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皇宫内,谢行琰手持帝王圣令,领五百谢家军过宫门直奔松鹤宫,这些人都是谢家极其忠诚之人,更是武艺不俗之人。

松鹤宫内,徐纳还在劝着长乐公主饮下杯中茶,莫忘和刻仇在殿外等着。

长乐公主指尖轻点茶水:“这里面是什么?迷药?”

徐纳强笑道:“公主怎如此想。”

长乐公主忽而笑道:“你啊!明明是我救下的乞儿,现在反倒被寒儿收服后来对付我了。”

徐纳慌忙跪下说不敢。

长乐公主起身站定,因上了年岁,腰身已经弯曲,窗外一步一景,牡丹开的正正好,当年都夸她颜色压牡丹,现如今牡丹依旧国色天香,而她已经老态龙钟。

“现如今你不忠心于我,我也就不问你寒儿到底想如何了。”

“现在科举的东风已成,付承安已经知道寒儿的身份,留在这里反而频生枝节,寒儿决定离开是对的。”

“万事俱备,只要寒儿不变心意,他想夺取这江山不难,我已经老了,走不动了,就留在这宫中吧!”

她生在宫中,死在宫中,也算是一桩幸事。

徐纳急道:“公主万万不可,你留在宫里,付承安岂能饶你。”

长乐公主浑浊的眸中闪过一抹讥讽笑意,她云家人的命,岂能由付家人来做主。

这人世间不过都是一场机关算计,算计来算计去,哪里还能分得清是谁算计谁。

她已经老了,活的够久了,用她这条命来给复国之名竖旗,岂不美哉。

也算是,死有其所,不曾浪费。

“主子,主子...”得到消息的全福跌跌撞撞的奔来,说谢行琰正带着人往松鹤宫来,看那杀伐果决的样子怕是来者不善。

徐纳闻言大惊,还不等他想出法子守在殿外的莫忘就抽了剑,他已看到了领头而来的谢行琰。

莫忘识得谢行琰,谢行琰也识得莫忘,两人同桌而坐喝过酒,现在四目相对却无一丝旧情,皆是冰冷如刃。

刻仇与莫忘并肩而立,因抽剑的寒意掩盖了性格的稚嫩。

谢行琰无意动武,陈羽吩咐的时候也是反复交代了几次,莫要伤了长乐公主。

他正待开口劝降,早已等不及的刻仇猛的飞出,快如闪电般的刺向谢行琰,谢行琰大惊,忙朝一旁闪去。

北郊猎场,陈羽似是忘记了所有恩怨,拽着秦肆寒打猎,猎到兴起时翻身下马,拿着弓箭追些小猎物,玄天卫牵马跟在后面。

陈羽猎了两只兔子,秦肆寒则是猎了一头鹿。

“中午我们烤兔肉吃。”陈羽道。

秦肆寒:“嗯,好。”

四周树木葱葱,过了这片林子就有一片开阔草地,付书珩把擒秦肆寒的缠斗安排在了那处,三百玄天卫外加两百边西军,就算秦肆寒有三头六臂也能把他擒住。

一阵风儿刮过,吹动地上落叶纷纷,陈羽手中提着一只带血的兔子,呢喃了句是不是到饭点了。

空着的手被人握了下,陈羽受惊的看去,秦肆寒松开他的手:“饿了?我把兔子烤了给陛下尝尝。”笑道:“刻仇说臣手艺极好,今日陛下试试。”

陈羽手中的肥兔被拿走,他站在原地有些失神,秦肆寒自去了远处的水流处,似是想亲手处理他猎的这只兔子。

“皇兄。”付书珩忧心忡忡,怕陈羽一时心软。

陈羽回神,低声问:“确定万无一失?”

付书珩放心了:“万无一失。”

陈羽:“不可下死手。”

陈羽告诉自己,他捉秦肆寒是为了牵制江驰的,所以秦肆寒只能是活的。

可内心有块隐藏的地方是如何想的,他自己都不敢触碰。

马蹄声渐进,陈羽和付书珩齐齐看去,就见一人快速翻身下马,单膝跪下:“陛下。”

这人陈羽有点印象,是谢行琰身边的人,他在宫外的时候见过一面。

跪着的人嘴唇紧抿,神情紧绷,一看就是出了岔子。

陈羽看了眼远处的秦肆寒,只见有个身穿甲胄之人疾跑到他面前,似在说着什么。

陈羽收回视线,低声急问:“怎么了?”

