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朝中局势, 风云变幻,波诡云谲,幽深难测。

宫里常年派到永平府收矿税的太监马远, 在皇帝面前失了宠, 落了马。

新走马上任的太监王禄, 有心痛打落水狗,赶尽杀绝……于是重翻旧账, 拿几年前的矿工造反案大做文章, 说当年马远假传圣意,矿工是被马远逼反, 另牵连相关官员无数。

蒋百户瞧见风向, 便与朝中御史联络, 上书参了章光汉一本,说他父子为虎作伥, 将众矿工屠杀灭口。

马远所作所为,有损圣名, 皇帝震怒, 下圣旨命三司连同永平府、卢龙县当地严查。

圣旨到日,章光汉父子便被投进了卢龙县大狱。

刘娘子如遭霹雳, 所幸生性定得住,不慌乱, 先托亲戚打点狱中, 让丈夫儿子少受委屈,再带儿媳去陆家与陆贯中商议。

陆贯中凭着一身医术, 广结人脉, 与当地达官贵人多有熟识。即便陆贯中使不上力, 还有陆贯成,还有陆贯中的老丈人林府学。

章陆两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陆贯中只得陆蘩一个亲生女儿,怎会坐看女儿的婆家遭祸?

陆贯中听说章家遭此大难,当即便坐不住,捱到天黑,命人备轿去拜会知县,探个虚实。

刘娘子和陆蘩留在陆家,等到深夜,陆贯中才回来。

刘娘子一看陆贯中的脸色,心便是一沉,待要开口问,却听陆贯中道:“阿蘩,你今晚住下。”

刘娘子当即就发作道:“亲家,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贯中道:“我保证把他们救出来,你不要问了。”

“你休要哄我!阿蘩肚子里还怀着我章家的骨肉,你……”

“我陆贯中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老章和女婿送死、坐视不管么!”

“那你刚才是何意?阿蘩为什么要住下?”

“这……”陆贯中重重叹了口气:“若兰,你在这陪亲家母。阿蘩,随我来。”

留下林娘子,给刘娘子做定心丸。

陆蘩低着头随父亲进了后院。

陆贯中尚未开口,陆蘩便道:“爹爹,女儿不做。”

“阿蘩你听我说……”

“爹爹,女儿决不。”陆蘩一双小脚,扶着房柱,跪得干脆:“爹爹,他没考上进士前,就立志做个干净的人、清白的官,女儿不能,女儿不能……”

“他在官场上,怎么可能一辈子不沾脏!何况这也不算脏,你只需去请他,让他看在你的面上,趁北京的主事官员还没到,将当年的几页案卷一把火烧了,推说不知,就行了!

缓过这阵,咱们就有再替章屹周旋转圜的机会,阿蘩!别糊涂!好孩子啊,听爹的话……”

“不行,爹爹,女儿办不到。”

“阿蘩,这件事不会把他牵涉进来,他悄悄把案卷毁了,事情都推给以前的知县,就没有他的事了,很简单!

女儿,听话,爹爹不会害你。如果你公爹和章屹被判罪杀头,到时候你的日子怎么过?

你还拖着个孩子,女儿啊……爹爹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爹年纪大了,什么都有了,不图名,不图利,只图我女儿这辈子有个好依靠。”

陆蘩凄凉一笑:“爹爹,若女儿今晚去找他,事情办成了,之后呢。”

“之后?”

“爹爹,您不会以为,他凭女儿张嘴说几句话,就答应女儿的要求吧。”陆蘩讽刺地看着他:“到时候,女儿残花败柳之身,跟谁?女儿还能进章家的家门吗?”

“怎么不能?到时候,章光汉和章屹的命都是你救回来的,他偌大的家业都是你保下来的,他们谁敢说你什么?章屹这孩子是爹看着长大的,爹了解他,他一定……”

陆蘩不再听他讲,转过身,一面往外走,一面说道:“爹爹以为了解他,对也罢,错也罢,随爹爹怎么想。但爹爹,是真的不了解女儿。”

“阿蘩!”

“女儿去做,便是。”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萧熠正连夜查看案卷,听得通报,章家少夫人求见,连忙让人请进来。自己正一正衣冠,快步出迎。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陆蘩步入庭中,没有颜色,淡淡缥缈,如一道月光。

抬眼看见灯影里的萧熠,她笑了:“好久不见。”

他也笑:“好久不见。”

他算不上什么漂亮男子,却又是世上最漂亮的男子。

他将她请进屋,落座,看茶。

“抱歉扰你清梦。”她说。

“无妨,本就没有睡。”他说。

“我娘家爹爹,来过吧。”

“嗯……”

“他也说过些什么的吧。”

“嗯……”

“那你为何,还准人放我进来。”

“他是他,你是你。”

听了他的话,她笑了。

他望着她,也笑。

陆蘩笑道:“这件事,很奇怪。是个怪圈儿。”

“嗯?为什么。”他温柔地问询,静静地听,就像他们还在北京三条胡同的时候。

“我如果开口,那我就不配做你的知己,不配托你帮忙。可我如果不开口,你依着自己的品性行事,也不会帮忙。”

