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山深不知处

池月从陈爷爷那要到陈念以前的发卡离开后的头两天,风平浪静。

林运照常上学放学,池柏白天窝在家里看电视、偷吃零食,晚上就蜷在林运枕头边,一边“吸功德”一边监督少年做作业——虽然他自己也经常看着看着就睡着。

第三天傍晚,池柏正趴在阳台晒太阳,忽然耳朵一竖,猛地爬起来。

“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门锁转动,池月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亚麻长裙沾了灰,头发也有些凌乱,但眼睛很亮。

“姐!”池柏跳过去,“找到线索了?”

池月没立刻回答,先抓起桌上林运喝了一半的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才舒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

“有眉目了,但情况……比想的复杂。”

林运从房间出来,给她倒了杯新水:“陈念还活着吗?”

“活着。”池月肯定地说,“但活得很不好。”

她放下杯子,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那枚粉色发夹。发夹此刻不再仅仅是温热,而是隐隐散发着一种极淡的、悲伤的波动。

“我顺着气息追踪,去了她当年大学所在的城市,走访了几个她可能实习的地方,但线索都断了。”池月缓缓说,“最后是靠这个发夹上的血缘牵引,结合一些……非正常渠道的消息,才大致确定了方向。”

“非正常渠道?”林运皱眉。

“妖族、精怪、游荡的鬼仙,人间底层的信息网。”池月轻描淡写,“有些消息,人类警察是打听不到的。据我搜集到的碎片信息拼凑,二十年前,陈念很可能不是简单失踪,而是被卷进了一个跨省的人口拐卖网络。”

房间里安静下来。

池柏的尾巴垂了下去,林运握紧了水杯。

“那个网络专门盯上独自在外、涉世未深的女学生,以‘高薪实习’‘外地工作’为诱饵。”池月的声音很低,“陈念当年应该是上当了。她被带走了,卖到了很远的地方——一个非常偏僻、几乎与世隔绝的山区。”

“山区?”林运声音发紧,“具体在哪里?”

“还不完全确定,但大致方位在西南边陲,云贵交界处的深山里。”池月指了指发夹,“它和主人之间的感应非常微弱,断断续续,而且带着一种……痛苦和压抑的情绪。我怀疑,陈念不仅被囚禁,还可能遭受了长期的虐待,甚至……”

她顿了一下,才继续:“甚至可能身体受到了严重的伤害。气息太衰弱了,生命线断断续续的。”

池柏忍不住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报警?把线索给警察?”

“没那么简单。”池月摇头,“第一,我们没有确凿证据,只有妖术感应和道听途说,警方很难立案深入调查。第二,那种地方往往宗族观念极强,排外,村民互相包庇,外人很难进去,进去了也很难找到人。第三……”

她看向林运:“如果消息没错,那个村子位置极其隐蔽,山路难行,现代交通工具很难到达。而且,我感知到那片区域的气场很‘浊’,不完全是自然环境,可能还有些别的……不太干净的东西盘踞。”

林运沉默了很久,才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得亲自去一趟。”池月说,“但一个人不够。我需要一个‘由头’混进去,也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而且,那片区域的‘浊气’可能会压制我的妖力,我需要一个气运足够强的人同行,帮我抵消部分影响。”

她的目光落在林运身上。

池柏立刻炸毛:“不行!太危险了!林运就是个普通高中生,他哪能去那种地方!”

“他的气运不普通。”池月冷静地说,“你忘了?他身上有近万点功德转化的气运,这种纯粹的正向能量,对‘浊气’有天然的净化作用。有他在,我们安全系数会高很多。”

“那也不行!”池柏跳到林运面前,九条尾巴张开,像护崽的老母鸡,“他要是出点什么事,我的功德怎么办?我的公务员考试怎么办!”

林运伸手,把激动的小狐狸抱到怀里,轻轻顺毛:“池月姐,我去。”

“林运!”池柏急了。

“陈爷爷等了一辈子。”林运低头看着他,“如果我能帮忙,却因为害怕危险不去,那我身上的这些‘好运’,又有什么意义?”

池柏愣住,呆呆地看着他。

“而且,”林运笑了笑,“不是有你保护我吗?你不是青丘少族长吗?”