“回,回陛下,秦相身边的莫忘和刻仇二人在松鹤宫,我们冲进松鹤宫时遭遇阻拦,他们武功不俗,再加上松鹤宫众人,双方就缠斗了起来。”

“后来...”他擦了擦汗,有些不敢说后面的话了。

陈羽:“他们把长乐公主救走了?”

这是陈羽能想到对他来说最糟糕的事情。

陈羽虽用糟糕这个词,心情倒也算不上太沉重。

“不,不是,我们打斗中看到殿内有了火光,我们记得陛下所言不能伤了长乐公主,冲进去想救火救人时,就见长乐公主悬挂在殿中房梁,身子已经被烧焦了大半。”

似被巨物猛烈撞击,陈羽两侧耳中阵阵嗡鸣,已是分不清这人后面还说了何话。

长乐公主死了...

陈羽余光下意识看向河边,河水流淌未曾改变,只是清洗兔子的人却蹲在岸边,犹如一尊石像,没了动作。

秦肆寒,知道了,他知道了宫里发生的变故。

猝的,一支利箭裹着疾风迎面而来,付书珩反应及时扑倒陈羽,大声喊着救驾。

陈羽刚原就头疼一片,此刻后脑在地上一磕更是有些混沌,四周一片兵荒马乱,白日蒙面的人不知道是从哪里钻出,此刻势如破竹的想要取陈羽性命。

付书珩提剑把陈羽护在身后,脸色苍白发青,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把玄天卫训练的好生厉害,此刻才得知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秦肆寒听到动静一回头,就看到一人朝着陈羽面门砍去,当下再也顾不了其他飞奔而去,只是两人的距离似是隔着山和海,哪里能及时搭救。

好在陈羽身边还是跟了不少人的,暂时打退那人保得陈羽无碍。

突如其来的这些人浑身杀伐,一看就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护卫陈羽的玄天卫完全不是对手。

杀意弥漫,陈羽顾不得思索这伙人是谁的人,在玄天卫的护卫下步步后退,他跟着谢行琰学过一些三脚猫的功夫,在这个场合中完全不够看,留下就是给众人添乱。

“皇兄上马,前方就是边西军埋伏之地。”眼见黑衣人势如破竹,付书珩忙道。

只要和前面埋伏的边西军汇合,就可解此时之困。

陈羽没说二话的翻身上马,付书珩的功夫也是一般,陈羽把全身力气聚于右手,一把把他拽上马:“一起走。”

至于秦肆寒,陈羽刚才观察过,那些黑衣人出手阻拦秦肆寒靠近他这边,却未曾下杀手,一看就是走的只困不伤的路子。

秦肆寒未曾想过长乐公主会把手下的人全都派了出来,只为了取付承安的命。

眼见陈羽带着付书珩策马逃出,秦肆寒心下稍安,待见到困住他的黑衣人并未因此散去,反而和他争斗的更凶,秦肆寒脸色骤然一变。

不好,怕是还有埋伏在。

马蹄踏下尘土四溅,陈羽手握缰绳腿夹马腹朝前冲去,只见金灿阳光下一人拦住去路,他长剑点地泛着冰冷,双眸嗜血的看着马匹上的人。

是江驰,他身后跟了数十个黑衣蒙面人。

陈羽死死握着缰绳眼眶泛红,秦肆寒骗他,他说江驰已经回边关了的。

前面是死,后面是死,陈羽大喝一声调转马头,朝着右方策马狂奔而去,只听身后马蹄声阵阵,皆是追杀之人。

陈羽的帝王之马非凡品,只现如今背上两人拖了速度,疾风扫过付书珩面颊,他朝后看了一眼渐渐逼近的江驰,猛的跳下马背,身子狠狠砸到地上,付书珩只觉得天翻地覆,四肢百骨都快要碎裂成渣。

陈羽察觉到不对急忙拉住缰绳,他仓促间翻身下马,因重心不稳踉跄了好一会。

付书珩跳下马是想让马匹带着陈羽逃命,谁料陈羽却勒了缰绳,反跑回来着急询问他是否受伤,一时间悲从心来抱着陈羽大哭起来。

陈羽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后背。

此处空旷近悬崖,坐下马匹在一旁如临大敌,江驰停在十几步远,他坐于马上,把拉起的箭对准了陈羽。

陈羽放开付书珩,站起身立于天地间:“江驰,你真的要挑起战乱吗?”

江驰似是听到了震惊之语:“你们付家人当真是无耻至极,究竟是谁挑起战乱的?”

