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反杀

信被换掉的第三天,钱明远又来了府城。

这一次他没有去驿站,也没有去城南的宅子。他直接来了谢砚住的地方。

谢砚正在院子里看书,沈清辞在屋里抄书。门被敲响的时候,谢砚放下书,走过去开门。钱明远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棉袍,手里没有拿油纸伞,脸上没有笑。

“谢砚。”

“钱师爷。”谢砚没有让开,“您怎么来了?”

“路过,进来坐坐。”钱明远说着就要往里走。

谢砚侧身让开,但没有关门。钱明远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目光在枣树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屋里的沈清辞身上。沈清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抄书。

“这就是你那个哥儿?”钱明远问。

“是。”

“长得不错。”钱明远笑了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你在府城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

“府试考了案首,恭喜。再接再厉,乡试考个举人,光宗耀祖。”

“多谢钱师爷。”

钱明远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谢砚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谢砚的书和茶杯,钱明远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资治通鉴》。

“在读《资治通鉴》?”

“是。教谕说乡试要通经致用,让我多读读历朝历代的典章制度。”

钱明远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谢砚,王二狗的案子,你还在查吗?”

谢砚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王二狗已经死了,案子结了。”谢砚说。

“结了就好。”钱明远说,“我就是怕你还放不下。年轻人有正义感是好事,但不能钻牛角尖。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

“钱师爷说的对。”

钱明远又笑了笑,站起来。

“好了,我走了。你好好读书,别辜负了周大人的期望。”

谢砚送他到门口。钱明远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谢砚。”

“嗯。”

“你那个哥儿,叫什么名字?”

“沈清辞。”

“沈清辞。”钱明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

他转身走了。谢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灰色的棉袍,黑色的布鞋,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像是有什么事急着去办。

谢砚关上门,回到院子里。沈清辞从屋里走出来,脸色发白。

“他知道了。”沈清辞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姓沈。他念我名字的时候,语气不对。”沈清辞的手在发抖,“他在试探。他想知道我是不是沈家的人。”

谢砚沉默了片刻。

“他今天来,不是路过,是来看你的。”

“看我的花钿?”

“对。他想确认你额间是不是盖了东西。”

沈清辞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额间的梅花花钿。那层颜料还在,凤凰被盖得好好的。

“他看出来了吗?”

“没有。但他起了疑心。”谢砚说,“钱明远不是普通人,他在县衙干了七八年,见过的人比我们多。他念你名字的时候,是在观察你的反应。”

“我的反应怎么了?”

“你紧张了。他看出来了。”

沈清辞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角。

“对不起。”

“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错。”谢砚说,“他既然起了疑心,就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会动手。”

“动手?”

“他今天来,是最后通牒。他在试探我——我还查不查。他的原话是‘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如果我不听,他就不会再用温和的方式了。”

沈清辞的脸色更白了。

“那我们怎么办?”

“等着。”谢砚说,“他动手,我们就有证据了。”

第二天夜里,谢砚没有睡。

他躺在地铺上,眼睛闭着,但耳朵竖着。沈清辞睡在炕上,呼吸很轻,但谢砚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频率不对,时快时慢,每隔一会儿就翻一次身。

三更天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人的脚步声。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谢砚猛地睁开眼,从地铺上一跃而起。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光很淡,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谢砚注意到,院墙上有一个黑影。不是树影,是人影。那个人趴在墙头上,正在往院子里看。

谢砚没有动。他盯着那个黑影看了几秒,然后悄悄地退回来,走到炕边,轻轻拍了拍沈清辞。

“别出声。”他用气声说,“有人来了。”

沈清辞的身体猛地绷紧,但没有发出声音。谢砚从灶台边拿起那根铁棍,又从柜子里摸出一把匕首——那是他从伏击他的那三个人手里缴获的,一直留着。

“躲在炕角,别出来。”谢砚说。

沈清辞点了点头,缩进了炕角。谢砚走到门边,把门闩轻轻拉开,但没有开门。他站在门后,等着。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声很轻,但谢砚听得出来——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相距不到三步。

门被轻轻推了一下。谢砚没有动。又推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摸索着找门闩。谢砚看着那只手,等它完全伸进来的时候,猛地抓住,用力一拧。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外面传来一声闷哼,不是惨叫,是被人捂住嘴的那种闷哼。谢砚一脚踹开门,门板撞在另一个人的身上,把他撞得后退了两步。

月光下,谢砚看清了两个人的脸。

一个是刀疤脸——上次在树林里伏击他的那个。他的左手被谢砚拧断了,垂在身侧,疼得脸都白了。另一个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矮壮结实,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谢砚,你……”刀疤脸咬着牙,声音都在抖。

“我说过,下次来,就不是打断手了。”谢砚握着铁棍,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矮壮男人挥着短刀冲过来。谢砚侧身让过刀刃,铁棍横扫,砸在他的膝盖上。骨裂的声音,矮壮男人惨叫着跪倒在地。谢砚没有停,铁棍又砸在他的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去,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刀疤脸转身想跑,谢砚两步追上,一脚踹在他的后腰上,他摔了个狗啃泥。谢砚踩着他的后背,低头看着他。

“谁让你来的?”

