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陆蘩疼醒, 死命挣扎,终究被按住,生生折断了足弓。

足弓断了, 她对章屹的最后一丝留恋, 也跟着断了。

两只脚每日都在流脓, 下不了地,一沾地就疼痛难忍,但她忍着, 并不呼痛。

她绝不向章屹服软。

琴照弹。章屹心中有愧, 没有阻挠她弹琴,她就照弹。

他夜里要她, 她给, 像一条死鱼那样给, 像一棵枯木那样给。

章屹伏在她身上流泪,她怜悯地, 想要摸一摸他的后脑勺,但她终究又把手放了回去。

前后折腾了一个月, 用掉六条沾血带脓的裹脚布, 换了五双越来越小的平底绣鞋,裹完了脚, 刘娘子带着章屹去陆家,对陆贯中和林娘子赔不是。

章家做事做得突然, 林娘子心生疑惑, 还想细问,陆贯中打断了她, 说道:“女子出嫁从夫, 阿蘩的事, 阿屹说了就算。”

他是男人,他了解男人。因此他想,定是阿蘩做了对不起阿屹的事,才逼得阿屹如此。

女子失行,丈夫不打不杀,只是缠足,已经是有情的了。林娘子若再刨根问底问下去,问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来,他陆贯中丢不起这个脸。

章屹和陆蘩,回不去了,他和她,回不去了。

章屹看不透这一层,刘娘子却看得透。

她对这个儿媳妇,失望透顶。

家里的事撒手不管,她可以代劳;

没有生孩子,她可以等;

可陆蘩现在待阿屹,不冷不热,何止不冷不热,简直冷若冰霜,相见如仇。

刘娘子想给章屹纳妾。

去同陆蘩说,陆蘩笑一笑,说没什么不好。

反倒是章屹不肯。

“娘,我已经伤了阿蘩的心,我不能,我不能再往她心口上插刀子。”

“你不往她心口插刀子,她却往你心口上插刀子啊!”刘娘子道:“眼看着她没本事、也没心思给你生孩子,章家就你一个独苗苗,你得有后呐屹儿!趁着娘还年纪轻,能动,纳个妾生个孩子出来,娘帮你教养他……”

章屹却全听不进去:“娘,儿子的事,您别管。我等阿蘩消了气——”

刘娘子又是心疼,又是恨铁不成钢:“阿蘩阿蘩,你就只知道阿蘩!屹儿啊,阿蘩到底有什么好?”

章屹悲凉一笑:“是啊,娘,阿蘩到底,有什么好……我,也想知道……”

刘娘子抚着章屹的发髻堕下泪来:“咱们家前世,是不是欠了她的?若欠了,娘去还,别折磨我的屹儿……”

章屹当晚在外喝得大醉,被人抬回家。

回房,陆蘩悉心照料他,听他说了许多醉话,听他翻来覆去念叨说「我谁都不要我只要你」,听他笑嘻嘻叫了许多声「阿蘩」,哄他喝醒酒汤药。他吐了,再喂,再吐,再喂。

章屹起初仗着酒醉,闹,后来枕在她怀里,慢慢清醒。

此时已经到了后半夜,她一直没合眼,陪在他身旁。

他是醉汉时,她反而是温柔的,没有不耐烦,不像他清醒时。

“阿蘩。”他轻声叫,抬手想摸她的脸。

她轻轻地将脸偏开。

于是他收回了手,没有勉强。

“阿蘩,对不起。”他说。

陆蘩不答。

“阿蘩,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近来忽然觉得你好像不爱我了,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很慌,所以我才……阿蘩,你还爱我的,是不是?”他坐起身,将她揽进他臂弯。

陆蘩的头靠在他肩膀:“阿屹,对不起,我,我没法……”

她的眼泪像掉了线的珠子,骨碌碌顺着脸颊往下滚,收不住。

她心中有愧,她心中一直有愧。折磨他的时候,她何尝不是在双倍地折磨自己。

她知道自己这些日子在做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她良心不安。

他怕她将话说完,忙道:“阿蘩,别说「对不起」,我害怕。”

他难得地流露出脆弱。

陆蘩这些天已经把近二十年的心气耗尽……到此,就像撒开了攀在悬崖上的手,甘心坠落下去。

内心被他动摇的那一瞬间,她决心当一个醉汉,因此她轻轻说道:“阿屹,我不闹了。我做你的媳妇。我给你生孩子。”

章屹很吃惊,不知她为何突然转了性,也不懂为何成婚明明已经有三年多,她却忽然说「做你的媳妇」这句话。

但他很高兴,抱着她说道:“好。我从明日起,好好读书,学一些学问,做个你喜欢的男人。”

她笑了。他忍不住捧着她的脸吻了她。

随后那个月,陆蘩月事没来,掐算日子,应当就是那晚怀上的。

陆蘩再也没碰过琴。

渐渐能和章家的亲戚们聊得上话。

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刘娘子越发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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