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您别逗我

李相荀把琅舟额上的帕子取下来,指背在他颈侧停了停,见热意已经退下去不少,这才起身去开门。

裴清站在廊下,显然也是一夜没歇,手里还攥着一卷文书,见门开了,先往里看了一眼。

李相荀靠着门框,倒不意外:“她比我想得还利落。”

裴清道:“利落是利落,可这事一出,沈将军那边未必高兴。北境本就不太平,公主府一立,朝中的人手少不了跟着进来。真叫他们把脚踩进北境地界,只怕军中先不痛快。”

李相荀接过他手里的文书,略扫了一眼,便随手搁在门边小案上:“她既先一步退了婚事,我倒省了一桩麻烦。”

裴清抬头看他:“世子当真觉得这是好事?”

“至少比把她送回京城强。”李相荀道,“刺杀才刚败露,眼下谁都盯着她。她若这时候离北境,半路上才最危险。反倒留在这里,没人敢再轻易伸手。”

裴清沉吟片刻:“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正是这个意思。”

李相荀道,

“她留在北境,父王得分神看着她,朝里也得盯着她。她这座长公主府,未必只是给自己立的,也是拿来压我父王的。

父王想动她,就得先想好怎么向朝廷交代;朝廷想借她插手北境,也得先掂量我父王会不会翻脸。两边都不敢轻举妄动,她反而活得最稳当。”

裴清叹了口气:“可沈将军那边,总归要安抚。她最烦朝廷把手伸进北境军务。”

“那就别让他们伸进去。”李相荀道,“公主府可以立,人和规制都可以给,护卫、账册、来往行文,也都能照章来。唯独军营、边防、换防图这些,半个字都别叫外人沾。”

裴清点头:“我去安排。”

李相荀又道:“你再替我给沈归荑递个话,就说这件事我心里有数。萧明璎要的是立足,不是找死,她不会真去碰她的底线。”

裴清笑了一下:“世子把殿下看得透。”

李相荀道:“她也把我看得很透。既是一路人,许多话便不必说第二遍。”

裴清往屋里又看了一眼:“琅舟如何了?”

“退热了。”李相荀道,“肩上的伤还得养些日子。”

裴清点点头,正要走,李相荀却忽然道:“还有一件事。”

“世子请说。”

“公主府的事传出去之后,父王一时半会儿不会顾得上别的。院里的人若有多嘴多舌的,你替我敲打一遍。”

裴清怔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唇角弯了弯:“明白。属下这就去。”

他说完便退下了。

李相荀关上门,转身回到床边,便见床上那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半撑着身子看着他。

许是烧刚退,琅舟的脸色还是白,唇却有了点血色,额发被汗浸得微湿,整个人看着少了几分平日那股冷硬,反倒显出一点病中的安静来。

李相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醒了?”

琅舟点了点头,开口时还有点发哑:“属下失礼,方才没起身。”

李相荀伸手探了探他额头,“不烫了。伤口呢,还疼不疼?”

琅舟下意识便要答“无碍”,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李相荀见了,轻轻一笑:“怎么不说了?今日不无碍了?”

琅舟耳根一热,低声道:“还……有一点疼。”

“这才像样。”李相荀把他肩头的被子往上提了提,“你昨夜烧得厉害,药喂进去一半,洒出来一半,今日若再跟我说无碍,我便要同你算账了。”

琅舟心口微微一紧,抬头看他:“主上一夜都没睡?”

“你抓着我的手不放,我怎么睡?”李相荀道。

琅舟一僵:“我……抓着您?”

“嗯。”李相荀慢条斯理地看着他,“不光抓着,还说了不少话。”

琅舟背脊都绷紧了:“属下说什么了?”

李相荀像是认真回想了一下,才道:“你说梦里的我比真的好哄,还说想让我只护着你一个,又说——”

“主上。”琅舟几乎是立刻开口,耳根连着颈侧都红了。

他记得自己昨夜烧得发昏,也记得李相荀一直在身边,喂药、换帕子、按着他不许乱动。

至于那些话,他未必句句都记得清,可一想到自己竟在病里把那些压了许久的心思说了出去,便觉得整个人都被摊开摆到了人前,想藏都没处藏。

偏偏李相荀还一副不肯轻易放过他的样子。

李相荀见他不说话,也不再真把人逼急,只将人往上扶了扶,道:“再睡会儿?”

琅舟看着他眼下那点压不住的倦意,心里更不是滋味:“主上先睡吧。属下已经退烧了,不必再守着。”

“嗯,我是想睡一会儿。”李相荀道。

他说完,懒懒往床头一靠,伸手便去拉琅舟的腕子。琅舟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他带了过去。

李相荀手臂一收,直接把人按进自己怀里,顺手扯过被子,把两个人一并盖住了。

琅舟浑身一僵:“主上。”

“别动。”李相荀道,“我睡一会儿。”

“可您手上有伤。”

“抱你又不用伤的手。”李相荀把下巴搁在他发顶,闭了闭眼,“何况你轻得很,压不坏我。”

琅舟被他抱在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烟气,心口跳得很重,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摆手脚,只能尽量放松身子,不让自己硌着他。

被子里暖意渐渐聚起来,李相荀身上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里衣传过来,过了片刻,琅舟还是忍不住开口:“主上。”

“嗯?”