这话说得池柏耳朵一红,尾巴不自觉地摇了摇:“那、那是当然!本狐当然能保护你!可是……”

“没有可是。”林运看向池月,“什么时候出发?需要准备什么?”

池月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周末。你需要请假,理由自己想。装备我来准备,你带些换洗衣物、常用药,还有——多做好事。”

“做好事?”

“对。从现在到出发前,尽可能多地积累功德善念。”池月认真地说,“这些正向能量会加强你身上的气运光环,对我们进山后的安全至关重要。至于你,”她看向池柏,“这段时间加紧恢复妖力,关键时刻可能要靠你。”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林运的生活节奏变成了:上学、做好事、做作业、睡觉时被池柏“充电”。

池柏监督得格外严格。

“林运!那边有个老奶奶拎东西很重,快去帮忙!”

“林运!那个小孩的气球挂在树上了,你个子高,帮忙拿一下!”

“林运!有只流浪猫躲在车底下,你去看看它是不是受伤了!”

甚至连在学校里,池柏都偷偷用微弱的妖术给林运传音:“你同桌好像心情不好,你去问问!安慰人也是积德!”

林运哭笑不得,但也一一照做。他能感觉到,每做一件小事,身上那股温暖的气息就会浓郁一分,连带着心情都变得格外平和。

而池柏,除了监督,自己也抓紧时间修炼。他不再只是晚上“吸功德”,白天林运上学后,他也会趴在阳台,吸收日光精华,努力梳理恢复妖力。

进度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好转。至少现在,他已经能维持更长时间的小型幻术,甚至能用爪子艰难地画几个简单的符咒了。

周四晚上,池月带来了具体的计划。

“我弄到了身份。”她摊开几张证件,“我们是某公益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去那边做‘贫困山区教育现状调研’。这个基金会是真实存在的,我也打点好了,不会露馅。”

她又拿出一个背包,里面是一些奇怪的物品:几包用红纸包着的香灰,几枚古旧的铜钱,一把小巧的桃木剑,还有几个画着复杂符文的护身符。

“这些是应对‘特殊情况’的。”池月把其中一个护身符递给林运,“贴身戴好,任何时候都不要摘下来。”

林运接过,护身符触手温润,带着淡淡的檀香。

“我们周六一早出发,先坐高铁到省城,再转长途汽车到县城,最后……可能得靠徒步或者找当地人的车进山。”池月说,“整个行程预计要四到五天,顺利的话,下周中能回来。”

她看向池柏:“你怎么办?真身跟着太显眼。”

池柏挺起胸脯:“我可以缩小,藏在林运的背包里!必要的时候还能出来侦查!”

“行,但记住,非必要不许现身,不许说话。”池月严肃警告,“那种地方,对‘异类’的接受度几乎为零,一旦被发现,我们都会有麻烦。”

一切准备就绪。

周五晚上,林运向家里和学校请好了假,说是参加一个短期的公益研学项目。父母虽然有些担心,但看他态度坚决,又听说有“经验丰富的领队老师”,最终还是同意了。

临睡前,池柏蹲在收拾好的背包旁,看着里面小小的狐狸窝,忽然有点不安。

“林运。”他小声说。

“嗯?”

“要是……要是在山里,我的妖力还是不够用,保护不了你怎么办?”

林运正在检查行李,闻言转过头。暖黄的灯光下,小狐狸的九条尾巴无意识地缠在一起,眼睛里有很少见的忐忑。

他走过去,蹲下身,揉了揉池柏的脑袋。

“那就换我保护你。”

池柏愣住。

“虽然我没有妖力,也不会法术,”林运笑了笑,“但运气还不错,对吧?说不定关键时候,能靠捡钱或者中奖救我们呢。”

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但池柏却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把脑袋往林运手心蹭了蹭,嘟囔道:“谁要你保护……本狐厉害着呢。”

话是这么说,那一晚,池柏没有像往常那样只蜷在枕头边,而是整个钻进了林运的被窝,紧紧贴着少年的手臂。

温暖的气息包裹着他,功德金光在睡梦中缓缓流淌。

也许,这场寻找,比他想象的要危险。

但不知为何,有林运在身边,池柏竟然没有那么害怕。

窗外月色清明,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车鸣。

山深不知处,故人可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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