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伏击

沈清辞开始暗中打听钱明远的事。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问,而是借着借盐、借针线、还碗这些由头,走遍了村东头村西头十几户人家。谢砚教他的方法很管用——不问“钱师爷怎么样”,问“你认识县衙里的人吗”“听说师爷是从府城来的”“他有没有家眷”。这些话说起来像是闲聊天,但串在一起,就是信息。

三天下来,沈清辞打听到几件事。钱明远没有家眷,一个人在青溪县住了七八年,住在县衙后面的一个小院里。他很少和村里人来往,但每隔一两个月会去一趟府城,说是“办事”。村里有人见过他骑马从官道上经过,穿得比平时体面,不像去办公务,倒像去赴宴。

“去府城?”谢砚问。

“对。”沈清辞说,“李婆子说,她去年在镇上看见钱师爷上了去府城的马车,带了好几个包袱,像是要住好几天。”

谢砚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去府城,见谁?忠顺王府的人?还是那个赵爷?

“还有一件事。”沈清辞的声音低了下去,“村里有人说,钱师爷和周大人不一样。周大人是懒得管事,钱师爷是不想让别人管事。县衙里但凡有人想出头,都会被钱师爷压下去。赵捕头以前挺能干的,这几年越来越不爱说话,有人说就是因为钱师爷。”

谢砚点了点头。这和他的判断一致——钱明远是青溪县实际掌权的人,周明远只是摆设。王二狗死在牢里,周明远写“到此为止”,不是因为他怕事,是因为他被钱明远架空了,或者说,他根本不想管。

“谢砚。”沈清辞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先准备府试。”谢砚说,“他不动手,我不动他。他动手,我就有证据了。”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你拿自己当诱饵”,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谢砚说得对——钱明远在暗处,他们在明处。与其躲,不如引蛇出洞。

又过了几天,谢砚去镇上买书。

府试的策论需要参考一些时务方面的书籍,村里没有,只能去镇上买。他一个人出门,沈清辞送到门口,叮嘱了一句“早点回来”,语气和平时一样,但谢砚注意到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谢砚没有说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从村子到镇上,中间要经过一段山路。路不宽,两边是密密的松树林,冬天树叶落了,树干光秃秃的,像一排排站岗的哨兵。谢砚走在这段路上,脚步不快不慢,耳朵却竖了起来。

前世在特种部队养成的习惯——走路的时候要注意周围的环境,尤其是容易藏人的地方。

他刚走进树林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前面路中间站着三个人。

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穿着粗布短褐,腰间别着短棍。站在中间的那个最高,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左边的那个矮胖,手里没拿棍子,但袖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着什么。右边的那个瘦高个,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刀刃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谢砚停下脚步。

“你就是谢砚?”刀疤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轻蔑。

“是。”

“有人让我们来告诉你一声,别多管闲事。”刀疤脸往前走了两步,“县试案首,好好考你的科举,不该你管的事,少管。”

谢砚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退。

“谁让你们来的?”

“你不需要知道。”刀疤脸从腰间抽出短棍,在手里掂了掂,“你只需要知道,今天你要是不答应,这顿打你挨定了。”

左边的矮胖男人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刀刃不长,但磨得很亮。瘦高个把匕首在手指间转了个花,三个人呈扇形散开,把谢砚围在中间。

谢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很平稳,呼吸也很稳。前世他面对过比这危险十倍的情况——枪林弹雨,境外武装,近身格斗。三个拿着冷兵器的小混混,在他眼里不过是热身运动。

“我再问一次。”谢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谁让你们来的?”

“敬酒不吃吃罚酒。”刀疤脸挥起短棍,朝谢砚的肩膀砸下来。

谢砚没有躲。他往前跨了一步,身体微微下蹲,左臂抬起格挡。短棍砸在他的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的手臂纹丝不动。刀疤脸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书生能硬扛他一棍。

就在他愣神的一瞬间,谢砚的右拳已经砸在了他的腹部。

这一拳又快又狠,拳劲穿透了刀疤脸的棉袄,直接打在他的胃上。刀疤脸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弯了下去。短棍从他手里脱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瘦高个反应快,匕首朝着谢砚的腰侧刺来。谢砚侧身让过刀刃,右手抓住瘦高个的手腕,猛地一拧。瘦高个发出一声惨叫,匕首脱手,谢砚顺势一脚踢在他的膝盖弯上,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矮胖男人举着短刀冲过来,谢砚没有给他近身的机会。他抓住刀疤脸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前一推,矮胖男人收势不及,刀尖扎进了刀疤脸的肩膀。刀疤脸惨叫一声,血从棉袄里渗出来。矮胖男人吓得脸都白了,手一松,短刀还插在刀疤脸肩上,他转身想跑。

谢砚两步追上,一脚踹在他的后腰上,矮胖男人摔了个狗啃泥。

从刀疤脸挥棍到三个人全倒,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谢砚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蹲下来,看着跪在地上的瘦高个。

“谁让你们来的?”

瘦高个的腿在发抖,上下牙打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刀疤脸,又看了一眼摔在路边的矮胖男人,嘴唇哆嗦了几下。

“是……是钱师爷……”

“钱明远?”

“对……对……钱师爷给了我们十两银子,说打断你一条腿……”瘦高个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你是读书人,不会打架……让我们别下死手,给个教训就行……”

谢砚盯着他的眼睛,瘦高个不敢对视,低下头去。

“还有呢?”