陈羽:“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四十年,现在百姓安稳,只要你们不再挑起战乱,朕可以给你们一些别的补偿。”

江驰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哦,大昭尊贵的陛下,你觉得什么补偿可以和江山相比?什么补偿可以和云氏皇族数万人的命相比?”

此话一出,陈羽知道此事再无回旋余地,两家的仇恨不死不休,永无止境。

“如果……”陈羽想问,如果我自愿把皇位让出来,你们是否可以放过付家皇族上万人,是否可以放弃和士族与虎谋皮。

可是,不当这个皇帝,自己的命运会如何呢?是死了一了百了,还是会当一只被秦肆寒圈养的金丝雀,日日夜夜在笼子里等着他来临幸。

“朕今日可以死在你的箭下,你们是否可以放了吾弟?”虽然陈羽也觉得不可能,想着问问也不要钱,万一呢。

江驰都被他问沉默了:“等大昭江山覆灭,付家皇室连只蚂蚁都活不下来,你觉得我会放过他?”

这处虽说偏远却还是属于北郊猎场,江驰知道不能再耽误时间。

他利箭搭弓身,冰凉的视线落在陈羽身上。

“皇兄。”付书珩惊呼后挡在陈羽身前。

陈羽推开他,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近死亡,只要那边的手一松,他就会一命呜呼。

至于跑?陈羽没这个自信。

那发着寒光的箭裹着光而来,陈羽瞳孔不自觉的扩张,身体的血液叫嚣着快逃,仅剩的理智却让他维持了最后一丝帝王尊严。

当知道避无可避,当知道必死无疑,那高傲的站着迎接死亡总比狼狈溃逃的好。

猝的,陈羽听到了策马狂奔的风驰,瞳孔中有另一支利箭尾随而来,两支破空的箭一前一后,皆是带着万钧之力。

一切快如闪电,不过短短两息间,当第二支箭触碰到第一支箭,第一支箭擦着陈羽侧脸而过时他大脑一片空白。

秦肆寒似天神领天兵而来,一出手就阻了江驰的夺命箭,江驰面色一变心中暗道不好,不曾想他哥来的这般快。

当真是如皇姑奶所言,他哥被蛊惑的迷失了心智,付承安美色误人,祸水妖孽,是不顾一切代价都要除去的人。

“杀,取付承安首级。”江驰腿夹马腹挥刀疾驰,他不管身后危险,一心想听从长乐公主的杀令。

他身后数十人战意翻涌,齐齐随他挥刀朝前冲,好似面前站着的不是大昭皇帝,而是月国敌军。

陈羽还没从那一箭中回神,就见视野中恐怖场景,明明只有十几个人的喊打喊杀,他却觉得自己面对的是千军万马。

此时理智已经不复存在,陈羽转身就跑,全凭逃生的本能。

“江驰。”秦肆寒狠抽马鞭,声嘶力竭的怒吼:“江驰,停下。”

日光下冷器光芒刺目,陈羽一个劲的闷头朝前跑,胸腔似塞满了棉花,他不敢回头看,也无暇回头看。

许是呼吸急促到让大脑缺氧了,许是双腿灌铅让脑子变的笨重,陈羽已是觉得灵魂与肉体分离。

他隐隐约约听到秦肆寒喊江驰停下,可猛然间,他又听见秦肆寒喊:“付承安,停下。”

付承安?是自己的名字。

委屈的泪水在死亡的恐惧中模糊了视线,秦肆寒让他停下,让他停下被江驰杀死。

可那声停下为何带着恐惧,是因为怕他死不了吗?

悬崖峭壁太过垂直,对面群山绿意葱葱犹如近在眼前,跑的头脑发晕的人难以看到内里乾坤。

当脚下踩空身体失重,陈羽快速坠落时看到了悬崖之上的秦肆寒,他脸色惨白恐惧,胳膊下垂,那是飞扑过来想抓他却抓了个空的姿势。

即将被摔死的陈羽:不知道为何,心里有点爽。

或许是因为他依旧是那个幼稚的陈羽,他觉得自己的死若是能报复到秦肆寒,让他痛苦一点点,那也算是死去的唯一价值了。

这里死了,那他可以回家了吗?他想家了,想小姨,想小姨夫,想表姐了,甚至想楼下那个黑心肝用七两秤的水果店老板了。

一切转瞬即逝,当闭上眼迎接死亡的陈羽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哥,想睁开眼看看是不是付书珩时已经没了机会。

好像,不像是付书珩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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