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痕迹

唐瑾言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戳着糖葫芦的竹签:“卫宁哥,你想去哪儿玩?我带你逛。”

卫宁想了想:“附近走走就行,不用太远,一会儿还要回来陪外婆她们吃午饭。”

“好嘞!”唐瑾言一下子跳起来,“后街有个旧货市场,可好玩了,什么都有,我带你去看看!”

卫宁就这么被他拉着出了门。

老宅所在的街区藏在老城深处,格外清静。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巷子窄而深,两侧都是青砖灰瓦的老四合院,

门楣上的砖雕花饰被风雨磨得模糊,却依旧留着当年的精巧纹路。

走到巷口,视野豁然开朗,一条不宽的街道横在面前,两旁摆满了摊位,

卖什么的都有——旧书、瓷器、铜钱、老家具,还有几个摊位摆着泛黄的老照片和捆扎整齐的旧信件。

罗一照寸步不离地跟在两人身后,四周还有五个穿便衣的保镖,装作路人模样分散在周围,不动声色地护着两人的安全。

唐瑾言活像个小导游,挨个摊位给卫宁介绍:“这个是卖文玩核桃的,我爸特喜欢盘这个——那个是卖蛐蛐罐的,

居然真有人买——哎卫宁哥你看这个!”他指着一个摊位上的旧收音机,眼睛亮得很,“我小时候外婆家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卫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收音机的胶木外壳已经泛黄,旋钮也掉了一个,品相倒还算完整。

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爷子,见他们看,便笑着招呼:“喜欢?给你们便宜点。”

唐瑾言摇摇头:“我们就看看。”说着拉住卫宁胳膊继续往前走。

卫宁的脚步,却被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勾住了。

半旧的帆布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本线装的旧书,书页泛黄发脆,封面的边角也磨得卷了边。

他蹲下来,指尖轻轻拂过书脊,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竟然是七十年代出版的数学竞赛辅导书,他翻开扉页,一行蓝黑钢笔随笔映入眼帘。

字迹清隽挺拔,却被岁月洇得模糊,大半融进纸色。

卫宁逐字辨认半晌,轻声念出:“数学是永不褪色的浪漫。”

余下字迹已难辨认,可笔锋走势莫名熟悉,

再翻内页,每题题号旁都标着小记号:熟题画短横,难题点墨点,与他的标记习惯有些相似。

“这是前阵子从附近军区大院的老楼里收来的,”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见他看得认真,便搭了句话,“不知是哪家老人清理旧物,里面就压着这套书。”

卫宁又往后翻了翻,书里写满了工整的批注,公式旁还标着细碎的解题思路,看得出原主人读得极认真。

他把书放下,刚要起身走,摊主见状叫住他:“喜欢就拿着呗,给二十块钱就行。”

卫宁指尖抚过书页上的字迹,还是付了钱,把这套薄薄的旧书收了下来。

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牵着他,留住了这一点跨越了几十年的痕迹。

唐瑾言凑过来看了一眼,满脸不解:“卫宁哥你还看这种书啊?这都几十年前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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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看看。”卫宁把书装进袋子,继续往前逛。

旧货市场本就不大,半个多小时就走到了头。

卫宁提着装书的袋子,和唐瑾言慢悠悠往老宅走。

同一时间,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一条栽满国槐的僻静巷子,最终在一扇沉厚的朱红漆大门前稳稳停下。

谢家老宅与寻常百姓家院落不同,门楣上的砖雕是缠枝莲配军功章的纹样,肃静又庄重,

一砖一瓦都透着当年枪林弹雨里熬出来的历史底蕴,没有半分虚浮的排场,

只有岁月和革命历程磨出来的厚重,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比的。

门房显然早就得了吩咐,见是他们的车,立刻上前引着人往里走。

朱红大门内,八十岁的谢山河,带着儿子谢勇征夫妇,早已等在了正堂门口。

谢勇征五十多岁,身量高大,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劲,哪怕是笑着,也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见田振国进来,他立刻快步迎上前:“田叔,您可来了,快请进,我父亲和爷爷都在里头等着呢。”

他又看向洛燕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带着几分审视与感慨:“这就是燕川吧?都长这么大了。”

“谢叔叔好。”

洛燕川微微欠身问好,礼数周全。

谢勇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像是在掂量什么,末了满意地点点头:“好小子,身子骨、气度都不错,稳得住。”

正堂里早已备好了热茶,空气中飘着老白茶的沉香气。

谢山河见当年的老部下进来,立刻起身迎了上来,田振国脚步一顿,对着他敬了个标准到毫厘的军礼,脊背挺得笔直,一如几十年前在部队里,对着老团长报到的模样。

礼毕,两人才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同时朗声笑开,笑声里带着几十年战友情的厚重,震得房梁上的浮尘都似要轻轻落下。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百零一岁的谢家老太爷谢长根,被护工推着轮椅缓缓出来了。

老爷子当年在战场上被敌人的炮弹片击伤,膝盖和肩胛骨里至今还留着没能取出的弹片,双腿早已不能行走,

可端坐在轮椅上,依旧脊背挺直,一身军人的风骨半点没散。

一双浑浊的眼睛扫过来时,依旧带着慑人的力道,说话语速虽缓,却吐字清晰,逻辑半点不乱。

谢山河招呼田振国入座,自己也在主位落了座,谢勇征和夫人柳玉梅在对面坐定。

田振国和谢山河聊着闲话,无非是身体近况、家里琐事、老战友们的近况,

洛燕川把带来的礼物放在一旁的桌案上,便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偶尔附和一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间正堂。

条案上摆着不少相框,有一张是谢勇征年轻时的军装照,英气勃勃。

旁边还有一张黑白合影,几个穿着旧式军装的年轻人站成一排,

他认出了年轻时的外公,也认出了站在外公身边、一身锐气的谢山河老爷子。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另一张彩色的全家福上,照片一角还落了日期,上面显示的日期是二零零零年二月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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