陆蘩说完,萧熠嘴角动了动,无奈的一抹笑。

两人各自无言。陆蘩自我解嘲,笑道:“你看,我单是把那样的话说出口,就叫你为难了。”

萧熠苦笑道:“阿蘩,你没有错,错在这件事。我帮你,我便是个假公济私的人,对不起死去几百矿工的冤魂,更不配你爱;我不帮你,眼睁睁看着你家道中落孤苦无依,我也不配你爱。”

“是呀。”陆蘩笑道:“咱们太了解彼此,就是有这点不好处。”

她起身,说道:“我今日本不该来,平白坏了你的名声,给人造谣的机会,捕风捉影的。”

“阿蘩!对不起……”

陆蘩笑着,摇一摇头。

“阿熠。做个好官……”她说:“娶个好女人。”

三司会审,宦官王禄及其爪牙坚称章氏父子犯死罪,卢龙知县坚称证据不全,章氏父子对于马远矫诏一事并不知情,当年乃奉命行事,虽有罪,罪不至于极刑。

两下拉扯较量间,万历二十年,日本入侵朝鲜。朝鲜王京陷落,国土沦丧,只剩与大明接壤的义州苟延残喘。朝鲜王仓皇逃至义州,上书大明皇帝,泣血乞援。

皇帝下旨发兵,最先调动的军队中便有距朝鲜较近的永平卫。

陆家和章家花大价钱上下打点,总算为章光汉父子争得了上前线戴罪立功的机会。

战争从万历二十年,一直打到万历二十七年,日军撤出朝鲜,明军战胜而归。

皇帝诏书中写道:“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

满朝文武,人心振奋。

章光汉战死,章屹九死一生,从战场上挣得一条命回来,功过相抵,既往不咎。

扶棺回乡。出征的时候,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小伙子,凯旋时,他已经成了一个满面沧桑的中年男人。

凭记忆找到自家的家门,门前杨柳较梦里稀疏,铜钉大门黑漆剥落,贴着风吹日晒褪了色的春联。

叫开门,开门的不是当年的小厮,而是换作一个不认识的老头,想必是七年间新雇的。

老头耳朵不好使,听了几遍,都没明白是小主人回家,章屹也不再跟他纠缠,大步往院内走去。

院子中央站着一个穿百衲衣的小女孩儿在踢毽子。

女孩儿剃着光头,戴着银子打的小头箍,黑黑的大眼睛,很像他。

见了他,大眼睛扑闪扑闪,笑道:“叔叔,你找谁呀?”

笑眼弯弯,也很像阿蘩。

章屹望着她笑了,想抱她,又怕吓着她,于是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笑道:“乖孩子,叫你娘来。”

他要给阿蘩一个惊喜。

小孩儿愣愣的:“娘?我娘没有了。”

晚夏天,章屹兜头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浑身打着颤,腿打颤,胳膊打颤,连脑浆都在晃,双眼眼筋直跳,眼前天地间景物都在颤动:“你娘怎么会没有了?”

小女孩郁郁地踢着地面的小石子:“奶奶说,我小时候,闹山贼,我娘小脚跑不远,被掳走了。”

章屹疯了。

刘娘子没想到儿子竟会这么疯,于是又改口说,是阿蘩自己想走,生完孩子,求婆母做主休了她。

然而章屹已经疯了,母亲说什么,他有时信,有时不信,总之疯疯癫癫。

他听不得别人说个「蘩」字,旁人日常说话偶尔说个同音的字出来,他就非要拉着那人的袖子追问「阿蘩在哪」,叫人把阿蘩交出来。

随母亲去寺里烧香拜佛,寺里有个姑子,法号「了凡」,被他偶然撞见,他上去拽着姑子的袍袖让那姑子跟他回家。

于是有传说,他夫人其实是心灰意冷,出了家。

庙会上,正遇见知县大人陪夫人逛街,似乎是知县大人唤了夫人的闺名,被他听见,又扑上前去拉扯。衙役们要打,知县大人心善,饶了他。

于是又起了传言,说掳走他夫人的其实不是山贼,而是知县。

可是卢龙知县,爱民如子,两袖清风,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百姓们怎么看,都觉得他不像夺人妻子之徒,于是这传言没传多久,就消散了。

二十年后,万历四十八年七月,皇帝驾崩,庙号神宗。

八月,大皇子即位,九月驾崩,庙号光宗。

大皇子之长子即位,在位七年而崩,庙号熹宗。

熹宗之弟即位,年号崇祯,在位十七年,京城为大顺军所破,崇祯帝自缢殉国。有人说,明实亡于万历。

那一年,北京城三条胡同,有一老妇,以金银财宝设计引贼兵入室,纵火烧房,与几名贼人同归于尽。

邻里怜之,有书生为之撰写行状,究其姓名,只知姓陆,来路无人知晓,不知何方人氏。

有老人说,她是五十年前宫里太医的女儿,也有人说,只是同姓,并非同一个人。

大顺军败退,清兵入关,巍巍大明朝,轰然倾塌,如流沙聚了又散,一个女子的故事,也化作袅袅尘烟,无处追究,也无人追究。

尘烟偶尔飘入后人的眼,若能刺得后人滴下一滴泪来,便是知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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