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得寸进尺

门一合,屋里便只剩下两个人。

李相荀转过身,见琅舟撑着床沿还想起身,几步上前按住他:“躺着。”

琅舟低声道:“主上,王爷今夜吃了这么大的亏,明日一定还会——”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李相荀替他把被角掖好,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你今天差点把自己炸没了,现在还要跟我说这些?”

琅舟抿了抿唇,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属下让您为难了。”

李相荀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你今日在帐前去挡那颗火雷的时候,可想过我会不会为难?”

琅舟那时根本来不及想。

火雷已经到了帐前,退一步,萧明璎死,李相荀前功尽弃;不退,自己多半活不下来。

那一瞬太短,他只来得及选最该选的那条路。

李相荀在床边坐下,盯着他看了片刻,声音低了些:“琅舟,我听见动静不对就赶过去了。远远看到那颗火雷的时候,我真的快被你吓死了。”

琅舟垂着眼,嗓音发哑:“主上要走的路,比属下这条命更重。”

“谁告诉你的?”

琅舟道:“这不是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事么。”

“那你听清楚了。”李相荀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在我这里,不是。”

琅舟指尖猛地蜷紧,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去,声音更轻:“您别这样说。”

“为什么不能这样说?”

“会让我不知分寸。”

李相荀被他气得想笑:“你还知道不知分寸?”

琅舟沉默下来。

外头还有时断时续的脚步声,从门外一直响到廊下,又渐渐远去。屋里却静得厉害,静得他心里那些压了许多年的念头,一冒头就再也按不回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做刀,做盾,做一件用过就能折断的东西。

可偏偏有人不肯。

把他从囚车里抱下来,带回内院,安安稳稳放到榻上;为了他,和整个王府翻脸。

于是那些早该烂在骨头里的私心,也跟着活了过来,再不肯轻易死去。

——

下半夜,琅舟发起了高热。

李相荀把帕子从温水里拧出来,覆到他额上时,手背碰到一片滚烫,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琅舟烧得昏沉,额角起了细汗,唇色却越发白。李相荀坐在床边,拿汤匙一点点喂他喝药。才喂了几口,便见他皱紧眉,药含在口中,半晌都咽不下去。

“琅舟。”李相荀轻轻拍了拍他,“醒一醒,先把药喝了。”

琅舟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他盯着李相荀看了许久,神色发怔,像是还没分清眼前到底是真是梦。

李相荀把药碗端近些:“认得我么?”

过了片刻,琅舟才低低唤了一声:“主上。”

“还知道认人,看来没烧傻。”李相荀道,“把药喝了。”

琅舟却没动,只盯着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看。

看了半晌,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李相荀的手腕。

李相荀一怔。

琅舟掌心烫得厉害,握住之后还嫌不够,又把他的手往自己那边拉了拉,侧过脸,轻轻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

那动作亲昵得过分,还带着病中的依赖。清醒时的琅舟,绝做不出这种事。

李相荀看着他,半晌才道:“烧糊涂了,倒把真性子烧出来了?”

琅舟听见这话,不但没松手,反倒攥得更紧了些,含含糊糊道:“梦里您也这么凶。”

李相荀顿了一下。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人是把现在当成梦了。

“梦见我了?”

琅舟老老实实点头:“嗯。”

“很多次。”

李相荀微微偏头,看着他烧得发红的脸:“都梦见什么了?”

琅舟烧得迟钝,问一句,答一句:“梦见您来找我。梦见您抱我。梦见您不生气了。”

李相荀听得心里一顿:“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

“白天。”琅舟道,“您凶我了。”

李相荀想起傍晚那番话,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那不叫凶,那叫心疼。”

琅舟愣住了。

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信,只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很轻地说:“梦里的主上,总比真的更纵着我一点。”

李相荀被他逗笑了:“我平日待你还不够好?”

琅舟认真想了想,点头:“好。”

说完又低下眼,声音小了些:“可我不敢全信。”

“为什么?”

“因为一旦全信了,”琅舟嗓音有些发闷,“我就会想要更多。”

李相荀看着他:“你还想要什么?”

