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陆蘩将治疗萧熠的药方无偿地分发出去, 救了许多人。无意间立了一功,也救了她爹爹。

先前郑贵妃想借瘟疫之手除去大皇子,陆贯中不但不肯帮忙, 反倒悉心为大皇子调养身体。

郑贵妃痛恨他忘恩负义, 设计陷害, 撺掇皇帝将他扔进了诏狱。

若非陆蘩救治灾民的功劳经锦衣卫传进了皇帝耳朵,即便疫情消散,陆贯中也出不来。

疫情结束, 陆贯中回家, 科举恢复,萧熠也该走了。

这次连萧真一起带走。

萧家兄妹告辞那天, 陆蘩身子不舒服, 萧真进房瞧了瞧她, 惜别几句,萧熠则在房外, 高声说了几句话,便走。

送走萧家兄妹, 陆贯中和林娘子来看女儿。

“阿蘩, 起来罢,他们走了。”林娘子探进被子去拉她的手。

陆蘩躺着不动, 像根木头棍子,眼睛直直地望着铁力木拔步床的雕花床顶。

陆贯中站在明间, 背对着她, 说道:“经了这回的事,爹爹和你娘, 身体都不好。爹爹看透了世态炎凉, 只想着回老家去, 女儿女婿在跟前,将来老有所养。

你再和阿屹生两个孩儿,和阿屹带着孩儿时时回娘家看看爹娘,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共享天伦之乐。这不好么?多好。”

陆蘩一句话都不说,仰面躺着,泪水从眼角往两边流,流进耳朵,冰凉,凉进心里。林娘子怎么拿帕子给她擦,都擦不完。

阿屹并不坏。嫁给他,不算折辱。

他漂亮,健壮,这么多年一直喜欢她,等她,忠贞不二,听刘娘子最近来信说,又立下一桩小小的军功。

她其实不讨厌阿屹。

她是害怕阿屹背后的那种生活。

虽然已经三年没有和阿屹坐在一起说话……可她隐隐感觉到,阿屹想要的生活,和她想要的,不一样。

阿屹一定盼着她,做个贤妻,做个良母,做个孝顺的儿媳妇。

她可以做到,她也觉得自己应该做到,但她不想一味做这些,不想做《诗经》里美丽又可怜的女子。

她想读很多很多书,她想走过很多很多地方,就像,就像萧熠。

她有时候宁愿像萧熠那样漂泊,去遇见很多很多的人,去看见很多很多的景色,她不怕吃苦。

马蹄声答答,将她从梦幻般的思绪中惊醒,萧熠的影子被日光晒干,消散无踪。

陆蘩伏在窗口回望京城,京城渐行渐远,看不见了。

然后出顺天府,到丰润城,过沙河。

天地间,景色越来越辽阔,陆蘩的心,却越收越窄,她觉得喘不过气来。

过了沙河,就是永平府。离开时的旅程那么漫长,回来时,车马却走得这样快。

景色渐渐熟悉。像是遥远的梦境跨过一道彩虹桥,与现实连接。

晚秋早冬天气,落叶纷纷,旷野茫茫。

“落叶归根,故土难离啊,还是老家好。”陆贯中感慨道。

隔窗远远看见长亭边立着几个人,黝黑粗壮的中年军官和白胖狄髻妇人的后面,站着个高大英挺的青年。

“大冷天站在外头等,定是章家了罢?那个高的,年轻的,定是阿屹了。”林娘子道。

陆蘩坐在母亲身边,一声不吭,望着脚尖,也不去窗边看。

林娘子知道女儿心事,见如此,没有心情再看,默默将帘子放下。

“等会儿,不许丢人!”陆贯中小声喝道。

“嗯……”阿蘩扬起脸,只答了这么一声。

“吁——”听得魏伟停住马,依次叫声「章老爷、章太太、小公子」,陆贯中待魏伟挑起帘子,便跳下马车来。

章光汉已走到车厢边,两人拱手见礼罢,各自笑着拈须相望,俱道「久违」。

这时魏伟将脚凳搬来,养娘才扶着林娘子下了车。

刘娘子拥上来,两人道过万福,刘娘子握着林娘子的手不舍得放:“都说京城的水土养人,怎么又瘦了!”