刀疤脸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嘶哑的声音。

“钱……钱师爷……”

“他人呢?”

“在……在外面等着……”

谢砚抬头看向院门。院门外,一个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灰色的棉袍,黑色的布鞋,手里没有拿油纸伞。

钱明远。

他站在门口,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人,看着握着铁棍的谢砚,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

“谢砚,你比我想的厉害。”他说。

“钱师爷,您比我想的蠢。”谢砚说,“派两个废物来杀我,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您自己?”

钱明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冷。

“不是来杀你的。是来打断你的腿,让你不能去乡试。”他说,“但你既然这么能打,那我只好亲自动手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刀刃不长,但磨得很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握着匕首,一步一步朝谢砚走来。他的步子很稳,不像刀疤脸和矮壮男人那样慌慌张张。他走路的样子像一个练过武的人,重心很低,脚步很轻。

谢砚握紧了铁棍。

钱明远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谢砚,你查到了不该查的事。”他说,“王二狗的事,你该收手。你不收,我只好帮你收。”

“钱师爷,您替忠顺王府做了多少年的事?”谢砚问。

钱明远的瞳孔微微一缩。

“您从府城来青溪县,不是为了给周明远当师爷,是为了盯着沈家的人。”谢砚继续说,“沈家灭门后,还有两个活口——一个哥儿,一个孩子。您一直在找他们。三年前,他们到了青溪县,您发现了,但您不敢动手。因为您是师爷,不是杀手。您需要一个替死鬼。”

“王二狗。”钱明远的声音很冷。

“对。您利用王二狗,让他下毒杀了沈安。您以为沈清辞没了弟弟,就会崩溃,就会死。但他没有。他活下来了。然后我出现了。”

钱明远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您写纸条警告我,‘查下去,你会死’。您派人在树林里伏击我,想打断我的腿。您今天来,是想看看沈清辞额间的花钿是不是被盖住了。”谢砚的声音很平静,“您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让沈清辞死。或者,让他永远闭嘴。”

钱明远沉默了很久。

“你很聪明。”他说,“聪明得让人害怕。”

“您也是。”

“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钱明远猛地扑过来。他的速度很快,比刀疤脸和矮壮男人快得多。匕首直刺谢砚的胸口,角度刁钻,力道凶狠。

谢砚没有躲。他往后退了半步,铁棍横扫,砸在钱明远的手腕上。钱明远的手腕发出一声脆响,匕首脱手飞出。他闷哼一声,但没有退,左手握拳朝谢砚的面门打来。

谢砚偏头让过,铁棍捣在他的腹部。钱明远弯下腰,谢砚一脚踢在他的膝盖弯上,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谢砚把铁棍抵在他的脖子上。

“钱师爷,您输了。”

钱明远跪在地上,喘着粗气。他的右手腕肿了起来,疼得他脸色发白,但他没有叫疼。他抬起头,看着谢砚,嘴角带着一丝笑。

“你以为这就完了?”他说,“你抓了我,还有赵爷。你抓了赵爷,还有忠顺王府。你一个穷秀才,斗得过王府?”

“斗不斗得过,是我的事。”谢砚说,“您做了什么事,是您的事。”

他转身对屋里喊了一声:“沈清辞,去报官。”

沈清辞从屋里走出来。他脸色苍白,但步子很稳。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钱明远,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刀疤脸和矮壮男人。

“去府衙?”他问。

“对。告诉知府,有人入室行凶,被当场制服。”

沈清辞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等等。”钱明远忽然开口。

沈清辞停下来。

“你就是沈家的那个哥儿?”钱明远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额间的梅花花钿上,“你额间的花钿,是盖上去的。下面是凤凰,对不对?”

沈清辞的身体猛地绷紧。

“你以为盖住了就没人知道?赵爷早就知道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一直在等,等你露头。”钱明远笑了,“你露头了。谢砚考上秀才,带你来府城。赵爷就在府城,他等着你呢。”

沈清辞的手在发抖,但没有说话。

“说完了吗?”谢砚问。

钱明远看着他。

“说完了就去府衙。”谢砚对沈清辞说。

沈清辞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像是在跑。

谢砚低头看着钱明远。

“钱师爷,您刚才说的话,我都记下了。到了府衙,您再说一遍。”

钱明远的脸色变了。

“你……”

“您以为我是让沈清辞去报官?”谢砚说,“不是。我是让他去请知府。知府大人今天正好在府衙值夜,他来了,您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会听见。”

钱明远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你设局?”

