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礼教规矩

萧明璎半晌才抬了下眼:“是么?”

那宫婢低头道:“奴婢不敢胡说,只是……闻得很真。”

萧明璎笑了一声,将舆图合上:“真也好,假也罢。明早本宫想出去走走,叫王府拨几个人跟着。”

宫婢轻声问:“要点谁?”

萧明璎道:“就点那个琅舟。”

次日一早,别院外已候了一排护卫。

韩先生亲自过来回话:“殿下,府中外院护卫都在这儿了,您看还缺什么?”

萧明璎扶着廊柱往外看了一眼,目光从众人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琅舟身上:“他也来。”

琅舟上前一步,低头行礼:“属下在。”

萧明璎像是头一回认真看他,唇边笑意温柔得很:“本宫初来北境,许多地方不熟。今日不过在附近逛逛,你们跟紧些,别叫本宫受惊。”

众人齐声应是。

出了王府,街上虽已清过道,来往行人仍不少。萧明璎走得不急,见了新鲜摊子便停,看见热闹铺面也要瞧两眼,活像真是个千金贵主,闲来无事出门散心。

她在一处卖糖画的小摊前停下,抬手点了点:“这是什么?”

摊主战战兢兢道:“回、回贵人的话,是糖画。”

琅舟站在侧后,目光正掠过四周人群。昨夜宫婢撞见他,今日公主便点他随行,这事来得太巧,他心里有数,便更不敢有半点疏忽。

萧明璎忽然回头:“本宫问你话呢,你在看什么?”

琅舟一顿:“属下在察看周遭。”

“察看周遭?”萧明璎轻轻一笑,“本宫站在你眼前,你却东张西望,这就是王府教出来的规矩?”

琅舟道:“属下失礼。”

旁边几个护卫对视一眼,都没敢出声。

又往前走了半条街,前头忽然有个孩子追着竹蜻蜓冲出来,险些撞到萧明璎。琅舟一步上前,抬臂将人隔开,动作利落得几乎出于本能。

孩子吓得一哆嗦,竹蜻蜓掉在地上。

萧明璎看了那孩子一眼,又看向琅舟:“你这是做什么?”

琅舟收回手:“人群杂乱,属下恐他冲撞殿下。”

“一个稚童,也值当你在街上动手拦挡?”萧明璎语气仍是轻的,“本宫带的是护卫,不是恶犬。你当街把人吓成这样,旁人见了,还以为本宫何等苛刻。”

琅舟道:“属下知错。”

再往前,萧明璎进了一家卖香料的铺子,掌柜将几盒新调的合香摆出来,笑得满脸褶子:“殿下若不嫌弃,可试试这一味,里头添了北地松脂,别有一番清冽。”

萧明璎伸手刚要去取,琅舟先一步道:“殿下,此物来历不明,先让人验过为好。”

掌柜脸色都白了:“大人,这、这都是小店清清白白做生意……”

萧明璎垂眼看着那盒香,片刻后笑了:“本宫不过闻个香,你倒像是怕有人当街要了本宫的命。怎么,你们世子平日里连这些都教你疑?”

琅舟没答,只道:“属下失言。”

“第三桩。”萧明璎道,“你倒是认错认得快。”

她说完,竟也没再难为那掌柜,转身出了铺子。

逛了一圈回到王府,已近午时。

萧明璎在别院前停住,回头看向身后一众护卫,神色终于淡了些:“王府的规矩,本宫今日算是见识了。”

周六闻讯匆匆赶来,陪着笑道:“殿下若有什么不满意,只管吩咐,小的们立刻去改。”

“改?”萧明璎看了他一眼,“护卫不懂礼数,惊民、犯上、擅自插话,这也是一时半会儿能改出来的?”

她抬手一指琅舟:“把他押去见世子。本宫倒想亲口问问,世子平日是怎么驭下的。”

周六脸色一变,周围几个人也齐齐僵住。

谁都知道,眼下长公主入府,朝廷和王府正暗暗较着劲。这时候把一个护卫的错处闹到世子跟前,便不是一顿罚的事了。

琅舟沉默了一瞬,径自上前,屈膝跪了下去。

“殿下不必惊动世子。”他声音很低,也很稳,“是属下失礼,请殿下降罚。”

萧明璎垂眼看着他:“你倒护主。”

琅舟道:“不敢。”

“不敢?”萧明璎轻声道,“本宫瞧你胆子大得很。既如此,也好。”

她转过身,语气温柔得近乎和气:“公主驾到,护卫需严明法纪。来人,搬鞭子来。”

院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周六硬着头皮道:“殿下,琅舟毕竟是——”

“是什么?”萧明璎打断他,“是王府的人,还是世子的人?”

