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吃午饭， 林娘子说起章屹，夸赞道：“阿屹他娘来信说，阿屹在家练写大字呢！年纪轻轻， 倒能静下心来。”
自从她探知女儿心事， 便时常刻意替章屹美言几句。
陆蘩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林娘子笑道：“怎么了？同阿屹闹别扭了？”
“没闹别扭。”
“那你冷哼什么呢。”
“读书也好， 练武也好，那么多正事等着他做，他却在闭门练字。练就练罢， 写封信来看看， 字也无非那个样子。”
“你待人也太苛刻了……他家是军户，军户家子弟， 你看看有几个能像阿屹般沉得住气写写字的？
吃喝嫖赌， 斗鸡走狗， 到处打架生事。阿屹已经是难得的好孩子。他家本就不是读书人家，你难道非要他写个王羲之般的字出来？”
陆蘩低头扒饭， 不再言语。萧真在旁安安静静听着——说的是陆家的家事，外人不便插嘴。
旁边坐着萧真， 她便想起萧熠。想起萧熠， 她心尖上一疼。
已经整整七日没有见到他了。他搬走七日了。
就算他不牵挂她，他难道不牵挂他妹妹么？七日间， 每次只匆匆在前院向陆贯中请个安就走，陆蘩根本见不到他的面， 父亲偏又刻意隐瞒他的消息， 她不当着萧真的面追问，父亲就不说。
诗里说「一日不见， 如三秋兮」， 七日不见……就像是没有尽头的久。春天没了色彩， 倏然而逝，化作阴雨连绵的晦涩雨季。
怎知这天下午，冒着电闪雷鸣倾盆大雨，陆贯中又叫魏伟将萧熠接了回来。
短短几天里，京城爆发瘟疫。
瘟疫从城西南不断蔓延，一传十，十传百。京中各处已经开始缺医少药，比起城西南的贫民区，终归陆家医药充足，又是在城东北角，相对安全。
况且经过先前搬走一事，陆贯中已经打心底里确认萧熠是个君子，不会乱来。
饭后陆蘩在客房流连，陪萧真坐在明间看雨。她不肯关门闭窗，任大风吹卷雨丝，扑进房来，沁在她脸上，冰凉。
外头乌云如墨，天地失色，滂沱大雨中，院门打开，父亲冒雨撑伞大步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披蓑衣的少年，秀颀的身影那样熟悉。
陆蘩站起身抬腿想要奔向他，却在门槛前停住了。
萧熠远远地拱手行礼：“阿蘩妹妹。”
进房，摘下雨帽，灰暗的天色下，他白皙的面孔燃烧着潮红，他发着烧。
陆贯中接了萧熠来，自己当天傍晚却被紧急召进了宫。
他的医术深得皇帝和郑贵妃信任，为了确保皇子公主们无恙，皇帝按贵妃所请，将陆贯中留在宫中，时刻待命，等疫情退散再放出去。
宫里暂时还没有人染疫，陆贯中一心想出宫为京城百姓治病，张院判私下扯住他袖子劝他道：“素玄呐，别犯傻！”
说着指指脖子，叫他学会保命。
天子一怒，雷霆万钧，不是好惹的。
陆贯中无奈，只得听从。
陆贯中一走，陆家乱成了一锅粥。
主心骨不在，林娘子没了主意，平日雇的几个小药童见陆贯中迟迟不回来，都溜了号，不受林娘子管束。
萧熠染了瘟疫，病倒在床，陆贯中只来得及给他开出第一个方子，就被抓进了宫里。
萧真虽然身子好些了，但仍是个底子薄弱的病人，还需要人照顾，更不用说照顾别人。
林娘子带着小陆蘩和养娘照顾一重一轻两个病人，她娇弱，累了几天便累出病来。
只剩下陆蘩和养娘，在三个病人间忙得团团转——魏伟每日守门便已经精疲力竭，陕西山西两地以及京畿近郊的流民疯了似地往京城里涌，鸡鸣狗盗之事不断。
瘟疫蔓延全国，整整持续了两年。
两年间，京城与永平府消息不通，章家与陆家长房断了音信，倒是与陆家二房有了合作。
