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浊气弥漫的村庄

高铁转汽车,再转颠簸的乡村小巴,最后一段路,连小巴都开不进去了。

周六下午,林运、池月和缩在背包里的池柏,站在一条黄土路的尽头。眼前是连绵起伏的墨绿色群山,山间云雾缭绕,一条隐约可见的羊肠小道蜿蜒向上,消失在密林深处。

空气潮湿闷热,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但更让池柏不安的是,从踏进这片区域开始,他就感觉到一种黏稠的、令人窒息的“浊气”弥漫在四周。那不像自然的瘴气,而更像是……无数负面情绪和污秽堆积沉淀后的产物。

“就是这里了。”池月低声说,她手里那个小罗盘的指针在剧烈颤抖,“陈念的气息就在山里,但被浊气压得很死。”

林运抬头望着深山,眉头微蹙。他虽不像池柏那样能清晰感知,但也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仿佛空气里掺了看不见的杂质。

“前面就是坳子村。”一个赶着牛路过的老农指了指山上,“走路得两个钟头。你们是上面派来支教的老师?”

池月立刻换上温和的笑容:“是啊,大爷,我们是来做教育调研的,顺便给孩子们带点书本。”

老农打量了他们几眼,尤其是看到林运略显稚嫩的脸,摇了摇头:“年轻娃儿,去那地方做啥子调研哟……早点回去好。”

他没再多说,赶着牛慢慢走远了。

“他好像不太欢迎我们。”林运低声道。

“不是不欢迎,是觉得我们不该来。”池月脸色凝重,“这地方的浊气太重了,连普通人都能感觉到不舒服。准备好,上山。”

两个小时的徒步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路是村民踩出来的土路,雨后泥泞湿滑,两旁是茂密的灌木和竹林,遮天蔽日。越往上走,空气越沉闷,光线越暗,明明才下午,却像傍晚一样晦暗。

池柏躲在背包里,通过林运特意留出的一道缝隙往外看。他能看到路旁偶尔出现的破烂山神庙,香火早已断绝,神像残缺不全;能看到树上挂着的褪色布条,像是某种原始的符咒;还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呜咽的声响。

“姐,”他用微弱的妖力传音给池月,“这地方的‘孽’很深。我闻到血味、泪味,还有……绝望的味道。”

“我知道。”池月回音简短,“跟紧,别乱探查,小心惊动东西。”

林运走在中间,池月在前开路。少年明显体力不支,额头上满是汗,呼吸急促,但他没抱怨,只是紧紧跟着。池柏能感觉到,林运身上的功德气运正在自动流转,像一层薄薄的金光罩着他,抵挡着四周浊气的侵蚀。也正是这层金光,让他们一路走来,没有遇到什么实质性的“脏东西”。

终于,在太阳完全落山前,他们看到了村子的轮廓。

坳子村建在半山腰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上,几十户木屋、土屋散落分布,大多低矮破旧。村口立着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干需数人合抱,枝叶却枯了大半,树上挂满了红布条和铃铛,在渐起的山风中发出零碎的声响。

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用当地方言聊天,看到他们走近,声音戛然而止,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警惕、探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池月上前,再次表明“支教调研”的身份,并出示了伪造的证件和介绍信。一个看起来像村长的中年男人接过证件,眯着眼看了很久,才用生硬的普通话问:“就你们两个?住哪里?”

“我们带了帐篷,可以在学校旁边扎营。”池月早有准备,“如果村里有闲置的空房,租给我们几天也行,我们付钱。”

听到“付钱”,几个老人的眼神动了动。村长和旁边几个人低声商量了几句,最后指了指村尾一栋相对独立的木屋:“那家没人了,你们可以住。一天五十。”

价格有点离谱,但没人提出异议。

木屋很旧,里面只有一张破床、一张桌子和几把凳子,布满灰尘和蛛网。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山风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