“阿屹,来磕头!”刘娘子招呼道。

章屹本惦记着陆蘩,正等她出现,猛然被母亲叫,忙大步上前一撩下摆跪了道:“给叔、婶子磕头。”

想喊「丈人丈母」来着,没敢造次。

“好孩子,快起来。”陆贯中笑着弯腰将他虚扶一把。

准女婿高大俊俏,又对女儿一心一意,陆贯中怎么看怎么喜欢。

林娘子道:“阿蘩,快见过你章家伯伯和大娘。”

阿蘩便从林娘子身后走出来,也跪下磕头道:“给伯伯、大娘请安。”

刘娘子三步两步走上前来,拉起阿蘩,仔细一看,又惊又喜道:“啊呀这是阿蘩!我都不敢认了……都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真漂亮……仙女儿似的!这眉,这眼,这嘴儿……”

刘娘子握着她的手不住地抚摩,又轻轻捏一捏她的脸:“几年不见,出落成这么好的大姑娘!”

刘娘子的利嘴连珠炮般的不停歇,阿蘩脸颊微红,羞答答的。

刘娘子笑着冲林娘子道:“越长越像你了,我记得当年你刚嫁过来做媳妇时,就约莫是这么个模样,逢人就害羞……”

阿蘩是未出阁的女儿,听刘娘子说起「出嫁」、「做媳妇」,越发羞窘。

刘娘子越看越喜欢,忙转身叫章屹:“还不快来见过阿蘩?整天念叨,耳朵被你活生生念叨出茧子来。”

章屹在旁,早看得痴了。

刘娘子第一遍叫没叫得动他,第二遍才听见,忙上前抱拳道:“见过……见过阿蘩……阿蘩妹妹。”

“见过哥哥。”陆蘩低着头,福一福身。

刘娘子笑道:“小时候俩人厮闹,都没大没小地喊名字,何时规规矩矩叫过一声「哥哥」「妹妹」,长大了都变成君子淑女了。”

“谁说不是呢。”想起两个孩子小时候的样子,林娘子也不由得笑了。

立在章屹面前,陆蘩羞涩极了,红着脸。

是见生人的羞,不是见情郎的羞。

一别三年有余,太久,久到她已经见过萧熠了。

她已经知道女子全身心地恋慕一个男子,是什么样。

与九岁的小女孩和十一岁小男孩玩得好,不一样。

然而章屹却并未觉察她神态的变化。

他只觉得,三年多不见,她出落成了一个美人。比他梦里想的还要美。

她一举一动的风韵,都是这小小永平府的姑娘们所不能比的。

单是立在这里不动,就已经是仙子下凡。

他有许多话想说。太多话,不能写进信纸里。

她就这样近近地站在他面前,触手可及。他甚至听得见她微微急促的呼吸。

章屹呆呆直直地盯着陆蘩,陆蘩脸红如火烧,头低低地不敢抬,只望着章屹衣裳上的纹绣。

章屹心里还窃喜,心想今日这套新衣服穿得对了,她喜欢。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世事沧海桑田,陆老爷子陆老太太年纪大了,心软了,原谅了大儿,父子母子间重归于好。

至于疫情期间二弟和二弟媳妇的小心思,陆贯中大度,只装作不知。

全家人一心一意,给陆蘩办婚事。

之后的日子过得像车轮般快,后天赶着明天,明天赶着今天,一天轧着一天的脚后跟儿,飞快向前跑。

转眼就到了婚期,是在第二年的秋天。

秋高气爽,大雁南飞,有时排成「一」字,有时排成「人」字。陆蘩在窗前坐着,任由养娘丫鬟们打扮她。

出阁前哭嫁,陆蘩实打实地大哭了一场,哭得林娘子心碎。

“阿屹会对你好的。阿蘩,不哭了,不哭了,我的好女儿呀……”