琅舟握着他的手,又轻轻蹭了蹭脸颊,这才慢吞吞道:“想让您只护着我一个。想让您别娶别人。想让您别受伤。还想……”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李相荀故意问:“还想什么?”

琅舟耳尖烧得通红,过了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句:“还想抱您。”

李相荀只觉得心口一下软了。

连日压着的火气、杀意和疲惫,在这一瞬散去了大半。

他伸手把人扶起来些,让琅舟靠进自己怀里,低声道:“现在抱着了,先喝药。”

琅舟果然安静下来,靠着他,一口一口把药喝了下去。最后一口咽完,苦得眉头都皱紧了,李相荀便拿了颗蜜饯,塞进他嘴里。

琅舟含着蜜饯,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叫他:“主上。”

“嗯?”

“手疼不疼?”

“疼。”

琅舟皱了皱眉:“我给您吹吹。”

李相荀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把那只受伤的手拉到唇边,低下头,轻轻吹了两下。

动作很轻,也很认真。

李相荀垂眼看着他,忍不住道:“你平日里要是肯拿出现在一半的样子,我都能省不少心。”

琅舟含着蜜饯,声音有些含混:“那不行。”

“怎么不行?”

“平日里那样,会让您分心。”

李相荀挑眉:“现在就不让我分心了?”

琅舟想了想,竟一本正经地答:“现在是梦,可以放纵一点。”

李相荀差点被他逗乐。

琅舟烧得昏沉,神志却还缠在他身上,不肯放开。过了一会儿,他又轻声问:“主上,我是不是很麻烦?”

李相荀看着他,觉得新鲜极了,语气里也带了点笑:“你平时藏得倒严,原来心里憋了这么多话。”

琅舟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发软:“只有梦里才敢说。”

“那你就别醒了。”

琅舟立刻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您会担心。”

李相荀失笑,把他按回枕上:“既然知道我担心,就快些好起来。”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李相荀本想让人退下,门外却已经响起陆青霜的声音:“没睡吧?没睡我进来了。”

李相荀道:“进。”

陆青霜掀帘进屋,一眼就看见琅舟抓着李相荀的手不撒,脸还贴在那只手上,当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李相荀坐在床边,神色平静:“正是时候。”

陆青霜冷笑了一声,拎着药箱走过来:“给你换药。明日我得出府游诊,不在王府,你这只手别大意,更别碰水。”

她说着,把药箱往旁边一放,伸手去拆李相荀手上的纱布。

琅舟还烧着,见她来碰,手指反倒攥得更紧了些,像生怕她把人抢走。

陆青霜抬起头:“松手。”

琅舟没动。

陆青霜面无表情地看向李相荀:“你让他松开。”

琅舟烧得糊里糊涂,只把李相荀的手往自己这边又拉了拉,含糊不清地说:“不给。”

陆青霜:“……”

她转头看向李相荀,满脸都写着见了鬼:“你们两个还要不要脸?”

李相荀抬了抬那只没受伤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甚至还有几分纵容:“没办法,琅舟今晚格外粘人。”

陆青霜被这句话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冷笑道:“行,你们有情人喝风也能饱。我这趟游诊干脆别回来了。昨日才去看完沈将军和那个姓裴的,今天又撞上你们两个,我上辈子是欠了谁的命?”

李相荀道:“若陆姑娘以后看上哪家公子,只管告诉我,我亲自替你去说亲。”

陆青霜一边给他重新上药,一边凉凉道:“世子殿下,我从前还真没看出来,你也有这么没皮没脸的时候。”

李相荀由着她折腾,另一只手仍被琅舟牢牢攥在掌心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便干脆不抽出来了。

陆青霜重新包扎完,抬手又给琅舟摸了摸脉,才道:“热势已经开始退了,问题不大。等天亮后若能出一身汗,就算熬过去了。”

李相荀点头:“知道了。”

陆青霜收拾好药箱,刚要走,门外又响起裴清的声音。

“世子,属下有事禀报。”

李相荀道:“进来说。”

裴清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没进门,只站在门外道:“长公主殿下方才已正式向王爷提出,言北境苦寒,不宜联姻,只愿与北境结为‘兄弟之邦’,并请在北境设立长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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