“您派人来杀我,是您自己选的。”谢砚说,“我只是提前通知了知府,说今晚可能会有人来行凶。他本来不信,但他说‘如果有人来,我亲自来看看’。”

钱明远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你什么时候通知他的?”

“今天下午。您来我家‘路过’之后,我就去了府衙。”谢砚说,“我说,钱师爷可能要杀我灭口。知府不信,我说‘您今晚三更来我家看看,就知道信不信了’。”

钱明远的脸彻底垮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灯笼的光从巷口照进来,越来越亮。沈清辞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个穿官袍的中年人——府城知府,姓孙,叫孙正清。

孙正清走进院子,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钱明远,最后看着谢砚。

“谢秀才,你说有人入室行凶,就是这几位?”

“是。”谢砚说,“这位是青溪县衙的师爷钱明远。他派人在树林里伏击过我一次,没有得手。今晚又带了两个人来,想杀我灭口。”

孙正清蹲下来,看着钱明远。

“你叫什么名字?”

“钱……钱明远。”

“你是青溪县的师爷?”

“是……”

“为什么来杀一个秀才?”

钱明远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孙正清站起来,对身后的衙役挥了挥手。

“带走。三个人都带走。”

衙役上前,把刀疤脸和矮壮男人从地上拽起来,又把钱明远架起来。钱明远站起来的时候,看了谢砚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后悔,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谢砚不知道。

“谢砚。”钱明远说,“你以为抓了我就能扳倒忠顺王府?你太天真了。”

“我不天真。”谢砚说,“我只是一个秀才。我抓了一个杀人灭口的师爷,交给知府。至于忠顺王府,那是朝廷的事,不是我一个秀才该管的。”

钱明远愣了一下。

“你……”

“钱师爷,您被捕是因为入室行凶、杀人未遂。跟忠顺王府无关,跟沈家无关。”谢砚说,“您要是不想牵连王府,就别把王府扯进来。”

钱明远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明白了谢砚的意思——谢砚不打算在知府面前提忠顺王府,只告他入室行凶。这样一来,忠顺王府不会为了救他而暴露自己,他成了弃子。

“你……你狠。”钱明远的声音在发抖。

谢砚没有接话。

钱明远被押走了。刀疤脸和矮壮男人也被押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谢砚和沈清辞。

沈清辞站在枣树下,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他看着谢砚,看了很久。

“谢砚。”

“嗯。”

“你什么时候去府衙报的信?”

“今天下午。钱明远走了之后。”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起了疑心。一个起了疑心的人,要么跑,要么动手。他没有跑,所以他会动手。”谢砚说,“我只是提前做了准备。”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血迹。

“你的手受伤了?”

谢砚低头看了看。右手拳骨上又破了皮,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刚才打斗的时候蹭到了。

“没事。”

沈清辞走过来,拉起他的手,看了看。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拿出热水和布条,蹲下来给他清洗伤口。动作很轻,和上次一样。

“下次别用手打。”他说。

“好。”

“用脚。”

“好。”

沈清辞把布条缠好,打了个结。他没有松开谢砚的手,就那么握着。

“谢砚。”

“嗯。”

“钱明远被抓了,赵爷还在府城。他会不会跑?”

“不会。他跑了,就是认罪。”谢砚说,“他会在府城待着,等消息。等钱明远在牢里说什么。”

“如果钱明远把忠顺王府供出来呢?”

“那正好。孙正清不是钱明远的人,他会上报朝廷。忠顺王府再厉害,也遮不住一个知府上报的案子。”

沈清辞点了点头。

“谢砚。”

“嗯。”

“你今天差点死了。”

“没有。我算过的,他打不过我。”

“你怎么知道他打不过你?”

谢砚嘴角弯了一下:“因为上次他派了三个人来,那三个人被我打了。这次他只带了两个人,说明他觉得两个人就够了。但他不知道,上次我用了三成力,这次我用了五成。”

沈清辞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你这个人,真会算。”

“不算不行。算错了,就回不来了。”

沈清辞低下头,把脸埋进谢砚的掌心里。他的嘴唇贴在谢砚的掌心,凉凉的,软软的。

“回不来,我怎么办?”

谢砚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清辞的头顶。

“不会回不来。”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但屋里还有余温。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枣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钱明远被抓了。但赵爷还在,忠顺王府还在。这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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