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退守暗处

门开时,琅舟还站在廊下。

李相荀从上房里出来,神色平平,像方才屋里说的不过是几句寻常家务。他走到琅舟身边,脚步停也没停,只淡淡道:“回去。”

“是。”

琅舟没有多问。

他本来也没什么可问的。

这一夜,内院安静得过了头。主院灯火亮了半宿,裴清来回在月门外转了两趟,见里头始终没动静,心里便越发没底。李相荀不叫人,琅舟也不再像从前一样守在廊下,只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天还没亮,屋里便起了细微的响动。

琅舟把平日近身轮值的东西一件件收了起来,能带走的本来也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把常用的短刀,一瓶剩了小半的伤药,再无别物。装进包袱里,也不过巴掌大一点。

外头刚透出一点灰白,院门口就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李相荀少见的冷脸不理人,裴清心里没底,昨夜睡得浅,听到声音几乎是立刻醒了,披衣出来时,正看见聂枭带着两个刑堂暗卫跨进月门。

那人还是那副死人似的脸,左眼疤痕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阴沉,手里却难得多了一卷明黄边的手令。

他停在院中,先抬头扫了一眼主院方向,随即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

“世子内院,果然不一样。”聂枭道,“调个人,还得我亲自来请。”

裴清脸色当场沉了下来:“聂统领一大早带着刑堂的人闯内院,是王爷改了规矩,还是你自己忘了规矩?”

“裴先生这话重了。”聂枭慢吞吞展开手令,故意将纸面抖出一声轻响,“王爷手令在此,谁敢说我忘规矩?”

他说着,扬声念道:“天字卫琅舟,自即日起,调往外院护卫营,归入长公主安防轮值。限其即刻搬离世子内院,不得延误。”

念完,他把手令一卷,冷笑道:“听清了么?即刻。裴先生若耳背,我可以再念一遍。”

裴清把折扇一收,往前半步,正好拦在他面前:

“王爷的手令我自然听得懂。可琅舟如今在世子内院当值,调人一事,总得先知会世子一声。你拿着手令进门就要带人,传出去,外头还以为我王府世子的内院是谁都能来翻一翻的地方。”

聂枭看着他,眼里带了点讥诮:“裴先生管得这么宽,却不知王爷与世子早已说过此事?不过退一步讲,就算世子不知情,王爷调府中护卫,什么时候轮到世子点头了?”

院里一时僵住了。

两个刑堂暗卫一左一右站在聂枭身后,手按刀鞘,像两根不会说话的木桩。

风从廊下穿过去,卷起地上几点碎雪。

裴清平日里一张嘴最会打太极,这会儿却连笑都懒得笑了。

聂枭盯着他看了片刻,阴恻恻地开口:

“裴先生,你何必替一个暗卫这么急?不过是调去护公主,又不是押去刑堂。难不成世子内院的人,离了世子一步路,就活不得了?”

“我急的不是琅舟。”裴清道,“我急的是王府的脸面。长公主刚入府,王爷就越过世子从他内院拿人,外头人会怎么想?”

“裴先生这话说得有趣。”聂枭冷笑,“一个狗奴才,也配谈王府脸面?”

裴清眼神一冷:“聂枭,嘴巴放干净点。”

就在这时,西侧那间偏房的门忽然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琅舟从屋里走出来,已经换了最普通的护卫服,背上只搭着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包袱。

往常跟在李相荀身边时,他总是安安静静,如今脱了那层近卫身份,只剩一身最寻常的粗布,反倒把他衬得凌厉了一些。

裴清一见他,眉心猛地一跳:“琅舟?”

聂枭也愣了一下,随即像看见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似的,嘴边笑意更深了:“倒是识趣。省了我不少事。”

琅舟走到裴清面前,站定了,低声道:“裴大人息怒,保护公主是属下的本分。”

聂枭只盯着琅舟:“你既已收拾好了,那就自己走。别让我动手,也别叫世子脸上更难看。”

琅舟道:“是。”

裴清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刚要再说什么,正堂那边忽然传来脚步声。

院里众人同时一静。

李相荀从正堂廊下走了出来。

他今日并未穿得如何郑重,只是晨起后的常服,袖口整齐,眉眼间还带着一点未散的倦意。

可他一出来,院里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就像被什么无声按住了,连聂枭都下意识挺直了些。

李相荀的目光先落在聂枭手里的手令上,随即移到琅舟身上。

那一眼停得不长。

可裴清站在旁边,却分明看见他视线在琅舟那身粗布衣裳上顿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极细极轻的东西刺了一下,不疼,却扎得深。

昨日还在他窗下的人,今早已自己把自己剥回了王府最不起眼的一名下等护卫,连行囊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生怕多带走一分不该带走的东西。

李相荀看了裴清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聂枭见状,眼里那点得色便藏也不藏了,故意将手令往前递了递:

“世子来得正好。王爷口谕已下,属下奉命来接人。裴先生方才还担心此事您不知情,如今您亲自在场,倒省得属下再去回禀一趟了。”

李相荀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那点阴阳怪气,只看着琅舟,声音温得很:“都收拾好了?”

“回世子,收拾好了。”

“嗯。”

李相荀又看了他一眼,慢慢开口:“去吧,公主金枝玉叶,你要好好当差,不可怠慢。”

聂枭只当这是世子当众给自己留颜面,裴清听着心里一动,琅舟却垂着眼,一字不漏地听进了心里。

他什么也没问,往前一步,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礼:“属下领命,定不辱世子所望。”

晨风从院中穿过,吹得他鬓边碎发微微一动。

李相荀垂眼看着他,半晌,只淡淡道:“起来吧。”

“是。”

琅舟起身的时候,背上的包袱擦过衣角,带起一点极轻的响动。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抬眼去看李相荀,也没有多留一个字,像当真只是奉令换个地方当差,半点旁的心思都不敢有。

聂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情显然极好,连那张死人脸上都多了点活气。

他往旁边一让,笑得刻薄:“既然世子都发了话,那属下便把人带走了。裴先生,这下总不必再拦了吧?”

