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拼死相救

搬家后的第三天,谢砚照常去翰林院。出门前,沈清辞帮他整理衣冠,把官帽戴正,把衣领抚平。那枚梅花花钿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绯红,沈清辞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眼底还有没散尽的青黑。

“今天早点回来。”沈清辞说,“我去买菜,给你做糖醋鱼。”

“好。”谢砚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别出门。”

沈清辞愣了一下:“去买菜也不行?”

“等我回来再买。今天别出去。”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谢砚出了门,往翰林院走去。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枚梅花花钿在风中若隐若现。

谢砚转回头,大步走了。

那天上午,编修厅没什么事。谢砚坐在桌前整理档案,心里却总是不安。他想起陈元礼说的那句话——“我要是你,就不会让那个人出门。”那不只是提醒,是警告。陈元礼知道什么,或者,他知道谁会动手。

午时刚过,谢砚放下笔,决定提前回家。

他去找掌院学士请假,说自己身体不适。王学士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摆了摆手让他走。谢砚出了翰林院,快步往城西走。

走到半路,他的心忽然猛地揪了一下。

没有理由,没有任何征兆,就是突然一阵心悸,像被人攥住了心脏。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跑了起来。

巷口的时候,他看见了那辆马车。

黑色的,没有标识,停在院门口。两个穿着灰色短褐的壮汉站在马车旁边,一个正在往车里塞什么东西——一个布包,月白色的,很眼熟。

谢砚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那是沈清辞的包袱。他早上出门时,那个包袱还叠好放在床头。月白色的棉布,边角磨得发白了,沈清辞一直舍不得扔。

“住手!”谢砚冲了过去。

两个壮汉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朝他们跑来,对视了一眼,没有慌。一个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另一个伸手去拉马车门。

谢砚没有停。他跑到院门口,一把推开那个拿刀的壮汉,拉开马车门。

车厢里,沈清辞蜷缩在角落里,双手被绳子绑着,嘴里塞着一块布。他的额间空空荡荡——梅花花钿被擦掉了,露出下面那只金色的凤凰。凤凰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暗淡的金光,栩栩如生,像要飞起来。

看见谢砚的那一刻,沈清辞的眼睛红了,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谢砚伸手去拉他,后背一阵剧痛——那个壮汉的短刀砍在了他的肩膀上。不是刀刃,是刀背,但力道很大,砸得他往前一栽。他撑着车板没有倒下,转过身,一把抓住那个壮汉的手腕,猛地一拧。壮汉惨叫一声,短刀脱手。谢砚捡起刀,割断了沈清辞手上的绳子。

“跑!”他说。

沈清辞扯掉嘴里的布,从马车里跳出来。他的腿在发抖,站不稳,但咬着牙没有摔倒。

另一个壮汉冲过来,一拳砸向谢砚的面门。谢砚偏头让过,短刀划在那人的手臂上,血溅了出来。壮汉捂着伤口退了两步,脸色发白。

“走!”谢砚拽着沈清辞的手,往巷子深处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两个,是更多。谢砚回头看了一眼——又有三个人从巷口拐了进来,都是灰色短褐,手里拿着短棍。五个人,追着他们两个人。

谢砚拉着沈清辞跑出了巷子,拐进另一条街。街上人多,但他不敢停。那五个人跟得很紧,推开了挡路的行人,像五条疯狗。

“谢砚……你的肩膀……”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

谢砚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的官袍破了一道口子,血渗了出来,不是刀背砸的——那一刀刀背砸的只是淤青,这道口子是刀刃划的,什么时候划的他都不知道。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没事。”他说。

“你流血了!”

“跑完再管。”

他们跑出了那条街,又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谢砚让沈清辞先跑,自己断后。他转过身,握着那把短刀,看着追过来的五个人。

第一个冲进来,他一刀刺在那人的大腿上。那人惨叫着倒下,堵住了巷子。后面的人被挡住了,骂骂咧咧地推搡着。

谢砚转身继续跑。

他们跑出了巷子,跑过了两条街,跑进了一个集市。人多,摊位多,容易脏。谢砚拉着沈清辞钻进人群,在一家布摊后面蹲了下来。

两个人都喘得厉害。谢砚的肩膀还在流血,官袍已经红了一大片。沈清辞的手被绳子勒出了两道红印,手腕肿了,但他没有看自己的手,一直盯着谢砚的肩膀。

“让我看看。”他说。

“先别管。”

“你流了很多血。”

“我知道。”

谢砚探头看了一眼布摊外面。那五个人追到了集市入口,正在四处张望。他们分散开了,两个人往左边,三个人往右边。

“走。”谢砚拉着沈清辞,从布摊后面钻出来,往相反的方向走。

他们走得不快,因为谢砚的肩膀越来越疼,沈清辞的腿还在抖。两个人互相撑着,像两个喝醉了酒的人,踉踉跄跄地穿过集市。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到了一个偏僻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出租”二字。谢砚推了推,门没锁。他拉着沈清辞进去,关上门,插上门闩。

这是一个废弃的小院,院子里长满了草,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沈清辞扶着谢砚坐下来,撕下自己里衣的下摆,拉开谢砚的官袍,露出肩膀上的伤口。

刀口不深,但很长,从肩头一直拉到肩胛骨,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渗。

沈清辞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哭。他用布条缠住伤口,一圈一圈,缠得很紧。谢砚咬着牙,没有出声。

“你追上来的时候,不怕吗?”沈清辞问,声音很轻。

“怕。”

“怕什么?”

