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晚霞笼罩万物,笼住郁郁葱葱的山脉,笼罩村野的袅袅炊烟。

陈羽没想到过自己还有睁眼的一天,没想到自己还活着。

他躺在床上头疼的厉害,想抬胳膊摸摸头,却发现胳膊也抬不起来,努力垂眸去看,哦,原来他的胳膊夹了木棍,应该是给他正骨的。

这房中,头顶是灰扑扑的房梁,瞧着像是被火烧过。

外面应该是正在下雨,陈羽看到房中放了一个木盆,房顶上正在滴滴答答的滴水。

不过,身子底下却很暄软,陈羽用余光去瞟,是铺了雪白的棉花被。

他这是又穿了一次,还是被人给救了?

动也动不了,陈羽待了会见没人进来就直接闭眼睡了,头晕的还是有些困。

当下唇被竹片压住,当苦涩药汁不由分说的流入喉咙,睡的迷迷糊糊的陈羽猛烈的咳嗽了下,下意识的皱眉别开脸。

咳嗽止住,他回正头却呆愣住,坐在床边的是对他来说熟悉至极的脸庞。

这张脸他捧过,摸过,亲过,他知道这张脸冷淡时是何种模样,他知道这张脸愉悦时是何种模样,他知道这张脸情动时是何种模样。

只是此时,这种熟悉中还夹杂着些许陌生。

那个清隽冷雅的人下巴上有了胡茬,锦衣华服换成了粗布麻衣,潦草的仿佛判若两人。

陈羽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话想问,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视线移到那碗药上,嫌弃的说了个苦。

秦肆寒放下药碗撑伞出去了片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包饴糖。

“喝了药吃糖。”他说。

陈羽好奇道:“哪里来的?”

秦肆寒:“前几日买的,放灶房了。”

陈羽哦了一声,他头上和两条胳膊有伤,现在头晕好了许多。

秦肆寒一勺勺的喂他喝药,他一勺勺的喝着,等到嘴里被塞了两颗饴糖后用下巴点了点用椿木打成的小桌上,那上面放着竹片,是陈羽昏迷中秦肆寒给他喂药用的。

“人家给昏迷之人喂药不都是嘴对嘴,你怎还用个竹片。”果然,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

秦肆寒似是不妨他如此说,怔愣后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我怕苦。”

陈羽:......

狗东西。

秦肆寒把药碗收拾到灶房,回到房内吹了蜡烛,把陈羽朝里挪了挪,自己也躺了下去。

这床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秦肆寒一动咯吱咯吱响。

一张不大的床,陈羽评估了下自己所占的位置,秦肆寒怕是半边身子都挂在床外了。

“跳下来的?”

“嗯。”

夜晚的蝉鸣无休止,这是属于它们的季节。

明明是格外吵闹的时刻,却也能让人心里格外安稳。

过了半晌,陈羽哦了声。

陈羽又躺了两日,两日后头上神清气爽没了眩晕感,束缚在胳膊上的木棍也被秦肆寒拆了下去。

陈羽震惊道:“这就解开了?”他尝试的动了动胳膊:“没断?人家不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才几天就可以拆板子了?”

秦肆寒把拆下来的木棍扔灶房烧火:“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就是有些刮伤和脱臼。”

陈羽再次震惊:“那你给我绑木棍做什么?”

秦肆寒:“你睡觉不老实,容易压到脱臼的地方。”

沉默,沉默,陈羽的沉默震耳欲聋:“我昏着的时候也会翻身?”

秦肆寒点点头:“醒来那日前几个时辰翻过身,我原以为你是装晕,唤你不醒,拿针扎你也不醒才确认你是真的还没醒。”

被针扎过的陈羽:......

