘀咕,跟在他身后,随时准备捞人,“但能走和能跑是两回事,你别……”

“晚上吃什么?”林君屹打断他,脚步放慢了些,但腰挺得笔直。他终于能自己走了,像个正常人一样站在程燃身边。

他眼眶有点热,但没让程燃看出来。

“火锅。”

“医生说你得吃清淡的。”程燃叹气,这人自从一年前醒来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完全放飞自我。

“那就清汤锅。”

程燃:“你赢了。”

同天下午,黎耀刚签完一份十个亿的合同,手机狂震。

阿东第18个电话打进来。

“黎总!您快回来吧!”

“忙着呢,”黎耀扯松领带,刚谈完一轮融资,嗓子有点哑,“什么事?”

“您办公室……来了个女的!”

黎耀挑眉,往电梯口走:“女的怎么了,我公司女员工多了。”

“特别漂亮那种!”

“有多漂亮?”

“就……”阿东在电话那头憋了半天,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躲在什么角落里,“就您上次说的,要是出现在我办公室,我得当场跪下喊嫂子的那种漂亮!”

黎耀:“滚蛋,我记得这句话是你说的吧。”

“我说的吗?”阿东愣了一秒,“哎!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赶紧回来!那女的已经在您办公室坐了二十分钟了!泡了茶!还带了点心!”

“什么点心?”

“蛋黄酥!您爱吃的那种!”

黎耀脚步顿住。

蛋黄酥是他随口跟阿东说过的,公司没几个人知道。这女的,有备而来。

“我这就回去。”

半小时后,黎耀推开门,沙发上坐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正端着杯茶水,笑吟吟看他。

“黎总?”女人站起来,裙摆一荡,像朵盛开的花,“我是林氏地产的合作方,林婉,代表公司来谈新项目。”

她伸手,指甲涂着裸色,精致得体。

黎耀没握那只手。

“林小姐,”他语气客气,“我们约的是明天下午。”

“提前来熟悉一下环境。”林婉笑得无害,“黎总不介意吧?”

她话没说完,阿东端着咖啡冲进来,差点洒了。

“黎总!您的咖啡!”

黎耀:“我没要咖啡。”

“特意给您泡的!”阿东把杯子往桌上一墩,精准地挡在黎耀和林婉中间,“加了三勺糖,您最爱喝的!”

黎耀:“我不喝甜的。”

阿东疯狂使眼色,眼睛眨得快要抽筋:“喝!必须喝!”

黎耀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杯黑咖啡,三勺糖?这杯子里分明一滴糖都没加。

“谢谢。”他接过咖啡,顺势在阿东挡出来的安全距离外坐下,“林小姐,项目书放桌上,我稍后看。”

林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恢复自然:“黎总,这个项目我很熟,要不我给您讲讲。”

“阿东,”黎耀打断她,“给林小姐续杯茶。”

“好嘞!”阿东声音洪亮,动作夸张地端起林婉的杯子,“林小姐您稍等,我泡茶的功夫一绝,尤其是普洱,养胃!您这么漂亮,得好好养着!”

林婉:“谢谢。”

阿东退出办公室,门一关,脸就垮下来。

他掏出手机,躲在消防通道里,用最快的速度拨出了电话:

“顾老板!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

“说。”顾清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衣架碰撞的轻响。

“黎总办公室来了个女的!”

“然后呢?”

“特漂亮!红裙子!大波浪!说话带钩子的那种!”

顾清寒那边沉默了一秒:“你们黎总什么反应?”

“黎总让她坐下了!倒水了!还笑了!”

阿东喘了口气:

“顾老板您快来吧!再不来正宫地位就不保了!我阿东以人格担保,这女的绝对有备而来!那眼神,那身段,那香水味……”

“香水什么味?”

“就……”阿东憋了半天,搜肠刮肚地想形容词,“就那种,黎总我好崇拜你的味!甜腻腻的,跟那蛋黄酥一个味!”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顾老板?”

“我在。”顾清寒声音有点飘,“我在换衣服。”

“别换了!直接来!再换,您后院就起火了。”

阿东说完就挂,不给顾清寒反驳的机会。他又跑去办公室门口,通过门缝往里看,

林婉正往黎耀那边凑,半个身子都倾过去了,手指点着项目书,指甲差点戳到黎耀手背。

阿东倒吸一口凉气,掏出手机疯狂打字:顾总!凑了!凑了!再不来就贴上了!

顾清寒站在镜子前。

西装是定制的,深灰色,衬得肩宽腰窄。领带是新的,藏青色暗纹,他打了三次才满意。头发是刚抓的,用了点发蜡,看起来随意但每一根都有它的位置。

手里还攥着个丝绒小盒子,里面戒指躺了三个月,他每次拿出来看,又放回去。

今晚本来打算求婚的。

餐厅订好了,江边,露台,能看到整座城市灯火。他排练了半个月,从“黎耀,我们在一起三年了”到“嫁给我”,每一句都对着镜子练过。

但现在……

手机又震了:顾总!那女的往黎总那边凑了!凑了!

“操。”

顾清寒把盒子往兜里一塞,抓起三轮车钥匙就往外冲。

求婚?

求个屁。

先救火。

黎耀办公室里,红裙子女人正倾身,往黎耀手边递文件:“黎总,您看看这个方案,我们林氏很有诚意……”

门“砰”一声被撞开。

顾清寒站在门口,西装皱了,领带歪了,头发被风吹得乱翘,狼狈得要命。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黎耀脸上。

“顾清寒?”黎耀愣了,“你怎么……?”

“路过。”顾清寒走进来,顺手把门关上,咔哒一声,清脆利落,“顺便来看看,我男人的办公室,什么时候改成相亲角了。”

林婉:“这位是?”

“我男人。”黎耀说,嘴角开始往上翘。

“未婚夫。”顾清寒纠正,从兜里掏出那个丝绒盒子,盒子边角被压得有点扁,但打开的瞬间,戒指依然闪着光,“本来打算今晚求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啪”一声合上盒子,又打开,像是确认戒指还在。

“这位小姐要留下来见证我们的爱情吗?”

“呵呵!我想起来公司还有点事,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说着拿起自己包,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黎耀的办公室。

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人。

“黎耀,”看着黎耀,声音稳了稳,“嫁不嫁?”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