陆贯成做药材买卖，怕沿途遭人抢劫，借着两家旧谊，又已结成了亲戚，请章光汉派一支卫兵护送着。
两年的漫长瘟疫，陆贯成赚得盆满钵满，远近闻名，章家分得三成，也跟着猛赚了一笔。
刘娘子和章屹寄到北京的信一封封石沉大海，周围亲戚朋友也纷纷揣测，说陆家长房凶多吉少。
渐渐有人明知章陆两家结亲，还来给章屹做媒。就连二房的少奶奶祁氏都动了念头，想将长女陆芝许配给章屹——
不为别的，为了将来做生意方便。况且长房不在的这三年来，章光汉的位子越爬越高，大有做到指挥使的势头。
刘娘子心思活动，试探丈夫和章屹的意思。章光汉没个明确的态度，倒是章屹，宁死不肯。
“我这辈子只娶阿蘩。阿蘩死了，我给她做鳏夫。”十五六岁的小伙子，腰杆儿挺硬。
刘娘子见他如此坚决，只好暂时由他去。疫情总不会一直持续，总有消散时候，那时陆蘩活着自然是好……
若不幸真的殁了，章家等她三年多，也算对她有个交待，到时再慢慢劝章屹续娶，也不迟。反正章屹也还年轻。
章屹托人寄到北京的信，有的中途失散，有的却是送到了陆家，只是陆蘩没有心情回复。
萧熠病了整整两年，一度险些死了。
陆贯中留下的药方只撑了最初的三个月，三个月后便渐渐失去效用。那时三条胡同附近的医馆爆满，陆蘩和魏伟挤过人山人海带萧熠求诊，坐馆的大夫一眼瞥见她，立刻指着她冲周围人嚷“你们看，「小儿陆氏」的女儿都来我这看病拿药”，明目张胆踩着陆贯中往上爬。
陆蘩忍辱走动了半个月，可萧熠服了这家的药，完全没有好转的样子。
再换一家医馆，再跑半月，仍旧没有起色。如此折腾了大半年，陆蘩跑遍了京城大小医馆，萧熠的情况却一天天坏下去。
陆蘩几次想托人与父亲联系，可宫里为了防范疫情，宫门森严，里外不通，根本递不进消息。
病情反反复复拖了大半年之后，萧熠开始进入持续的低烧，瘦成皮包骨，脸色灰败。他大多时候都在昏睡，偶尔有片刻清醒，都是因为起身咳血。
陆蘩让萧真去住自己的屋子，自己搬一张竹榻，睡在萧熠床边，昼夜不离。
萧熠梦中说胡话，喊「爹」「娘」「妹妹」，也喊「阿蘩」。
“阿蘩，阿蘩……”他时而快乐，时而悲伤地唤。
陆蘩躺在竹榻上，听见他唤她，以为他醒了，爬起身来上前探视，却见他闭着眼，仍在睡，嘴角挂着笑，眼角也挂着笑，柔声地喃喃说着梦话。
若他此刻睁开眼，双目之中，该蕴藏着怎样的温柔。
“萧哥哥，萧哥哥……萧熠。”她第一次，完整地念出了他的名姓。
虽然他昏睡中听不见，这里没有其他人听见……但他的名字滚烫，在她嗓子眼「扑通」「扑通」地跳。
他早就不是什么「哥哥」，他是萧熠，一个男子。
陆蘩办法用尽，逼到最后实在没有其他法子，只得动手翻找父亲的医书，按父亲走前留下的那个方子，推断出萧熠的病症，再反过来推演该配些什么新的药。
她只懂一点皮毛，跟着父亲耳濡目染所得。完全是走投无路，把他死马当活马医，煮药碰运气。
药煮两份，给萧熠喝什么，她也喝什么。如果一不小心把萧熠害死了，她也一同死，一命抵一命，决不独活。
若说陆蘩一生中曾有三分好运，第三分好运便用在了此时。
或许是因为误打误撞对症的药，或许是因为萧熠强烈的求生意志，在生死边缘挣扎了几天，萧熠的病情渐渐减轻，咳血渐渐平息，神志也逐渐清明。
他真正清醒地张开眼看清床边陆蘩的脸时，只觉得恍如做了悠长一梦——
她的模样都与记忆中有些变了，越发像个大姑娘了。她瘦得下巴尖尖，弯弯的凤眼显得越发狭长。
“阿蘩……”他沙着嗓子，无力地挤出一点声音。
他没再叫她「妹妹」。
陆蘩哭着扑到他身上，抱着他：“萧熠，萧熠……”
长到十七八岁，他头一次听自己的名字听得醉。