“那我醒来的时候你怎么不给我解开?为什么又绑了我两天?”陈羽想到这两日满头黑线。

谁愿意两条胳膊被束缚的笔直,吃饭需要人喂,那啥的时候需要人脱裤子不说,还需要秦肆寒给他扶着。

秦肆寒理所应当,毫无愧疚之心道:“你没说要解开。”

陈羽转身走了,气的,不要脸的东西。

这处是个山脚的荒废院子,几间土坯房漏雨又漏风,离村子稍微有些远。

秦肆寒是先到的村子里,和村子租的这处地方,平常米面肉菜抓药都是托村里人去采买的。

“秦大哥,我给你送东西来了。”王铁牛背着竹筐进了院门,看到屋子上的人吓了一跳:“这是秦二哥醒了?”

秦肆寒帮他卸下肩上的竹筐:“嗯,醒了。”

王铁牛指着上房的陈羽:“秦二哥干嘛呢?也不怕摔下来,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可经不得踩。”

秦肆寒看了眼上房揭茅草的陈羽:“漏雨,修屋顶。”

王铁牛赞了句厉害。

秦肆寒拿了银钱给王铁牛,送走王铁牛他把米面肉菜提到灶房,屋顶上小心翼翼的陈羽大声喊:“你给我放那里,等下我做饭。”

秦肆寒:......

行。

老话说的好,当真是风水轮流转,在永安殿时秦肆寒嫌弃陈羽批奏章是添乱,现如今陈羽嫌弃想帮忙的秦肆寒是添乱了。

和以前当皇帝相比,现在的日子更让陈羽习惯,他琢磨了半天,终于把屋顶修好了,和秦肆寒保证下次下雨绝对不漏了。

又干净十足的撸袖子进灶房去做饭,招呼秦肆寒给他烧火。

三菜一汤出了锅,陈羽吃的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怎么样,我做的是不是比你做的好吃?和我做的一比,你那就是猪食。”陈羽摸着肚子大手一挥:“去,刷碗去。”

是夜,陈羽睡的正香时感觉有人往自己脸上泼水,他快速的起身抹了一把脸,不是错觉,真的是满脸水。

陈羽摸黑点了蜡烛,把房中打量了一番后沉默了。

罪魁祸首来自屋顶。

原本漏雨的房子好像被他修成水帘洞了。

秦肆寒近来也有些疲累,故而睡的深沉了些,若不然早在落雨时就醒了。

此时察觉到身边人动静他睁开了眼,随后怔愣了下,然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陈羽摸了摸鼻子,老实的降低存在感。

原来房间漏雨还能用木桶木盆的接一接,现在是接不了了,锅碗瓢盆不够。

挪床是行不通的,因没有可挪的地方。

秦肆寒寻了个未曾被雨波及的角落,把就近的两处落雨点用木桶接着,又去灶房抱了许多干草过来,铺好后他靠墙而坐 ,示意陈羽过来躺在他腿上。

没办法,地方只有这么大,睡不下两个人。

陈羽埋着头走过去躺下,沮丧道:“对不起。”

秦肆寒想抚摸他侧脸,手抬起又落下,装作是理一旁干草。

“小事。”

若说秦肆寒是闷着的罐子,陈羽就是四散的酒香,他躺在秦肆寒弯曲的腿上 ,不知克制是何物的摸上了秦肆寒俊朗的下颚。

“秦肆寒。”

“嗯?”秦肆寒爱惜的按住下颚上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拿到唇边落了一吻。

明明俩人早已把亲密至极的做过许多遍,可当这一个浅浅指上吻落下,俩人都心悸的犹如快要死去。

四目相对,犹如暗夜中的深渊,里面是如出一辙的深邃涌动。

“亲我。”陈羽说。

他有些想了,不,是很想。

他想和秦肆寒在此时此地,做那等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事。

秦肆寒牵着那两根指尖的手猝的收紧,他喉咙滚动着嗯了一声,强劲精健的手臂把腿上的人抱高了些。

唇齿触碰若即若离挑动内心,当那浑身血液都在沸腾时陈羽的唇才被人狠狠吃入口中。

唇齿交缠难分彼此,微弱昏黄的烛光笼罩着陈羽白皙的侧脸,落在他闭着的眼眸上。

耳中是屋外的风声鹤唳,身旁是雨落木桶中的滴答声,暧昧动人的呜咽和低语混在其中,似人间最美乐章。

秦肆寒从未曾想过在这样的地方和陈羽欢好,这里没有锦被华服,这里没有奴仆伺候,这里没有雕梁画栋。

这里...甚至连张床都没有。

当一切都水到渠成,当陈羽身心愉悦比以往更甚,秦肆寒唯有好好爱他。

世间万物逐渐安静,陈羽脑中阵阵白浪散去,他拉住了想去烧水的秦肆寒。

“天快亮了,等亮了再去。”