二少夫人祁氏等人在旁冷眼看着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只道这对母女矫情。

近黄昏,寒鸦归巢,新娘出阁上花轿,起轿颠簸了没有几步,便落轿——两家离得实在是近。

章屹早已在家门口候着,花轿在他面前停下,他哆嗦着手,对着轿门连射三支红箭,驱赶邪气。三支都命中。

陆蘩穿着高底鞋,装成小脚,由喜娘扶着下轿,一步跨过摆在地上的马鞍,取「平平安安」之意。

高底鞋她穿不惯,一步不稳险些摔倒,章屹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牢牢扶住,周围来喝喜酒的亲戚朋友们哄堂大笑,连拍巴掌叫好。

章屹抓着陆蘩纤瘦的手腕,满手热汗,整个人僵僵的,脑子也不转了。

喜娘在旁小声提他:“新郎官,新郎官,松手呀。”

章屹一手攥着喜绸,一手握着陆蘩,低头看一看,想半天才明白到底要松哪只手,众人又是一通哄笑:“这么一会儿都舍不得放?待会儿洞房有的是时间给你们拉手!”

陆蘩蒙着盖头,只觉红彤彤、明晃晃的四周,闹哄哄的,乱糟糟的,吵得她脑袋发胀。

一片红盖头,好像将她与世界隔离,热闹喧哗都是别人的,她自己一个人缩在一片凄清里。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红绸裹着秤杆儿,章屹手打着颤,像怕把盖头挑破似地,小心翼翼揭开,露出凤冠下陆蘩白嫩的脸。

陆蘩垂着眸子,围观女眷们都笑:“新娘子害羞哩!”

章屹脸红得像烙铁,滚烫,冒着热气。

撒帐,翻床,喝交杯酒,吃生饺子。众人闹够了洞房,一窝蜂散去吃宴席,只留下一对小夫妻,木木地并排坐在床沿。

像小时候一样,章屹握住了她的手,攥得紧紧的,紧得她疼。

“阿蘩,我想你。你回来前,想你,你回来了,见着了,更想……”他倾诉着数月未见的情话。

陆蘩低头,嘴角微笑着,不多说话。

章屹偷眼看她,见她含笑,当她不说话是因为害羞,越发心爱。害羞好,害羞,说明她的阿蘩没有在京城跟人学坏。

章屹铁钳般的双手抱住她肩膀,陆蘩浑身颤抖了一下:“阿屹,我……”

章屹亲在了她嘴上,吃了她一嘴胭脂。胭脂味苦,她是甜的。

章屹握着她的肩,将她轻轻放倒:“阿蘩,放松,放松,别怕,我疼你……”

陆蘩缩着肩,身子始终紧绷着。

“疼……”

适才的刺激,令陆蘩的头脑嗡嗡响,乱乱的。她在惊惶,痛苦,哀伤中付出了初夜。

她看着章屹陶醉地爱她,竟然由衷生出一种可怜——她觉得章屹可怜,不知为什么。

“阿屹,我……”

“阿蘩,我没够,我想再要一次。”他埋头在她身上。

“阿屹,我有话说。”她急迫道。

“什么话?”他眼含桃花,调笑似地一下一下捻着她的身子问。

“我害怕……我怕做不了一个好妻子。”

“怎么会?”章屹笑道,仍旧是不正经的笑。

“我不知道……我有时候觉得,现在世人给女子定的规矩,不太,不太对……”她试探着说。

章屹笑道:“我只知道大明朝富有四海,四海之内,都是同一套三从四德。就算你跟着你爹爹走南闯北见多识广,难道大明境内,还有第二套给女子的规矩?”

他对于她曾经在京城见过世面这件事,很是在意。

她还没有提起,他就先说了出来,话音里带少许的刺。

不知为何,陆蘩觉得后背泛起一丝丝冷意,像有一层寒冰做成的细密的蛛网,劈头向她罩下来。

她觉得章屹变了。从前她在他身边,总觉得暖洋洋的,他像个小太阳似的,放出暖和的光包裹着她。现在她觉得冷。

可若说章屹变了,她又觉得,似乎他自始至终都是这副样子。

或许,是自己变了吧。

就像向日葵离了太阳不能活,文竹晒多了太阳就枯萎。她的心性,已经变成文竹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