裴清冷冷看着他,没作声。

聂枭也不在意,转头冲琅舟一抬下巴:“走吧。外院护卫营可不像世子内院这么娇贵,去晚了,床位都要挑不着了。”

琅舟道:“劳统领带路。”

他说完,提步便走。

从月门到院外,不过十几步路,他走得很稳,一次也没有回头。

那背影仍旧挺拔,像一柄被人从锦匣里抽出来、重新扔回风雪里的刀。

聂枭得意洋洋地跟在后头,两个刑堂暗卫一左一右,活像押着什么重犯似的。

院门一关,里头便骤然安静下来。

李相荀没答还站在廊下,目光落在月门外那条已经空了的路上,像是仍能看见方才那道背影。风吹进来,拂动他袖口,袖中指节却一寸寸收紧了。

裴清看着他这副样子,喉头一哽,声音也压低了些:

“王爷这一手,摆明是要削您的脸。聂枭把人调去外院,嘴上说护公主,实则就是把琅舟从您眼前挪开。外头都是他的眼线,公主那边又有朝廷的人盯着,琅舟若在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不会。”李相荀这才慢慢收回目光,神色已恢复如常。

裴清皱眉:“所以您昨夜就知道了?”

“知道。”

裴清沉默片刻:“琅舟也知道?”

李相荀垂眼看了看地面,半晌没说话。

还要再等一等。

还要再忍一忍。

——

外院护卫营离内院隔了几重院墙,聂枭把人一路带过去,脚步不紧不慢,像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路上遇见几个巡值护卫,都要抬眼多看两下。

谁都知道琅舟从前跟在世子身边,是内院近卫里最不显山露水的那个;如今却被这样明晃晃地从里头挪出来,哪怕嘴上不说,眼神里也都多了几分掂量。

到了护卫营门口,外院管事周六忙迎出来,先看见聂枭,脸色一凛:“聂统领。”

聂枭把手令一丢:“人交给你。今日起,他归外院护卫营,轮值长公主安防。吃住都按普通护卫来,不必另做安排,省得旁人说王府厚此薄彼。”

周六忙接了,连声应是,又有些拿不准地看了琅舟一眼。

聂枭却还嫌不够,又淡淡补了一句:“他在世子内院待久了,规矩上难免有些松。你替我好生看着,别让他仗着旧主子的面子,在外院也端什么架子。”

琅舟这才抬了下眼,平静道:“统领多虑。”

聂枭看着他,冷笑:“最好是我多虑。”

他说完,一甩袖子走了。

周六等人走远了,才略微松了口气,冲琅舟拱了拱手:“琅……琅护卫。”

“叫名字便是。”

周六有点尴尬:“这……总归不大好。上头吩咐你今日先随三班走外圈,明日起轮到公主院外巡值。住处也安排好了,只是外院地方粗陋,比不得——”

“无妨。”琅舟道,“住哪里都一样。”

周六看他神色平平,心里反倒越发没底,只得把人领进去。

护卫营里比内院吵得多,十几个人一间通铺,屋里摆着长凳、木盆、半旧的兵器架,门一开就是一股混着汗味和炭灰的热气。

几个刚换值回来的护卫正坐着吃干饼,见周六领人进来,都愣了一下。

“这是新调来的。”周六咳了一声,“以后跟你们一屋。”

最年轻那个护卫没忍住,脱口就问:“他不是世子——”

旁边人赶紧捅了他一下。

那小子反应过来,忙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琅舟像没听见,只把包袱放到最靠窗那张铺位上,道:“琅舟。”

屋里静了一瞬。

半晌,才有人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我叫赵四。”

另一个挠了挠头:“我姓孙。”

最年轻那个有些局促,声音也小了些:“……我叫阿七。”

周六见他们还算识相,便道:“都别愣着,该吃吃,该睡睡。明儿一早点卯,谁迟了自己去领板子。”

他一走,屋里气氛反而更怪了。

阿七捧着饼,偷看了琅舟好几眼,终于还是没忍住:“你……你从内院来的?”

赵四狠狠瞪他:“吃你的。”

琅舟却淡淡应了一声:“嗯。”

阿七一愣,像没想到他真会答,支吾道:“那、那边是不是比这儿暖和?”

赵四简直想把他嘴堵上。

琅舟却只道:“风小一些。”

阿七“哦”了一声,竟不知该怎么接了。

孙姓护卫在旁边打圆场:“都一样,王府的风总不会只挑外院吹。”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笑了一下,倒把那股僵劲儿冲散了几分。

琅舟没笑,也没摆脸色,只坐在床边,低头把常刀放好。他这人往那儿一坐,身上总有种刀鞘似的冷,偏偏又不刺人,像把锋芒都收进了骨头里。旁人看不透他,便也不好再多嘴。

入夜后,护卫营渐渐安静下来。

外院的通铺果然简陋,炭火不旺,被褥也薄,翻个身都能听见木板吱呀一声。赵四几个累了一天,没多久便睡熟了,阿七睡相最差,被子踢得一半落地,冻得直哆嗦。

琅舟躺在最靠窗那张铺位上,没有脱衣,只把刀放在手边,准备和衣而卧。

窗外风声很轻。

他闭上眼,耳边却还是白日里那几句话。

“去吧,公主金枝玉叶,你要好好当差,不可怠慢。”

他想着想着,呼吸慢慢放轻,正要逼自己睡下,窗纸外却忽然传来三下极轻的叩响。

琅舟猛地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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