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慧眼如炬

她站得高,琅舟跪得低。

目光一垂,先看见的是他背上纵横交错的新伤。二十鞭的血早已把后背染得狼藉,冷风一吹,血珠便顺着脊骨一点点往下淌。

再往上,却是他头顶那只白瓷碗,水面竟仍旧平平稳稳,只在风里泛开极浅的一圈细纹。

萧明璎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她这一笑,旁边侍女先开了口,声音脆冷:“大胆奴才,公主驾前还敢抬眼?方才冲撞殿下,挨了罚竟还不知收敛,谁给你的胆子?”

琅舟垂下眼,喉间像压着砂石,声音因干渴与剧痛而哑得厉害:“属下失仪,请公主降罪。”

侍女还要再呵斥,萧明璎却抬了抬手。

“行了。”她道,“你同他讲什么规矩?镇北王府的规矩真是大,连一条看门狗都训得这么有骨气。”

侍女一愣,没敢接话。

院里几名护卫也都低着头,气都不敢出。谁都听得出来,这话明着是在骂琅舟,实则一鞭子抽到了整个王府脸上。

琅舟神色没变,连眼睫都没抬一下,只像没听见。

萧明璎却往前又走了一步。

她离得近了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二十鞭下去,骨头竟还没弯,水碗也没翻。

这样的人,不像一条被训熟了的狗,倒像一把藏得极好的刀。可真正让她起疑的,却又偏偏不是这把刀本身。

她微微倾身,语气轻得像一句闲话,只有两人能听见。

“可惜,”她道,“不知你家世子会不会像琅护卫这般情深。”

那一瞬,琅舟瞳孔骤然一缩。

可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眼底那点波动便已沉了下去,连呼吸都没乱,仍旧低声道:“属下听不懂公主的意思。”

萧明璎看着他,像看什么有趣东西,唇边笑意反而深了些。

“听不懂?”她轻轻道,“你若真听不懂,方才罚你时,你就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琅舟道:“属下只是领罚。”

“是么?”萧明璎道,“本宫原以为,北境都是些只会提刀砍人的莽夫,如今瞧着,倒也不尽然。”

琅舟没答。

萧明璎也不需要他答。

她抬起手,指尖在那只白瓷碗边缘轻轻一拨。

“当”的一声脆响,水碗翻落在地,摔得粉碎。

碗里的水兜头泼下,顺着琅舟的头发、肩颈、胸膛一路淌下去,混着背后的血,把他整个人浇得愈发狼狈。方才还稳得没有半点波澜的那碗水,转眼便湿了他一身。

侍女被这动静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萧明璎站直了身:“去告诉你家世子,今夜亥时,本宫在听风水榭等他。”

她顿了顿,垂眼看向琅舟:“若他不来,来日这碗水,本宫就换成毒酒,大喜之日亲自喂他。”

琅舟终于抬起头,眼神沉得厉害,瞬间杀意毕现,哪还有半点任人宰割的样子。

他看着萧明璎,像是在分辨她这句话里究竟有几分试探,几分威胁,几分又是旁的东西。可萧明璎已经不再看他,只转身往回走,裙角轻轻扫过石阶,半点不拖泥带水。

院中重新静下来,只剩满地碎瓷,和石阶下那一摊尚未干透的血水。

阿七在一旁早吓白了脸,直到人都进去了,才敢偷偷凑上前:“琅哥,公主殿下说什么了?你,你怎么敢这样看着贵人,不怕再被罚吗?”

琅舟闭了闭眼,把心底的情绪压下,耳边还回荡着方才那几句话。

不是嫉恨,不是发作,甚至不是寻常后宅里那种拈酸吃醋的手段。

她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且看穿之后,没往李长渊面前递刀,也没立刻拿他开祭旗,而是直接把话递给了李相荀。

琅舟撑着地面,自己一点点站了起来。

膝盖早跪得发木,刚一起身,眼前便黑了一瞬,胸口也跟着翻上来一阵血腥气。

他身形极轻地晃了下,随即稳住,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衣,胡乱披到肩上,把衣襟拢紧些,转身便往外走。

从公主别院到世子内院并不算远,可他走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上。方才那二十鞭本就没留情,后头又跪了许久,血失得不少,这会儿强撑着往前去,眼前一阵阵发白,耳边风声也吹得发闷。

可他不敢慢。

萧明璎既敢把这话明着递给他,就说明她根本不怕他半路耽搁,也不怕他不传。她认定他一定会去,也认定李相荀一定会知道。

裴清正在回廊下同人说话,远远瞧见一道人影踉跄过来,先还没认出来,待看清是琅舟,脸色当即变了。

“你怎么——”

他话没说完,琅舟已走到近前,低声道:“裴大人,借一步。”

裴清目光在他肩头洇开的血迹上扫过一圈,没再多问,挥退了旁边的人,将他带进侧间。

门一关,裴清立刻转身:“谁把你弄成这样的?公主?”

琅舟点了下头,没绕弯子:“她让属下给世子带句话。”

裴清神色一凝:“什么话?”

琅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今夜亥时,听风水榭。”

裴清眉头狠狠一跳。

“她要挟世子,还是要挟你?”

琅舟沉默片刻,才道:“我不知道。”

裴清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他原先还觉得这位长公主不过是朝廷抛来的一枚棋子,纵然聪明,也总该先在王府里摸上几日门道。谁知人才进府不到两天,竟让琅舟来给世子传话。

裴清慢慢吸了口气:“她没往王爷那边递话?”

“没有。”

“也没继续拿你做文章。”

琅舟道:“没有,请裴大人立刻告诉世子。”

“她既然挑明了,却没翻牌,便说明今夜不是鸿门宴,就是投名状。”裴清顿了顿,“你别乱动,我亲自去见世子。”

琅舟点头:“劳烦裴大人。”

裴清没再耽搁,推门便走。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亥时将至,听风水榭四周水声幽冷,廊桥尽头灯影摇摇,暗处伏着的人连呼吸都压进了夜里。

李相荀只身一人,踏上了通往水榭的木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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