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联手

搬到府城的第五天,谢砚去府学报了到。

秀才的身份在府城不算什么,但有了这个身份,就能进府学读书,能参加乡试,能在官府里走动。谢砚办完手续,领了一堆书本和课表,正要走,被一个老教谕叫住了。

“你就是青溪县那个谢砚?”

“是。”

“县试、府试双案首?”老教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底子不错,但府学的课不能落下。乡试不比府试,光靠死记硬背不行,要通经致用。你回去多读读《资治通鉴》,看看历朝历代的典章制度。”

“多谢教谕。”

谢砚出了府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府城的驿站。

驿站是官府传递公文和接待官员的地方,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谢砚找了个理由——他有个同乡在京城做买卖,想托驿站捎封信。驿站的吏员看了看他的秀才文书,态度不冷不热,说“可以,但要有保人”。谢砚问“什么样的保人”,吏员说“在府城有头有脸的人,或者衙门里的人”。

谢砚心里一动。

“钱明远钱师爷,算不算?”

吏员想了想:“青溪县衙的钱师爷?认识。他每个月都来府城,有时候寄信,有时候取信。你要是能让他作保,那没问题。”

每个月都来府城。寄信,取信。

谢砚谢过吏员,出了驿站。

回到家,沈清辞正在院子里算账。方家绸缎庄的账他已经理清楚了,正在做新的账本。看见谢砚进来,他放下笔。

“怎么样?”

“府学报到了。”谢砚坐下来,“还去了驿站。”

“驿站?”

谢砚把驿站吏员的话说了一遍。沈清辞听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钱明远每个月都去驿站寄信?”

“对。寄信,取信。”

“寄给谁?”

“吏员没说,但寄信和取信都要登记。如果能查到登记簿,就知道他往哪里寄信、从哪里收信了。”

沈清辞想了想:“驿站的登记簿,普通人看不到。”

“对。”

“但方明远也许能看到。”

谢砚看着他。

“方明远有个叔叔在府城衙门里当差,管的就是驿站这一块。”沈清辞说,“上次我去方家绸缎庄对账,方明远提过一嘴。他说他叔叔是‘驿丞’——管府城驿站的。”

“你能让方明远帮忙?”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能。但不能白帮。方明远是个商人,商人讲究交换。”

“他要什么?”

“上次那两处假账的事,方明远把账房先生辞了,让我帮他重新做一套账。但他不放心,怕账房先生在外面乱说,影响绸缎庄的生意。”沈清辞顿了顿,“他想让我帮他查查,那个账房先生跟府城哪些人有来往。”

“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要考虑。”

谢砚看着沈清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在跟方明远谈条件。”

沈清辞的耳尖红了一下:“不是谈条件。是……等价交换。他帮我查驿站登记簿,我帮他查账房先生。谁也不欠谁。”

“好。”谢砚说,“你去跟方明远说,他帮我查登记簿,你帮他查账房先生。但要快,不能拖。”

沈清辞点了点头。

第二天,沈清辞去了方家绸缎庄。

方明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沈清辞进来,放下笔,迎了上来。

“沈公子,账本做完了?”

“做完了。”沈清辞把新账本放在柜台上,“这是过去三个月的账,每一笔都重新算过,进出平衡,没有问题。”

方明远翻了翻账本,眉头舒展开来。

“太好了。之前的账房先生做的账,我每次看都头疼。你这个清清楚楚。”

“方少爷,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方明远抬起头:“什么事?”

“我想查一个人。这个人每个月都去府城驿站寄信、取信,我想知道他寄给了谁、从谁那里收信。”

方明远愣了一下:“查驿站登记簿?那是官府的记录,一般人看不到。”

“我知道。但你的叔叔是驿丞。”

方明远的脸色变了变。

“沈公子,你查这个人做什么?”

“他害死了我的弟弟。”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我弟弟才七岁,被人用半年的时间慢慢毒死。这个人是幕后指使。”

方明远沉默了。

“他是青溪县的师爷,叫钱明远。”沈清辞继续说,“他背后还有人。我需要知道他跟谁有联系,才能找到真正的凶手。”

方明远看了沈清辞很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骗你。”沈清辞说,“你可以不帮我,我理解。但我不能假装只是好奇,让你去查一个不相干的人。”

方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放在一边。

“我叔叔那个人,脾气古怪,不爱管闲事。但我可以试试。不过——”他顿了顿,“你也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查之前那个账房先生,他跟府城哪些人有来往。他做了三年假账,不可能一个人干。一定有人在外面接应他。”

“好。”沈清辞说,“成交。”

沈清辞回到家,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谢砚听完,点了点头。

“方明远这个人,可以信任。”

“你怎么知道?”