秦肆寒把他抱在怀中,摸了摸他的腹部:“可有不适?”

陈羽脸上泛红,摇了摇头:“没有。”

“靠着我睡一会。”秦肆寒。

陈羽嗯了声,靠在他胸膛睡去。

蜡烛燃了一夜,在天亮时熄灭了亮光,秦肆寒靠在墙上垂首亲了亲怀中人。

陈羽醒后秦肆寒去烧了水,陈羽清洗舒爽后出门去洗脸,瞧见秦肆寒把那些干草往灶房抱,意外道:“现在虽说天不下雨了,可那被子瞧着是晾不干的,你抱去烧了我们晚上睡哪里?”

秦肆寒停住脚看了他片刻,那意味不明的态度让陈羽满头雾水。

“脏了。”秦肆寒解释了句抱着干草去了灶房。

陈羽:???

反应过来直接乐了,脸也不擦就追进了灶房。

“喂,秦肆寒,你真狠心。”

秦肆寒转头看他。

陈羽:“那可是我们的子子孙孙,你就这样把我们的子子孙孙烧了,会不会太残忍了。”

秦肆寒:......

吃饭时陈羽捧着碗“悲伤”道:“哎,一想到这饭是我们子子孙孙燃烧自己蒸熟的,我就有点食不下咽了。”

正在吃饭的秦肆寒:......

“那你别吃了。”

陈羽:“那不行,这样我们子子孙孙的牺牲岂不是没有意义了。”

说完狠狠吃了一口香米饭。

王铁牛送过米面肉菜等物,秦肆寒又让他挑了很多很多的干草过来,王铁牛说干草不经烧,要不要换成木柴,秦肆寒拒了,说只要干草。

陈羽靠着灶房门慢慢别开了绯红的脸。

秦肆寒出手大方,王铁牛为人也是老实,知道秦肆寒的屋顶漏雨更严重,床也湿了,就想着他上去帮忙修一修,再重新搬床和去镇上给秦肆寒买被褥。

秦肆寒谢过他的好意,再次拒了他的好意。

王铁牛:???

他哦的一声走了,只是脸上的神情太过好懂,觉得秦肆寒和陈羽脑子皆有毛病。

陈羽磕着瓜子,看着秦肆寒进进出出的铺干草,撇撇嘴道:“怎么,觉得在干草上滋味好,上瘾了?居然连床都不要了。”

秦肆寒:“你觉得滋味不好,那怎么刚才不开口让王铁牛送床和被褥过来?”

陈羽脸色一僵,随后不要脸面的跳到秦肆寒的背上:“嘿嘿,我就是觉得滋味好啊!跟野外gou合一样,刺激。”

他啪的一声在秦肆寒侧脸亲了下:“你呢?觉得不爽?”

秦肆寒沉默一瞬,果然,论脸皮厚度,他还是比不上陈羽。

“嗯,刺激。”秦肆寒遵从本心。

陈羽拨弄了下秦肆寒发红的耳尖,趴在他背上乐的哈哈大笑。

干草换了一拨又一拨,可自从那夜后这处再也没下过雨,陈羽初时觉得可惜,少了雨水滴答的氛围感。

当难以喘息泪眼朦胧中,陈羽从破败的屋顶看到了一抹星光。

次日,陈羽就再次上房,直接掀了屋顶,是夜,陈羽在那璀璨星光中害羞着呜咽。

陈羽:我当真是好不要脸啊。

陈羽没算自己在这处住了多久,也没问秦肆寒任何问题,他们俩似遗忘了所有,在这一个荒废的院子里度日。

日光绚烂耀眼,陈羽兴高采烈的捧着一束野花回了院中,他的笑颜比怀中花儿都美艳。

进了掀了大半房顶的屋子,陈羽把花递给秦肆寒看:“插到干草外围,今夜咱俩不知天地为何物时,我要看夜空,闻花香。”

