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天网恢恢

赵德茂被捕后的第三天,三司衙门正式开审沈家旧案。

天刚蒙蒙亮,谢砚便起身换上了翰林院编修的正服。他伤势虽已好转不少,可左臂一动仍隐隐作痛,后背缝合的伤口偶尔还会牵扯发紧。沈清辞默默帮他理好衣襟,系好腰带,一路送他到院门。

没有往日的叮嘱,他只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静静望着谢砚的背影。晨光微熹,落在他月白色的棉袍上,额间那朵梅花胭脂钿晕开一层浅红,像一朵安静开在晨光里的花。谢砚走到巷口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少年还站在原地,身形清瘦,目光却坚定。谢砚微微颔首,转身大步踏入长街,朝着三司衙门而去。

今日三司正堂气氛肃穆,异乎寻常。

主审官是刑部侍郎林正清,左右副审分别为大理寺卿与都察院左都御史,三司高官尽数列席。堂下差役手持水火棍肃立两侧,气息沉稳,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静,仿佛连尘埃落下都能听见声响。

谢砚步入正堂时,堂上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担忧,也有冷眼旁观。他一身青碧官袍,身姿挺拔,既不低头躲闪,也不四处张望,径直走到证人席位上站定,拱手行礼。

“臣,翰林院编修谢砚,见过诸位大人。”

林正清端坐主位,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有力:“谢编修,今日三司会审沈家旧案,你身为关键证人,须将所知案情原原本本、据实道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臣遵令,绝无虚言。”

谢砚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他从青溪县那桩不起眼的投毒案说起——乡民王二狗嗜赌成性,欠下一屁股债,突然有了银钱,买了炮制乌头,偷偷投入沈家幼子沈安的碗中,致其当场毒发身亡。案发之后,王二狗迅速被抓入大牢,可未等过堂,便死在狱中。仵作上报是突发心疾,看似天衣无缝,实则牢房后门被人撬动过,明显是事后灭口。

紧接着,他讲到县衙师爷钱明远。此人表面温和斯文,实则阴鸷谨慎,多次暗中警告他“查下去,你会死”,字条上的字迹虽刻意掩饰,所用宣纸却与钱明远每月往返府城寄送密信的纸张完全一致。其后,钱明远见威胁无效,索性派人在半路伏击,欲将他直接杀死在荒野,永绝后患。

再到钱明远在府城落网,亲口认罪,画押供词,却在押解进京的途中被忠顺王府死士暗杀,临死前拼尽最后一口气留下遗言:“名单在灶台下面,第三块砖……”

而那块砖下挖出的名单,更是触目惊心——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近十年来,忠顺王府安插在京城各部、地方州县的眼线、亲信、收买官员,遍布朝野,关系错综复杂。

最后,谢砚沉声道出自赵德茂实证:“庆安三年二月,忠顺王府在府城总管赵德茂,持王府名帖在当地药铺购买炮制乌头,掌柜记忆犹新,当庭作证。那包乌头,正是毒杀沈安的凶器。沈家一案,看似流寇劫掠,实为忠顺王府为夺名单、灭口镇压,一手制造的灭门惨案。”

他一桩一件,条理清晰,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一一对应,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半分情绪失控。整整一个时辰,他站在堂上,未饮一口水,未歇一次气,声音始终平稳,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一个人心上。

堂上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林正清等他说完,缓缓开口:“谢编修所述,诸位大人已然听清。人证到此,带凶犯赵德茂上堂。”

堂外铁链拖地之声刺耳而来。

赵德茂被两名差役押上堂,囚服破烂,镣铐加身,头发散乱,脸上带着刑伤,往日里在府城作威作福的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只剩阴鸷与狼狈。他走到堂中,抬眼扫过谢砚,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又迅速低下头,一言不发。

林正清一拍惊堂木:“赵德茂,堂上证言,你可听清?是否属实?”

赵德茂垂着头,牙关紧咬,拒不作答。

林正清不再多问,直接命人取出货证:“在你府城私宅密室之中,搜出你与忠顺亲王朱承远往来密信三十七封,内容涉及私养死士、安插眼线、收买朝臣、伪造证据、构陷废太子,更有沈家灭门一案的直接布置。这些信件,你可认得?”

赵德茂肩头微微一颤,依旧沉默。

“庆安三年二月,你持忠顺王府名帖购买乌头,药铺掌柜已亲笔具结作证。那乌头被转交王二狗,毒杀沈家七岁幼子沈安。此事,你敢说不是你所为?”

“赵德茂,沈家三百多口人,老弱妇孺无一幸免,一夜之间血染宅院,皆是因你等人奉主子之命,为夺名单、斩草除根。如今证据确凿,你即便一言不发,也一样可以定案。”

林正清声音渐厉:“你若主动招供,尚可按律量刑,留一丝体面。若继续顽抗,便是罪加一等,悔之晚矣。”

沉默在堂间蔓延。

赵德茂猛地抬头,双目赤红,脸上肌肉扭曲,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我认。”

“我认识我买的乌头,是我安排的王二狗,是我配合王府人手围杀沈家!一切都是我做的!”