“怕来不及。”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缠。

“你一个人打他们五个,打不过怎么办?”

“打不过也要打。”

“打不过你就死了。”

“死了也要把你拉出来。”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流,是一边缠布条一边哭,眼泪滴在谢砚的肩膀上,和血混在一起。

“你别哭了,眼泪进伤口里会感染。”谢砚说。

“感染就感染。你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

谢砚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把布条缠好,打了个结,把剩下的布塞进谢砚手里。

“好了。”

“你刚才说什么?”

沈清辞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那只金色的凤凰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再也没有梅花花钿遮挡。

“我说,你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谢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清辞。”

“嗯。”

“我不会死。”

“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谢砚的颈窝里。

“你说了不算。”他的声音闷闷的,“老天爷说了算。”

谢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那我去跟老天爷说。”

“说什么?”

“说他搞错了。我还没活够。”

沈清辞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把眼泪和血蹭在一起。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受了伤还说没事。流了血还说不疼。差点死了还开玩笑。”

谢砚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喜欢吗?”

沈清辞没有说话。但谢砚感觉到,他贴在颈窝里的嘴唇弯了一下。

他们在那个废弃的小院里待到了天黑。

谢砚的肩膀已经不流血了,但一动就疼。沈清辞的手腕肿得更厉害了,绳子勒出的红印变成了紫黑色。两个人坐在墙角,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说话。

外面偶尔传来脚步声,但没有人推门。

“谢砚。”

“嗯。”

“他们为什么抓我?”

“忠顺王府的人。”

“他们认出我了?”

“陈元礼告的密。”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陈元礼是谁的人?”

“不知道。但他提醒过我,不让你出门。说明他不希望我们出事。但他还是告诉了忠顺王府。”谢砚顿了顿,“这个人,很复杂。”

“你以后小心他。”

“会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

“谢砚。”

“嗯。”

“我们今天晚上怎么回去?”

“等天再黑一点,路上人少了,走回去。”

“你的肩膀能走吗?”

“能。”

“骗人。”

“走不了就爬。”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他靠在谢砚肩上,闭上了眼睛。

月亮升起来了,从破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沈清辞额间的金色凤凰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一只真正的凤凰,栖息在他的眉间。

“沈清辞。”

“嗯。”

“你的花钿没了。”

“嗯。”

“明天重新画。”

“画什么?”

“还画梅花。”

“金色凤凰盖得住吗?”

“盖得住。用最浓的胭脂,多盖几层。”

沈清辞嘴角弯了一下。

“好。”

天完全黑透了,街上没了人。谢砚站起来,把沈清辞也拉起来。两个人走出废弃的小院,沿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家走。

谢砚的肩膀疼得钻心,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用刀剜他的骨头。沈清辞的腿还在抖,但他咬着牙,撑着谢砚,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家门口。

门还是早上走的时候那样,虚掩着。谢砚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沈清辞摸到灶台边,点亮了灯。

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谢砚的官袍上全是血,左肩破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缠着的布条,布条也已经被血浸透了。沈清辞的手腕肿得像馒头,脸上全是泪痕,额间的金色凤凰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你先坐,我去烧水。”沈清辞说。

“别烧了。先坐下。”

沈清辞愣了一下,被他按着肩膀坐在了椅子上。谢砚蹲下来,拉起他的手,看着那些紫黑色的勒痕。

“疼吗?”

“不疼。”

“骗人。都肿了。”

谢砚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药膏——这是上次在府城买的,治跌打损伤的。他用手指挑了一点,涂在沈清辞的手腕上,轻轻地揉。

沈清辞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疼就叫。”

“不疼。”

“嘴硬。”

“跟你学的。”

谢砚嘴角弯了一下,继续揉。

揉完了手腕,沈清辞站起来,把谢砚按在椅子上。

“轮到你了。”

他解开谢砚官袍的扣子,把官袍脱下来,露出里面的中衣。中衣的左肩全是血,粘在皮肤上,脱的时候谢砚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沈清辞的手又开始抖了。

“忍着点。”

他把中衣慢慢揭下来,露出肩膀上的伤口。布条已经和血痂粘在一起了,他用温水浸湿了布条,等了一会儿,才慢慢揭下来。

伤口比下午看着更吓人。刀口虽然不深,但很长,皮肉翻着,周围的皮肤肿了起来,红得发紫。

沈清辞用温水清洗了伤口,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金创药,撒在伤口上。谢砚咬着牙,一声没吭。

撒完了药,沈清辞用干净的布条重新把伤口缠好,一圈一圈,缠得很紧。

“好了。”他说。

“多谢。”

沈清辞没有松开手。他的手指搭在谢砚肩上,指尖凉凉的。

“谢砚。”

“嗯。”

“今天你说,死了也要把我拉出来。”

“嗯。”

“是真的吗?”

“真的。”

沈清辞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谢砚的肩膀上,避开伤口的位置。

“那你以后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会当真的。”

谢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说的每句话,你都可以当真。”

沈清辞没有说话。他就那么抵着谢砚的肩膀,过了很久。

窗外,月亮升到了头顶。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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