“还……还说让你别再查王二狗的案子……说你再查下去,下次就不是断腿了……”

谢砚站起来,看着地上的三个人。刀疤脸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流出来,脸色白得像纸。矮胖男人趴在地上,不敢动。瘦高个跪着,浑身发抖。

“回去告诉钱师爷。”谢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的话,我记住了。我说的,也请他记住——王二狗的案子,还没完。”

瘦高个拼命点头。

谢砚弯腰捡起地上的短棍和匕首,把它们扔进路边的沟里。然后他从刀疤脸肩上拔出那把短刀,在衣服上擦了擦血迹,也扔了。刀疤脸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出声。

谢砚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树林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久没有打架了。前世的肌肉记忆还在,但这具身体太弱了——刚才那一拳他用足了力气,拳骨现在火辣辣地疼,指节上破了皮,渗出一点血。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咯吱作响。底子还在,但体能差太多了。一打三虽然赢了,但如果是前世,他不需要用这种硬碰硬的方式,可以在更短的时间内解决,而且不会让自己的手受伤。

回去得练。每天早起跑步,做俯卧撑,把体能练回来。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买完书,谢砚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县衙。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街对面的巷口,看着县衙的大门。门开着,两个衙役站在门口打哈欠。院子里偶尔有人进出,但都是些普通吏员。

谢砚等了一会儿,没看见钱明远。他转身走了。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沈清辞站在门口,裹着棉袄,双手揣在袖子里,鼻尖冻得通红。看见谢砚,他松了一口气,但目光很快落在他手上。

“你的手怎么了?”

谢砚低头看了看。拳骨上的皮破了,血迹已经干了,但伤口还没结痂,在冷风中裂开了一道口子。

“没事。”他说。

沈清辞没说话,拉着他的袖子把他拽进屋里,关上门,插上门闩。他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碗热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条,蹲下来,把谢砚的手拉过去。

“伸开。”

谢砚把手伸开。拳骨上有三道破口,不深,但皮肉翻着,看着挺吓人。沈清辞用热水给他冲洗伤口,动作很轻,但眉头皱得很紧。

“打架了?”

“嗯。”

“跟谁?”

“钱明远派来的。三个人,拿着棍子和刀。”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谢砚。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你一个人打三个?”

“嗯。”

“受伤了吗?别的地方?”

“没有。就手破了点皮。”

沈清辞低下头,继续给他清洗伤口。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动作还是很轻。洗完了,他用布条把谢砚的手缠了几圈,打了个结。

“疼吗?”他问。

“不疼。”

“骗人。”沈清辞的声音有点哑,“你的手都在抖。”

谢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但他没有解释。

“他们说什么了?”沈清辞问。

“说钱师爷让他们打断我一条腿,给我个教训。还让我别再查王二狗的案子。”

沈清辞的脸色变了。

“你报了官吗?”

“没有。”

“为什么?”

“报了也没用。钱明远就是官。”谢砚坐下来,端起沈清辞递过来的粥碗,“而且,他派人在路上打我,说明他急了。一个急了的人,会犯错。”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拿自己当诱饵?”

“不是诱饵。是告诉他,我不怕。”

沈清辞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哭,但肩膀在微微发抖。谢砚没有安慰他,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过了很久,沈清辞抬起头。

“谢砚。”

“嗯。”

“下次出门,我跟你一起。”

“你跟我一起,他就不动手了。他要的是我一个人的时间。”

“那你就别一个人出门。”

“府试怎么办?一个人去府城?”

沈清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谢砚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会有事的。今天你也看见了,三个人打不过我。”

沈清辞没说话。他把谢砚的手拉过去,解开布条,重新缠了一遍。这次缠得更紧,更仔细,像在包扎一件易碎的东西。

“下次别用手打。”他说,“用脚。脚比手有劲。”

谢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

“好。”他说。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屋里暖融融的。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细碎碎地落在屋顶上。谢砚喝完粥,放下碗,靠在墙上。

“沈清辞。”

“嗯。”

“钱明远动手了,说明他怕了。他怕的不是我,是你。”

沈清辞抬起头。

“他怕你活着。怕你到了府城,被人认出来。怕你额间的花钿被揭开。”谢砚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他要在青溪县解决我。因为我考上秀才,就会带你去府城。到了府城,他就控制不住了。”

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那我们怎么办?”

“照常。该看书看书,该准备府试准备府试。”谢砚说,“他要打,我接着。他打了,我就有证据。今天这三个人就是人证。等到了府城,这些证据一件一件摆出来,他跑不掉。”

沈清辞点了点头。

“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了。”

“明天别出门了。在家看书,我去镇上买东西。”

谢砚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心点。”

“我知道。”

夜里,谢砚躺在地铺上,盯着房梁。沈清辞睡在炕上,呼吸很轻,但谢砚知道他没有睡着。

“谢砚。”

“嗯。”

“今天你打架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谢砚沉默了一会儿。

“再想不能输。”

“为什么?”

“因为输了就回不来了。回不来,你怎么办?”

沈清辞没有说话。但谢砚听见,他的呼吸乱了几拍。

窗外,雪停了。风也停了。村子里安静得像没有人住。

谢砚闭上眼睛。拳头上缠着的布条还带着沈清辞手指的温度。暖暖的,像灶膛里的火。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