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花钿暴露

翰林院每月初一有个惯例——同僚小聚。十几个人找个酒馆,喝几杯,聊聊天,不算是正式的应酬,但大家都去,不去的人反而显得不合群。

谢砚本不想去。他每天下班都要赶回家,沈清辞在等他吃饭。但周文彬拉着他的袖子不放:“你来了两个月了,一次都没去过。再不去,人家以为你瞧不起我们。”

谢砚想了想,没有推掉。

“今天晚点回来。”他出门前对沈清辞说,“翰林院同僚小聚,不好不去。”

“去多久?”

“一个时辰左右。你先吃,不用等我。”

沈清辞点了点头,把他送到门口。

“少喝点酒。”

“好。”

小聚的地方在长安街上一家叫“醉仙楼”的酒馆,不大,但菜做得好,翰林院的人常来。谢砚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周文彬朝他招手:“这边这边。”

谢砚坐下来,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编修厅的几个人他都认识,撰文厅来了两个,其中一个就是陈元礼。陈元礼坐在对面,看见谢砚,笑着点了点头。

“谢编修难得出来。”

“平时忙。”谢砚说。

“忙什么?修史又不忙。”

谢砚笑了笑,没有接话。

酒过三巡,大家的话多了起来。有人聊今年的会试,有人聊翰林院的升迁,有人聊京城的八卦。陈元礼忽然开口:“你们听说了吗?刑部最近在查一件旧案。”

“什么旧案?”有人问。

“庆安三年的。”陈元礼说,“好像是沈家的案子。”

谢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家?哪个沈家?”周文彬问。

“就是那个被满门抄斩的沈家。听说有人在翻这个案子。”

“谁在翻?”

“不知道。”陈元礼笑了笑,“但能让刑部重新查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谢砚把酒杯放下,夹了一口菜。他的手很稳,心跳也很稳。但脑子里已经翻起了浪——刑部在查沈家案?他没有报过刑部,孙正清已经把名单交上去了,但那是忠顺王府安插人手的名单,不是沈家案的卷宗。谁在翻这个案子?是忠顺王府在试探,还是有人在帮他?

他不动声色,继续喝酒聊天。

聚会散了之后,谢砚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上走了一圈。京城的夜晚很热闹,长安街两边的酒楼挂满了灯笼,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他走在人群中,脑子里反复转着陈元礼说的那句话——“刑部最近在查一件旧案,庆安三年的,沈家的案子。”陈元礼是故意说给他听的,还是随口一提?如果是故意的,那陈元礼是谁的人?忠顺王府的?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回到家,已经快亥时了。

沈清辞坐在桌前,饭菜还摆在桌上,一口没动。

“不是让你先吃吗?”

“等你。”沈清辞站起来,把菜端去灶台热,“喝多了?”

“没有。就喝了几杯。”

沈清辞把热好的菜端回来,给他盛了一碗饭。

“今天有什么事吗?”

谢砚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说起沈家的案子。”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谁?”

“翰林院的同僚。说刑部在查。”

沈清辞的脸色变了。

“刑部?谁让他们查的?”

“不知道。”谢砚说,“可能是忠顺王府在试探,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沈清辞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摩挲着。

“谢砚。”

“嗯。”

“会不会是有人知道了我们在查?”

“不知道。但不管是不是,我们都要小心。”

沈清辞点了点头,端起碗吃饭。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屋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第二天,谢砚照常去翰林院。

他走进编修厅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看见他进来,立刻散了。周文彬坐在自己位置上,低着头写字,没有像平时那样跟他打招呼。

谢砚坐下来,打开卷宗,开始修史。

他没有问,也没有四处张望。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像什么都不知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文彬端着碗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谢砚。”

“嗯。”

“你昨天回去,没出什么事吧?”

谢砚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周文彬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昨天晚上你走了之后,陈元礼问了好多你的事。”

“什么事?”

“问你住在哪里,跟谁一起住,平时下班都干什么。”

谢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你住哪里,也不知道你跟谁一起住。他就没再问了。”周文彬顿了顿,“谢砚,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没有。可能是好奇吧。”

“好奇?一个大男人,好奇另一个大男人住哪里?”周文彬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对劲。你小心点。”

“多谢。”

下午,谢砚去档案库查资料。走到后院的时候,看见陈元礼站在档案库门口,正和孙老头说话。看见谢砚过来,陈元礼笑着点了点头。

“谢编修,又来查资料?”