一句认供,堂上瞬间哗然。

林正清压下骚动,命人录下供词,让赵德茂画押,随即挥手示意差役将人带下严加看管。紧接着,他将今日堂上供词、人证记录、所有证物一并整理成册,由专人快马直送宫中,呈递御览。

御书房内,皇帝一早便在等候三司消息。

他接过林正清派人加急送来的卷宗与密信,逐页翻看。起初还算平静,可越往下翻,脸色越是阴沉,周身气压越来越低。内侍侍立在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当看到沈家三百余口一夜惨死、老幼无存、宅院被焚、名单被夺的细节,再看到那几十封亲王勾结党羽、私藏异心、构陷宗室、操控地方的密信时,皇帝终于再也压制不住怒火。

“砰——”

龙案被一掌拍得震颤,砚台笔墨滚落,奏折散落一地。

“好一个忠顺亲王!好一个朕的亲皇叔!”

皇帝怒极反笑,声音却冷得像冰,震得整间御书房嗡嗡作响:“朕念在宗亲血脉,一向礼让三分,给他体面,给他权位,他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滥杀无辜、私结党羽、构陷储君、制造灭门惨案!三百多条人命啊!全是无辜百姓,他说杀就杀,眼里还有国法吗?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近侍太监与宫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头不敢抬。

“枉他号称‘忠顺’,忠在哪里?顺在何处?狼子野心,冷血残暴,为一己私利,视人命如草芥,败坏朝纲,动摇国本,简直不配为人,更不配为宗室!”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怒不可遏,在殿内来回踱步,越想越是心寒。沈家一案压了七年,沉冤不得昭雪,涉案官员人人噤声,背后全是这位亲王在撑腰。若不是谢砚一介寒门书生拼死追查,若不是沈清辞死死咬住真相不放,这桩惨案恐怕要永远埋在地下,成为永世不得见光的秘辛。

“如此恶行,若不严查,何以正国法?何以慰亡魂?何以服天下?”

皇帝猛地回身,抓起御笔,饱蘸朱砂,在卷宗末尾重重写下朱批,力透纸背:

“着令三司、大理寺、都察院联合彻查忠顺亲王一案,不拘品级、不问亲疏、不避权贵,一查到底,罪证核实,依法严惩,绝不姑息。沈家沉冤,即刻昭雪,不得有误。”

写完,他将笔狠狠一掷,犹自怒火难平:“传朕旨意,立即将忠顺亲王朱承远软禁王府,禁绝一切内外往来,等候三司会审。凡涉案之人,无论王府属官、朝中党羽、地方爪牙,一律捉拿归案,不许漏网一人!”

“遵旨!”

旨意一出,京城震动。

谁都没想到,皇帝这次动了真怒,连亲皇叔都不留情面,铁了心要彻查到底。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与忠顺王府有牵扯的官员人人自危,街头巷尾都在悄悄议论这桩惊天大案。

而三司衙门接到圣旨,更是不敢怠慢,当即加派人手,连夜核查卷宗,核对人证,封锁王府,追查余党。原本拖延了七年的悬案,在皇帝震怒之下,以雷霆之势推进。

谢砚从三司衙门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台阶之下,沈清辞提着食盒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尊等了他许久的身影。

“谢砚。”

谢砚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少年仰头望着他,眼底带着一丝不安,也带着一丝期盼。

“你怎么来了?”

“你早上没吃东西,我给你送点粥。”

沈清辞打开食盒,一碗白粥还冒着热气,配着一碟清淡小菜。谢砚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连日紧绷的疲惫。

“堂上怎么样了?”沈清辞轻声问。

谢砚看着他,缓缓开口:“赵德茂认了。”

沈清辞指尖微微一顿。

“他承认是他买了乌头,安排了王二狗,参与了沈家的事。”谢砚声音放轻,“还有……忠顺亲王的密信,全都被搜了出来。”

沈清辞呼吸一滞,眼底瞬间泛起水光。

“皇上看到了证供,龙颜大怒,下旨彻查,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谢砚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沈清辞,皇上要为沈家主持公道。”

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不是大哭,只是无声地掉。沈清辞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失态,却被谢砚轻轻抬起下巴。

“别哭了。”

“我没哭。”他声音发哑。

“嗯,你没哭。”谢砚用指腹擦去他脸颊的泪痕,“正义就要来了。”

沈清辞望着他,眼眶通红,却慢慢笑了出来,像乌云终于散开,露出了第一缕光。

“谢砚,我弟弟的仇……”

“报了。”

“沈家三百多口的冤屈……”

“会洗清的。”

夕阳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三司衙门人来人往,差役奔走,官员行色匆匆,所有人都在为这桩惊天大案忙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七年沉冤,终于等到了昭雪之日。

谢砚握住沈清辞微凉的手,轻声道:“都结束了。”

沈清辞轻轻“嗯”了一声,将手紧紧回握。

风掠过街边树梢,带来一阵轻响。那些深埋在岁月里的血与泪、痛与恨,终于要在国法与公道面前,一一得到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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