“他问了你‘为什么’,说明他不是那种只顾利益的人。他想知道真相,才决定帮不帮你。”

沈清辞低下头,手指在桌上画着圈。

“谢砚。”

“嗯。”

“如果查出来钱明远真的跟忠顺王府有联系,你打算怎么办?”

“先拿到证据。然后——报官。”

“报官?府城的官?”

“对。府城的知府不是钱明远的人。他是朝廷派来的,跟忠顺王府不一定是一条心。”谢砚说,“而且,我们有王二狗的口供、钱明远派人在路上打我的证据、加上驿站的通信记录,三样东西摆在一起,他赖不掉。”

沈清辞想了想,点了点头。

“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驿站登记簿上只有寄信人和收信人的名字、地址,没有信件内容。光有名字,不能证明他们在谋划什么。”

谢砚沉默了片刻。

“那就让钱明远自己说出来。”

沈清辞愣了一下:“怎么让他自己说出来?”

谢砚嘴角弯了一下:“他怕什么,我们就让他看见什么。”

过了两天,钱明远来府城了。

谢砚是从驿站吏员那里知道的——他让沈清辞去驿站“寄信”,顺便跟吏员聊了几句,吏员说“钱师爷今天上午来取了一封信,走了没多久”。

谢砚让沈清辞留在家里,自己一个人出了门。

他没有去找钱明远,而是去了府城最有名的茶馆——听雨轩。听雨轩在城南,是府城官员和商人聚集的地方,消息灵通,耳目众多。谢砚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钱明远进来了。

他穿着那件灰色棉袍,手里拿着那把油纸伞,伞面上的翠竹在灯光下绿得发亮。他一个人来的,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没有点吃的。

谢砚没有过去,也没有看他。他低着头,像是在看桌上的茶杯,但余光一直盯着钱明远。

钱明远坐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看了一遍。他的脸色变了,变得很不好看。他把信折好塞进袖中,站起来,匆匆走了。

谢砚放下茶钱,跟了出去。

钱明远没有回青溪县,而是去了城南的一条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处宅子,不大,但门脸很新,像是刚修过的。钱明远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他闪身进去。

谢砚站在巷口,记下了那处宅子的位置。

回到家,他把经过说给沈清辞听。

“钱明远在府城有一处宅子。”谢砚说,“不是客栈,是他自己的地方。门脸很新,像是刚修过的。”

“他一个县衙师爷,哪来的钱买宅子?”

“这就是问题。”谢砚说,“他的俸禄一个月不到十两银子,不吃不喝攒十年,也买不起府城的一处宅子。”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忠顺王府给的?”

“很可能。”

“那封信呢?他看了一封信,脸色就变了。”

“不知道内容。”谢砚说,“但能让他脸色变了的信,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谢砚。”

“嗯。”

“你说过,要让钱明远自己说出来。”

“对。”

“怎么让他自己说出来?”

谢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写着一行字:

“忠顺王府的事,有人查了。你小心。”

“这是什么?”沈清辞问。

“一封假信。”谢砚说,“我仿了钱明远的笔迹写的。不是让他看,是让别人看。”

“让别人看?”

“对。让忠顺王府的人看。”谢砚把纸折好,塞进袖中,“钱明远每个月都去驿站寄信。下一次他寄信的时候,我们把这封信换进去。”

沈清辞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这是伪造文书,被发现了要坐牢的。”

“不会被发现。”谢砚说,“我观察过驿站的流程——寄信的人把信交给吏员,吏员登记后放进信袋,第二天统一送走。中间有至少半个时辰的空档,信袋放在柜台下面,没人看着。”

“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去驿站,我看了半天。”谢砚说,“吏员中午吃饭的时候,柜台后面没人。那时候换信,没人会发现。”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以前做过这种事?”

谢砚没有回答。他不能说自己在另一个世界做过比这危险十倍的事——情报交换、秘密行动、渗透与反渗透。伪造一封信,对他来说是最基本的操作。

“你就当我看多了话本。”他说。

沈清辞没有追问。

“信的内容,你确定能让忠顺王府的人紧张?”

“忠顺王府的人不怕有人查,怕的是有人查到了还要告诉他们。这封信的意思是——钱明远在提醒他们,有人查到了。他们收到这封信,第一反应不是核实真假,是清理痕迹。”

“清理痕迹?”

“他们会派人来青溪县,把钱明远叫回去,或者直接把相关证据销毁。”谢砚说,“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动手之前,把钱明远和忠顺王府的联系证据拿到手。”

沈清辞想了想,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动手?”