“属下留在这儿,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这话问出口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他明知道自己不该留,不该贪,不该在这张床上多占一寸地方。

可昨夜李相荀守了他一夜,今早又这样把他揽进怀里,他心里那点舍不得便再压不住了,明明不想走,却还是要先问一句,像给自己留点体面。

李相荀闭着眼,唇边却弯了一下:“你这话问得晚了些。昨夜你都在这儿睡过了,现在才想起来怕麻烦?”

琅舟一时哑然。

李相荀又道:“再说,父王这会儿有得忙。萧明璎要在北境立长公主府,这件事够他头疼一阵子了。

府址立在哪儿,规格给多大,随从留多少,谁来守,朝中又要借机塞什么人进来,他都得一一盘算。

还有沈归荑那边,也得先安抚。眼下谁有闲心来管你睡在我床上,还是睡在外间榻上。”

琅舟低声道:“可府里都看着。”

“让他们看。”李相荀道,“他们若闲得连这点事都要议论,我正好也想换一批嘴严的。”

琅舟心里轻轻一震,贴着他胸口的地方都热了起来。

他知道李相荀一向护他,却还是会被这样直白的一句偏袒弄得无措。

那点无措里,又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欢喜,叫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惊碎了这一刻。

李相荀察觉到他安静下来,手掌在他后颈轻轻按了按:“现在放心了?”

琅舟低低应了一声:“嗯。”

被褥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交叠的呼吸。

李相荀一夜未睡,本该很快就困过去,可怀里的人靠得太近,偏偏叫人难静心。

琅舟也不知是不是刚退烧,身上温热,脊背柔韧,窝在他怀里时少了平日那层锋利,显出一点难得的乖顺。

李相荀本还闭着眼养神,过了片刻,呼吸却慢慢重了些。

琅舟与他贴得太近,自然察觉到了。

他在心里挣扎了片刻,低声问:“主上,要不要……属下帮您?”

李相荀睁开眼,低头看他:“你还行?”

琅舟脸上更热,却还是认真道:“属下不想您难受。”

李相荀失笑:“可我现在没什么力气。”

琅舟顿了顿,小声道:“不用您出力气。”

这话实在直白。

李相荀盯着他看了片刻,怀里的人耳根红得厉害,偏偏神情还认真得很,半点不像在勾人,倒像真是在替他分忧。

李相荀被他逗得想笑,更多的却是压不住的喜欢。

他抬手在琅舟后颈按了一下:“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琅舟摇头:“没人教。”

李相荀原本还想再逗他两句,到了这时,却半个字都懒得多说了。

他直接掀了掀被角,将人往下按去。

琅舟顺着他的力道低下头。被褥里顿时热了许多,床帐垂下来,外头的一切都隔远了,只余下近在咫尺的气息与细碎动静。

李相荀原本确实累,手上有伤,一夜未睡,精神被吊着,身上也还带着没好透的旧痛,可琅舟这样伏在他跟前,安静,顺从,又带着过分的认真,反倒把他心里那点火彻底勾了起来。

他低头按住琅舟的后颈,手指穿过发丝,收紧,放开,又收紧。

李相荀怕伤着他,原本还想留点分寸,后来却还是控制不住,整个人往后靠了靠,没受伤的那只手在他后颈重重按下。

过了许久,他才把人捞出来。

琅舟伏在他膝前缓了一阵,手还扶着被褥边沿,肩上包扎好的伤也被牵得微微发紧。李相荀垂手托了他一把,用拇指蹭蹭他的脸颊:“吐出来?”

琅舟一愣,神色间有些迷茫。

李相荀挑了下眉:“咽下去了?”

琅舟果然被他一句话问得有些无措,只得抬头。病里的乖顺此刻又添了几分被揭穿后的窘意,却还是安安静静让他看。

李相荀心里那点本来已经退下去的热意又被勾了起来,手掌扣在他后颈,指腹缓缓摩挲了一下:“还帮不帮了?”

琅舟喉头一紧,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您别逗我。”

“我哪里逗你了。”李相荀道,“方才不是你自己说,不想让我难受么?”

琅舟垂下眼,抿了抿唇:“您想让我帮的话……”

李相荀伸手抱住他,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闭上眼笑:“好困。”

窗外天色越发亮了,院里有人走动,又被十一远远拦下,只余下模糊几句“世子尚未起身”的回话,没多久便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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