他无力地抬起一点胳膊回抱着她，像抱着云朵。
自从她探知女儿心事， 便时常刻意替章屹美言几句。
陆蘩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林娘子笑道：“怎么了？同阿屹闹别扭了？”
“没闹别扭。”
“那你冷哼什么呢。”
“读书也好， 练武也好，那么多正事等着他做，他却在闭门练字。练就练罢， 写封信来看看， 字也无非那个样子。”
“你待人也太苛刻了……他家是军户，军户家子弟， 你看看有几个能像阿屹般沉得住气写写字的？
吃喝嫖赌， 斗鸡走狗， 到处打架生事。阿屹已经是难得的好孩子。他家本就不是读书人家，你难道非要他写个王羲之般的字出来？”
陆蘩低头扒饭， 不再言语。萧真在旁安安静静听着——说的是陆家的家事，外人不便插嘴。
旁边坐着萧真， 她便想起萧熠。想起萧熠， 她心尖上一疼。
已经整整七日没有见到他了。他搬走七日了。
就算他不牵挂她，他难道不牵挂他妹妹么？七日间， 每次只匆匆在前院向陆贯中请个安就走，陆蘩根本见不到他的面， 父亲偏又刻意隐瞒他的消息， 她不当着萧真的面追问，父亲就不说。
诗里说「一日不见， 如三秋兮」， 七日不见……就像是没有尽头的久。春天没了色彩， 倏然而逝，化作阴雨连绵的晦涩雨季。
怎知这天下午，冒着电闪雷鸣倾盆大雨，陆贯中又叫魏伟将萧熠接了回来。
短短几天里，京城爆发瘟疫。
瘟疫从城西南不断蔓延，一传十，十传百。京中各处已经开始缺医少药，比起城西南的贫民区，终归陆家医药充足，又是在城东北角，相对安全。
况且经过先前搬走一事，陆贯中已经打心底里确认萧熠是个君子，不会乱来。
饭后陆蘩在客房流连，陪萧真坐在明间看雨。她不肯关门闭窗，任大风吹卷雨丝，扑进房来，沁在她脸上，冰凉。
外头乌云如墨，天地失色，滂沱大雨中，院门打开，父亲冒雨撑伞大步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披蓑衣的少年，秀颀的身影那样熟悉。
陆蘩站起身抬腿想要奔向他，却在门槛前停住了。
萧熠远远地拱手行礼：“阿蘩妹妹。”
进房，摘下雨帽，灰暗的天色下，他白皙的面孔燃烧着潮红，他发着烧。
陆贯中接了萧熠来，自己当天傍晚却被紧急召进了宫。
他的医术深得皇帝和郑贵妃信任，为了确保皇子公主们无恙，皇帝按贵妃所请，将陆贯中留在宫中，时刻待命，等疫情退散再放出去。
宫里暂时还没有人染疫，陆贯中一心想出宫为京城百姓治病，张院判私下扯住他袖子劝他道：“素玄呐，别犯傻！”
说着指指脖子，叫他学会保命。
天子一怒，雷霆万钧，不是好惹的。
陆贯中无奈，只得听从。
陆贯中一走，陆家乱成了一锅粥。
主心骨不在，林娘子没了主意，平日雇的几个小药童见陆贯中迟迟不回来，都溜了号，不受林娘子管束。
萧熠染了瘟疫，病倒在床，陆贯中只来得及给他开出第一个方子，就被抓进了宫里。
萧真虽然身子好些了，但仍是个底子薄弱的病人，还需要人照顾，更不用说照顾别人。
林娘子带着小陆蘩和养娘照顾一重一轻两个病人，她娇弱，累了几天便累出病来。
只剩下陆蘩和养娘，在三个病人间忙得团团转——魏伟每日守门便已经精疲力竭，陕西山西两地以及京畿近郊的流民疯了似地往京城里涌，鸡鸣狗盗之事不断。
瘟疫蔓延全国，整整持续了两年。
两年间，京城与永平府消息不通，章家与陆家长房断了音信，倒是与陆家二房有了合作。
陆贯成做药材买卖，怕沿途遭人抢劫，借着两家旧谊，又已结成了亲戚，请章光汉派一支卫兵护送着。
