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踏雪寻梅

车身一顿,灯影跟着轻轻一晃。

李相荀扣在琅舟喉间的手慢慢松开,指腹顺着他颈侧滑下来,在那一片被掐红的皮肤上停了停。

琅舟半跪在他膝前,呼吸还有些乱,眼尾泛着一点被逼出来的潮意,抬头时,唇上那道方才咬开的口子还没干透。

李相荀垂眼看着他,忽然抬手,用拇指把那点血擦了。

“会喘气了么?”他问。

琅舟低声道:“会。”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时,车辕轻轻一震,马车便在雪地里一顿。外头传来车夫勒马的声音:“世子,王府到了。”

车帘外随即响起老管家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分外清楚:“世子,王爷在正堂等您。”

琅舟喉间还留着方才被掐过的热,李相荀看了他一眼,才淡淡道:“走吧。”

琅舟低低应了一声,先掀帘下车。

雪还在下,门前两盏风灯被吹得摇晃。管家垂手立在阶下,见李相荀下车,他连忙躬身:“世子。”

李相荀微微颔首:“劳烦带路。”

“是。”

管家引着李相荀往正堂去,到月门前,脚步停了停,侧身对琅舟道:“王爷只传了世子一人。侍卫大人请在院中稍候。”

琅舟道:“是。”

他说完便退到院中,没往廊下站,只在风雪里屈膝跪了下去。

管家看见了,眼皮微微一跳,到底什么也没说。

正堂门开着,里头灯火通明,李相荀迈步进去,便见李长渊坐在上首,腿边横着一把出鞘的宝剑。他正拿着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剑身,连头都没抬。

“回来了。”

李相荀行礼:“儿臣见过父王。”

“坐。”李长渊这才抬眼,扫了他一下,“外头雪大,别冻着了。”

李相荀依言落座:“谢父王。”

李长渊将剑翻过来,继续擦着,口气像是随口闲谈:“京中近来不太安稳,太子与三皇子争得厉害。你怎么看?”

李相荀道:“天家之事,儿臣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李长渊笑了一声,“那便说说北境。若朝中借此生乱,边军该如何自处?”

“北境有父王坐镇,自然稳如磐石。儿臣愚见,不过是守住边线,不使外敌窥伺,不使内臣借题发挥。”

“哦?”李长渊抬起眼,“若太子示好,三皇子拉拢,你也只守边线?”

“儿臣只知自己是镇北王世子。”李相荀垂眸一笑,“朝中风向如何,自有父王定夺。儿臣听命便是。”

堂内安静了一瞬,只闻剑刃拂过软布时细微的沙声。

李长渊看着他,忽然问:“那沈归荑呢?她性子太野,朝中若有人招揽,她未必不动心。”

李相荀道:“沈将军忠的是大邺,也是北境。谁给她军粮,谁让她打仗,她心里分得清。”

李长渊淡淡道:“你信她。”

“儿臣信父王御下有方。”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恭顺得几乎挑不出刺来。李长渊听完,只笑了笑,将擦好的剑平放在案上:“你这张嘴,越来越像样了。”

李相荀道:“是父王教得好。”

院里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琅舟跪得笔直,他背上的杖伤本就没好透,方才从惊鸿阁回来时又被车厢里那一番折腾牵动了伤口,这会儿寒气从膝骨一路钻上来,旧伤新痛混在一处,像钝刀子在肉里慢慢磨。

有个小厮抱着炭盆从廊下匆匆经过,看见他,忍不住停了停:“琅舟侍卫,您要不去廊下……”

琅舟眼也没抬:“不必。”

那小厮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多说,快步走了。

正堂里换了第二道茶。

李长渊像是今夜格外有兴致,问完京中,又问户部,问完户部,又问北狄。

“拓跋烈近来按兵不动,你觉得他在等什么?”

李相荀道:“等雪停,等粮草,也等我们先乱。”

“若他来年开春便叩关呢?”