池月简单打扫了一下,林运帮忙支起带来的简易帐篷——池月坚持两人分开睡,理由是“不方便”。

安顿下来后,天色已完全黑透。村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点油灯光芒从窗户透出。远处传来狗吠,还有女人隐约的哭声,很快又消失了。

池柏从背包里钻出来,恢复成普通小狗大小,警惕地竖着耳朵。

“不对劲。”他压低声音,“整个村子的‘人气’很弱,但‘阴气’和‘怨气’很重。而且……我好像闻到一点陈念的气息了,非常非常淡,在村子更深处。”

池月点头,她正闭目凝神,手指在虚空中划动,似乎在测算什么。半晌,她睁开眼,眼神冰冷。

“这村子造了大孽。”她一字一句地说,“拐卖、囚禁、虐待……可能还有更脏的事。浊气不是一天形成的,是几十年甚至更久累积的恶业沉淀。陈念只是其中一个受害者。”

林运握紧了拳头:“她在哪里?”

“还活着,但气息很微弱,像快要熄的灯。”池月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在村子东头,靠近后山的地方。但我感觉到那里有很强的禁制,不仅仅是物理上的锁,可能还有愚昧的巫术或者邪法镇压。”

她转头看林运:“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们以‘走访学生家庭’的名义去探查。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表现出来,不要多问,更不要冲动。”

夜里,山风格外凄厉,刮过木屋的缝隙,像无数人在呜咽。池柏睡不着,他能听到村子里各种细微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声、铁链拖动声、压抑的哭泣,还有远处山林里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林运也醒了,他坐起身,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睡不着?”池柏跳到他床边。

“嗯。”林运轻声说,“总觉得……有很多眼睛在看着我们。”

“浊气重的地方是这样的。”池柏用尾巴扫了扫他的手,“怨念不散,会形成残影。不过别怕,你身上的功德金光挺亮的,一般脏东西不敢靠近你。”

这话让林运稍微安心了些。他躺回去,忽然问:“池柏,如果你拿回了功德,考上公务员,会做什么?”

池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就……当好公务员啊。维护三界和平,处理仙妖纠纷,给老百姓办点实事……大概吧。反正端稳铁饭碗,过安稳日子。”

“挺好的。”林运的声音在黑暗里有些模糊,“比我这种……靠‘借来’的运气过日子的人,强多了。”

池柏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蹭过去,把头搁在林运枕边:“你的运气也不是白借的。你现在不是在帮忙找陈念吗?这也是在用好运气做正经事。”

林运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后半夜,池柏忽然惊醒。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波动——陈念的气息!虽然一闪即逝,但确实是从村子东头传来的。

与此同时,他听到外面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

池柏悄悄跳到窗边,从破纸洞往外看。

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朦胧的光晕。他看到一个佝偻的黑影,正慢慢从村中小路爬过,动作僵硬怪异,四肢着地,却不像动物。那黑影似乎察觉到视线,忽然停下,缓缓转过头——

池柏猛地缩回头,心脏狂跳。

他看清楚了。

那不是野兽。

那是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女人,她的手脚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早已折断。她抬起头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

虽然面容苍老憔悴,几乎辨不出原本模样,但池柏认出了那双眼睛里的轮廓——和照片上的陈念,依稀相似。

那女人只是看了窗户一眼,就又低下头,继续用折断的四肢,一点一点地,朝着后山的方向爬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池柏僵在原地,九条尾巴的毛都炸了起来。

他想起池月白天说的话——“可能身体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他想起陈爷爷摩挲照片时通红的眼眶。

他想起那二十年的等待和绝望。

原来“打断了手脚”,不是比喻。

是真的。

窗外的山风更冷了,带着呜咽,穿过破屋,吹得池柏浑身冰凉。他慢慢走回床边,跳上去,蜷缩在林运身边,把自己紧紧贴住少年温热的身体。

林运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池柏把脸埋在林运的衣襟里,第一次觉得,这趟寻找,可能不仅仅是“做件好事”那么简单。

这村子吃人。

而他们,正站在吃人的怪物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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