两年的漫长瘟疫，陆贯成赚得盆满钵满，远近闻名，章家分得三成，也跟着猛赚了一笔。
刘娘子和章屹寄到北京的信一封封石沉大海，周围亲戚朋友也纷纷揣测，说陆家长房凶多吉少。
渐渐有人明知章陆两家结亲，还来给章屹做媒。就连二房的少奶奶祁氏都动了念头，想将长女陆芝许配给章屹——
不为别的，为了将来做生意方便。况且长房不在的这三年来，章光汉的位子越爬越高，大有做到指挥使的势头。
刘娘子心思活动，试探丈夫和章屹的意思。章光汉没个明确的态度，倒是章屹，宁死不肯。
“我这辈子只娶阿蘩。阿蘩死了，我给她做鳏夫。”十五六岁的小伙子，腰杆儿挺硬。
刘娘子见他如此坚决，只好暂时由他去。疫情总不会一直持续，总有消散时候，那时陆蘩活着自然是好……
若不幸真的殁了，章家等她三年多，也算对她有个交待，到时再慢慢劝章屹续娶，也不迟。反正章屹也还年轻。
章屹托人寄到北京的信，有的中途失散，有的却是送到了陆家，只是陆蘩没有心情回复。
萧熠病了整整两年，一度险些死了。
陆贯中留下的药方只撑了最初的三个月，三个月后便渐渐失去效用。那时三条胡同附近的医馆爆满，陆蘩和魏伟挤过人山人海带萧熠求诊，坐馆的大夫一眼瞥见她，立刻指着她冲周围人嚷“你们看，「小儿陆氏」的女儿都来我这看病拿药”，明目张胆踩着陆贯中往上爬。
陆蘩忍辱走动了半个月，可萧熠服了这家的药，完全没有好转的样子。
再换一家医馆，再跑半月，仍旧没有起色。如此折腾了大半年，陆蘩跑遍了京城大小医馆，萧熠的情况却一天天坏下去。
陆蘩几次想托人与父亲联系，可宫里为了防范疫情，宫门森严，里外不通，根本递不进消息。
病情反反复复拖了大半年之后，萧熠开始进入持续的低烧，瘦成皮包骨，脸色灰败。他大多时候都在昏睡，偶尔有片刻清醒，都是因为起身咳血。
陆蘩让萧真去住自己的屋子，自己搬一张竹榻，睡在萧熠床边，昼夜不离。
萧熠梦中说胡话，喊「爹」「娘」「妹妹」，也喊「阿蘩」。
“阿蘩，阿蘩……”他时而快乐，时而悲伤地唤。
陆蘩躺在竹榻上，听见他唤她，以为他醒了，爬起身来上前探视，却见他闭着眼，仍在睡，嘴角挂着笑，眼角也挂着笑，柔声地喃喃说着梦话。
若他此刻睁开眼，双目之中，该蕴藏着怎样的温柔。
“萧哥哥，萧哥哥……萧熠。”她第一次，完整地念出了他的名姓。
虽然他昏睡中听不见，这里没有其他人听见……但他的名字滚烫，在她嗓子眼「扑通」「扑通」地跳。
他早就不是什么「哥哥」，他是萧熠，一个男子。
陆蘩办法用尽，逼到最后实在没有其他法子，只得动手翻找父亲的医书，按父亲走前留下的那个方子，推断出萧熠的病症，再反过来推演该配些什么新的药。
她只懂一点皮毛，跟着父亲耳濡目染所得。完全是走投无路，把他死马当活马医，煮药碰运气。
药煮两份，给萧熠喝什么，她也喝什么。如果一不小心把萧熠害死了，她也一同死，一命抵一命，决不独活。
若说陆蘩一生中曾有三分好运，第三分好运便用在了此时。
或许是因为误打误撞对症的药，或许是因为萧熠强烈的求生意志，在生死边缘挣扎了几天，萧熠的病情渐渐减轻，咳血渐渐平息，神志也逐渐清明。
他真正清醒地张开眼看清床边陆蘩的脸时，只觉得恍如做了悠长一梦——
她的模样都与记忆中有些变了，越发像个大姑娘了。她瘦得下巴尖尖，弯弯的凤眼显得越发狭长。
“阿蘩……”他沙着嗓子，无力地挤出一点声音。
他没再叫她「妹妹」。
陆蘩哭着扑到他身上，抱着他：“萧熠，萧熠……”
长到十七八岁，他头一次听自己的名字听得醉。
他无力地抬起一点胳膊回抱着她，像抱着云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