周六顿时闭了嘴。

不多时,侍从将一条带刺的长鞭送了上来。鞭身漆黑,细刺泛着冷光,光是看着便叫人头皮发紧。

几名护卫立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明璎伸手接过长鞭,试了试分量:“既然要学规矩,就得记得牢些。琅舟,你可服?”

琅舟跪得笔直:“属下认罚。”

话音刚落,长鞭已破空而下。

“啪”一声炸响,狠狠抽在他背上。

衣料当即裂开,血色几乎立时便渗了出来。琅舟肩背微微一紧,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竟连一声闷哼都没漏出来。

院中众人看得心里发寒。

萧明璎看着他:“不错,会忍。可惜会忍,不等于懂礼。”

第二鞭紧接着落下。

第三鞭、第四鞭……

长鞭一次次扬起,空气里尽是刺耳爆响。打到第十鞭时,琅舟背后已是一片纵横交错的血痕。

有人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打到第十五鞭时,周六手心里全是冷汗,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殿下,再打下去——”

“怎么,”萧明璎淡淡道,“王府平日罚不得人?”

周六咬了咬牙,不敢再劝。

第十九鞭落下时,琅舟身形终于晃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

第二十鞭抽下去,带起一道极细的血线,溅在青石地上。

萧明璎这才收了手,将长鞭递回去,看着琅舟被血浸透的脊背,轻轻道:“二十鞭,记住了么?”

琅舟唇色发白,仍低头道:“记住了。”

“光记住还不够。”萧明璎道,“脱了上衣,到石阶下跪着,头顶一碗水。三个时辰,好好学学规矩。”

一旁侍从迟疑了一下,萧明璎转头:“怎么,要本宫再说第二遍?”

众人这才忙着应是。

琅舟自己抬手,将上身衣物解了下来,露出一背淋漓血痕。冷风一吹,伤口像被细盐滚过一遍,他接过那只白瓷碗,顶在头上,走到石阶下重新跪好。

碗里的水晃了晃,到底没洒出来。

萧明璎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楼中。

院里这才像重新有了气。

阿七在角落里急得满头是汗,蹭过来压低声音:“琅哥,要不俺也去找裴先生?”

裴清祖上都是北境功臣,世代武将,却也不知怎么的,偏偏到了裴清这一代,便开始弃武从文,出了个文邹邹的公子哥。

李相荀幼时读书便与裴清是一位先生,二人自幼交好,如今裴清是世子幕僚,又是个好说话没架子的,平日里有些没人管的大事小事,下人们都喜欢去找裴先生。

琅舟本意就是不想将事情闹大,再说罚都罚了,忍几个时辰也就罢了,随即道:“不必劳烦裴先生。”

“别惊动任何人。”

阿七张了张嘴,不好敢再劝。

又过了一阵,有个送茶水的小厮从廊下跑过,瞧见琅舟那一身血,脚步一顿:“琅侍卫,世子若在府里就好了……”

旁边人赶紧扯他:“快闭嘴。”

那小厮压低了声音:“我不是胡说,世子今早被王爷叫出府议事了,听说得晚上才回,谁都知道琅侍卫从前是世子近卫,如今这样可怜,世子总不会不管的。”

琅舟原本因失血而有些发沉的脑子,听见这一句,反倒清醒了些。

石阶冰冷,伤口里的血顺着脊骨慢慢往下淌,碗中水面映出一点天光,晃得人眼前发白。他只是忽然松了口气。

李相荀不在就好,至少不会亲眼看见他这副样子。

不会看见他赤着上身,像个摆在院里示众的罪人;不会看见那些鞭痕重新撕开皮肉;也不会看见他跪在这儿,头顶一碗水,狼狈不堪。

琅舟从来不觉得自己委屈,只是莫名不愿李相荀总撞见这些。

楼上二层,雕花窗棂后,萧明璎静静看着院中。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石阶下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上,许久都没移开。

宫婢站在她身后,小声道:“殿下,真要跪满三个时辰么?”

“不急。”萧明璎道,“本宫只是还没看明白。”

“殿下是疑他?”

萧明璎淡淡一笑:“一个卑贱之身,爬了主子的床,却又能忍耐至此,究竟图什么呢?若是只图个喜爱的心意,那么,李相荀会是怎样的人?”

窗外风过回廊,吹得檐下铜铃轻轻一响。

石阶下,琅舟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碗里的水却始终稳着,连一圈大的涟漪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别院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长公主萧明璎带着侍女缓缓走出,停在了琅舟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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