“嗯。”

“你对庆安三年真是情有独钟。”

谢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元礼笑了笑,转身走了。

谢砚走进档案库,孙老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孙老,怎么了?”

“刚才那个陈编修,问了我好多你的事。”

“什么事?”

“问你借了哪些卷宗,借了多少次,每次借多久。”孙老头压低声音,“我说我不记得了。他就没再问。”

谢砚沉默了一会儿。

“孙老,以后如果有人问您我借了什么卷宗,您就说不知道。”

孙老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小谢,你是不是在查什么不该查的事?”

“不是不该查。是有人不想让我查。”

孙老头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谢砚回到家,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推开门,屋里灯亮着,沈清辞坐在桌前,脸色发白。

“怎么了?”

“今天有人来了。”

“谁?”

“不认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圆脸,小眼睛,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沈清辞的手指在发抖,“他说他是你的同僚,叫陈元礼。”

谢砚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他进屋里了?”

“没有。他站在门口,说要找你。我说你不在,他说那他在外面等。等了一会儿,又说他忘了带东西,改天再来。”沈清辞顿了顿,“谢砚,他看见我了。他盯着我额间的花钿看了好几秒。”

谢砚蹲下来,握住沈清辞发抖的手。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额间的花钿画得真好。’”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谢砚,他是不是看出来了?”

谢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知道。但他来我家,不是找我,是来看你。”

沈清辞的脸更白了。

“那怎么办?”

“搬家。”

“搬去哪儿?”

“换个地方。明天就搬。”

沈清辞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睡。谢砚把所有的东西收拾好,把那本小册子贴身收好,把沈家名单的副本藏进衣服夹层里。沈清辞坐在床边,看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谢砚。”

“嗯。”

“如果被认出来了,怎么办?”

谢砚停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被认出来的。”

“如果呢?”

谢砚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带你走。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你的官呢?你刚考上探花,刚进翰林院。”

“官可以再考。你只有一个。”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流,是哭出了声。他把脸埋进谢砚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谢砚抱着他,一只手拍着他的背,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

“别哭了。”

“我没哭。”

“嗯。你没哭。”

“我就是……就是怕。”

“怕什么?”

“怕连累你。”

谢砚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你不会连累我。你只会帮我。”

沈清辞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把眼泪蹭在他的衣领上。

“你每次都让我把眼泪蹭在你衣领上。”

“习惯了。”

“不怕洗不掉?”

“洗不掉就留着。”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靠着谢砚,靠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谢砚去翰林院请了假,说身体不适。然后他带着沈清辞搬了家。

新租的院子在城西,离翰林院更远了一些,但更安静。两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比之前那个院子小一些,但胜在干净。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刘,话不多,收了租金就把钥匙给了他们,不问东问西。

安顿好之后,谢砚去了趟翰林院。他没有去编修厅,而是直接去了撰文厅。陈元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低头写字。看见谢砚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谢编修?你不是请假了吗?”

“有点事想问你。”

“什么事?”

谢砚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昨天去我家了?”

陈元礼的笑容没有变。

“是啊。想去拜访你,结果你不在。”

“你看见我家里的人了?”

“看见了。你那个书童?额间画了一朵梅花,挺好看的。”

谢砚盯着他的眼睛。

“你想说什么?”

陈元礼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还在。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个花钿画得真好。金色的,对吧?”

谢砚的心猛地一沉。

梅花花钿是红色的。沈清辞额间的花钿,表面是红色的梅花,但下面盖着的是金色的凤凰。陈元礼看见的是红色,但他说的却是金色。

他看出来了。

谢砚没有说话。他站在陈元礼面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陈元礼开口了。

“谢编修,我要是你,就不会让那个人出门。”

谢砚的手攥紧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好心提醒。”陈元礼低下头,继续写字,“京城不比府城,人多眼杂。有些人,不该出现的地方,最好别出现。”

谢砚转身走了。

走出翰林院的时候,他的后背全是冷汗。陈元礼知道了。他知道沈清辞额间盖着的是金色凤凰,知道沈清辞是沈家的人。但他没有告发,没有抓人,只是“好心提醒”。

为什么?他是谁的人?忠顺王府的?还是别的什么势力?他在试探,还是在保护?

谢砚不知道。他只知道,沈清辞的身份暴露了,危机正在逼近。

他加快脚步,往城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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