“兵来将挡,父王多年经营北境,不会叫他讨着便宜。”

“若朝中此时掣肘,要削边军军饷呢?”

“那也是朝中短视。”李相荀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儿臣相信父王自有办法。”

李长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笑道:“相荀,你真是半点野心都不露。”

李相荀面色不改:“在父王面前,儿臣哪敢谈野心。”

“是不敢,还是不必?”

“都一样。”

李长渊看了他片刻,端起茶来抿了一口,没再追问。

漏壶一点点往下滴。

两个时辰过去,雪越下越大,院里那道跪着的人影几乎快被埋进一片白里。琅舟肩头已覆了薄薄一层雪,睫毛上也结了细细的霜。

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可背后的伤口到底经不住这样熬,结了一半的血痂被寒气一逼,又无声无息地裂开了。

一丝热意顺着脊骨蜿蜒而下。

他喉间压了半晌,终究还是没压住,低低咳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轻得像风里碎了一片雪。

正堂里,李长渊擦茶盏的动作却顿住了。

他抬了抬眼,像是直到此时才想起院里还跪着个人,唇边露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我倒忘了,”他说,“你身边还养着个东西。”

李相荀眼底那点温和不动声色地沉了沉:“父王说笑了。琅舟是儿臣的近卫。”

“近卫?”李长渊笑了一声,慢吞吞道,“相荀,你也不必同我装。男人身边养个暖床的玩意儿,不算什么稀罕事。你若喜欢,我并不拦你。”

李相荀没有接话。

李长渊看着他,继续道:“只是凡事,总该掌握个度。上回他犯了错,你替他求那二十杖,我只当你一时心软;这回惊鸿阁那种地方,你竟也把人带进去。寻常影卫,只配在外头喝风吃雪,什么时候有资格进门同席了?”

李相荀神色平静,指节却在袖中微微一收。

“儿臣失了分寸。”

“只是失了分寸?”李长渊淡淡道,“你将来若要坐这个位置,身边养十个八个都随你。可你得记住,玩意儿就是玩意儿,抬得太高,旁人会看你的笑话;舍不得得太明显,旁人就会拿它来拿捏你。”

堂里炭火烧得噼啪一响。

李相荀抬眸,眼里仍带着三分恭顺的笑:“父王教训得是。儿臣谨记。”

“你真记得才好。”李长渊指了指案上的剑,“好刀要利,不能生锈,更不能生出不该有的心。你说,是不是?”

李相荀道:“是。”

院里风雪扑面,琅舟将那几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暖床的玩意儿。

玩意儿就是玩意儿。

他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像没听见,也像听见了却全不在意。雪落满肩头,连睫毛都压低了几分,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冻僵的石像。

只是咳过那一声后,胸口便有些压不住地发闷。

李长渊又端起茶来,像是终于敲打够了,语气竟重新温和起来:“你明白就好。我总归是你父亲,不会害你。外头那个,你若喜欢,留着便是,只别再为了一个奴才坏规矩。”

李相荀低头道:“儿臣明白。”

“去吧。”李长渊道,“夜深了,别叫人说我这个做父亲的,不心疼儿子。”

李相荀起身,躬身一礼:“儿臣告退。”

他转身出去,正堂门一开,风雪便猛地卷了进来。

院中那道人影仍跪着,背脊笔直,肩上覆雪,半张侧脸被冻得发白。李相荀脚步刚停,便见琅舟像是察觉到了,缓缓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两人目光撞在一处。

琅舟似乎想起身行礼,膝弯却先是一软,眼前的灯火与雪色骤然晃成一片。他视线开始发虚,耳边只剩下风声,连李相荀的身影都像隔了层雾。

他身形晃了一下,背后本已结痂的杖伤彻底裂开。

一道暗红顺着雪白衣摆下沿滴落,转眼便洇进了身下的白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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