余光似有一抹跳动之物,陈羽转头看去,所有的快活凝固住。

透过被蛀虫蚕食的木窗往外瞧,屋后一匹高头大马绑在枣树上,它马尾左右扫动着,陈羽刚才余光看到的跳动之物正是马尾。

刹那间,陈羽知道自己的梦该醒了。

只有,一匹马

无需问,陈羽知道了秦肆寒的选择。

陈羽安静了片刻,他蹲下身,把手中的野花放到了干草之上,随后未发一眼的踩上了木窗前的木凳上。

这一刻陈羽有些想笑,秦肆寒这人还真是体贴,怕他跨不出去,还提前帮他放了木凳。

陈羽身子探出了木窗外,终究是没忍住的回头望了眼。

秦肆寒已经把那束野花拿到了手中,正蹲在地上一根根的插着。

是刚才陈羽说的,要把野草插在干草外围。

刹那间,陈羽的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他明明已经想过千百遍,就算分手也不能哭的。

“那时我不知你身份,对你百般纠缠强迫,你与我在一起,可有不愿与勉强?”

这是陈羽想知道的问题。

秦肆寒抬头看他,红着的眼眶里是宠溺笑意:“与陛下在一起,臣无半分不愿,也无半分勉强,更无半分阴谋算计。”

陈羽落泪的眼里也有了笑意,他说:“那就好。”

“自从知道你的身份,我曾想过我们最后的画面,在我的设想中,我想过两种结束语。”

“第一种,我要高傲的和你说:秦肆寒,这段感情,我问心无愧。”

“第二种,我要报复的告诉你:秦肆寒我理解你的难处,可是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

他笑意加深,泪珠也更加汹涌:“现在,秦肆寒,我要和你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害死了你的皇姑奶,对不起。

陈羽擦掉眼泪跳到窗外,把秦肆寒留在了屋内。

“你是谁?”似是而非的三个字从屋中而来,来到耳边,陈羽抬起的脚停在半空。

马儿扬起蹄子,似在催促着主人快点解掉它的缰绳。

沉默似刀片割着心脏。

“大昭皇帝,付承安。” 陈羽给了答案。

枣树上的缰绳被人解开,陈羽控制自己不再回头看,他从荒废的菜园里牵马走上小路。

一步宽的小路上,刻仇靠着树剥着花生吃,莫忘靠着树闭目养神,一左一右在他们腿边打转,一左看到陈羽兴奋起来,忙朝他撒欢奔跑。

脚下大地似有震颤之意,莫忘睁开眼拔了剑。

“朝前去 ,两个时辰。”他剑尖点地浅入泥土中,他背对着身语气冰凉。

刻仇抿了唇角,对陈羽最后笑了笑,丢了花生让利刃出鞘。

陈羽胸腔犹如滚动了热浪,连句多谢都说不出口,翻身上马挥鞭而去,一左看他走了慌忙去追,刻仇脚边的一右着急的汪汪大叫,它在挽留着什么。

一左四肢停在原地,它雪白的身躯着急的团团转,不知是追随陈羽这个主人而去,还是留在兄弟身边。

天上彩云飘动,青山绿草清风,陈羽终究是没忍住回头看了眼。

一把朝他射来的利箭,被不知何时出来的秦肆寒握在了掌中,抵在了他自己的眉心。

陈羽决绝的收回视线,泪水被甩在空中,他狠狠抽了一下马鞭,大喊了声驾。

秦肆寒,我看到了你对我的真心,也理解了你的难处,我...不怨你了。

爱上你,现如今的我不再后悔。

日后天高海阔咱们各凭本事,哪怕最后结局如书中所写,我也会坦然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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