“等钱明远下一次来府城寄信。我盯着驿站,你盯着他那处宅子。他进了驿站,我换信。他出了驿站,你跟着他,看他去哪。”

“好。”

过了五天,钱明远又来了。

谢砚是从驿站吏员那里打听到的——吏员说“钱师爷今天下午要来取信”。谢砚提前半个时辰到了驿站,在附近找了个隐蔽的位置,等着。

午时刚过,钱明远来了。他进了驿站,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取了一封信,又交了一封信。吏员把信登记好,放进柜台下面的信袋里,然后转身去后堂喝水。

谢砚走进驿站,笑着跟吏员打了个招呼。

“又来寄信?”

吏员从后堂探出头来:“谢秀才?今天怎么有空?”

“帮同乡寄封信。”谢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吏员,“麻烦登记一下。”

吏员接过信,转身去拿登记簿。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谢砚的手伸进柜台下面的信袋,把钱明远刚交的那封信抽出来,把自己准备好的那封塞进去。动作很快,不到两秒。

吏员登记完,把登记簿放回去,把谢砚的信放进信袋。

“好了。”

“多谢。”谢砚转身走了。

出了驿站,他的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久没做这种事了。前世的肌肉记忆还在,但这具身体的反应速度慢了不少,要是吏员早回头一秒,他就暴露了。

他走到巷口,沈清辞正站在拐角处等着。

“换了吗?”

“换了。”

“有人发现吗?”

“没有。”

沈清辞松了一口气。

“钱明远呢?”

“往南边去了。”沈清辞指了指方向,“应该是去了他那处宅子。”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城南走去。

钱明远进了那处宅子,没有再出来。

谢砚和沈清辞在巷口等了半个时辰,门开了,钱明远走出来,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他手里没有拿信,空着手,步子比平时快。

“他刚才进去的时候手里有信吗?”谢砚问。

“有。他从驿站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沈清辞说,“现在没了。”

“信留在宅子里了。”

“宅子里有人?”

“很可能。”谢砚说,“他把信给那个人看了。”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个人是忠顺王府的人?”

“不一定。但一定跟他有关系。”

钱明远走了,往北边去了。谢砚没有跟,他看了一眼那处宅子,记下了门牌号。

“明天白天,我再来看看。”他说。

“看什么?”

“看谁住在这里。”

第二天上午,谢砚一个人去了城南。

他没有靠近那处宅子,而是去了对面的茶楼。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那处宅子的大门。他点了一壶茶,慢慢地喝。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宅子的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右手戴着一个玉扳指。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往北边走了。

谢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玉扳指。右手。

药铺掌柜说过——“右手戴玉扳指,左手虎口有疤”。

赵爷。

谢砚放下茶钱,跟了上去。

那个人走得不快不慢,穿过了两条街,进了一家酒楼。谢砚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有跟进去。他记住了酒楼的名字——醉仙居。

回到家,他把沈清辞拉到屋里,关上门。

“赵爷在府城。”谢砚说。

沈清辞的脸色瞬间变白。

“你看见他了?”

“看见他从钱明远那处宅子里走出来的。右手戴玉扳指,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谢砚顿了顿,“药铺掌柜说的特征,全对上了。”

沈清辞的手开始发抖。

“他在府城……他一直在府城……”

“对。钱明远来府城,就是来见他的。”

“那封信呢?你换进去的那封信?”

“他应该已经看过了。”谢砚说,“接下来,就看他的反应了。”

沈清辞坐下来,抱着膝盖,盯着地面。

“谢砚。”

“嗯。”

“如果他跑了呢?”

“不会跑。忠顺王府在府城根深蒂固,他跑什么?”谢砚说,“他会做的是——把钱明远叫回去,让他别再寄信了,或者直接让他闭嘴。”

“闭嘴是什么意思?”

“灭口。”谢砚的声音很平静,“但钱明远不是王二狗。王二狗是棋子,没有自保能力。钱明远不一样,他在县衙干了七八年,手里一定握着赵爷的把柄。赵爷不敢轻易动他。”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怎么办?”

“等着。”谢砚说,“等他们动手。他们一动,就会留下痕迹。”

“如果不动呢?”

“那就我们动。”谢砚从袖中取出那张从驿站换出来的信——钱明远原本要寄出去的那封,“这是钱明远写给赵爷的信。虽然没看到内容,但信皮上有地址和收信人。收信人写的是‘赵德茂’,地址是‘府城城南柳巷十七号’。”

“赵德茂?”

“赵爷的名字。”谢砚把信收好,“这封信就是证据。钱明远和赵德茂有书信往来,赵德茂是忠顺王府的人。这条链,接上了。”

沈清辞看着谢砚,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谢砚。”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从收到那张纸条开始。”谢砚说,“他说‘查下去,你会死’。我偏要查。而且,我不是一个人。”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静静地流。

谢砚没有安慰他。有些事不需要安慰。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清辞的手。

沈清辞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坐在枣树下,谁都没有说话。晚风吹过,枣树的嫩叶沙沙作响。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但屋里还有余温。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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