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看着这样的云归鸿,苏虞心头骤然涌出一缕担忧。

他快游了几步,上前牵住了云归鸿的手。

云归鸿怔怔回握住他的,那张常年冷淡无情的脸上,失神到近乎……失措。

一直到离开万清镇后,云归鸿牵着苏虞的手,脸色才终于好些。

他们肩并肩,沿着镇子西侧的小路一路前游。

苏虞以神识牵引着陈洛城和辛醉寒不远不近赘在后头,保证不会有人掉队。

而这一次,他们来到了一片荒凉的断壁残垣。

虽然在云归鸿眼中,这里应该是个村庄。

但村庄的建筑可以算是最容易腐朽的,茅草、篱笆、木桩,都会在被海底生物寄居分解后随着洋流的席卷化为尘埃,只留下水流带不走的、坍塌的砖瓦。

云归鸿在这片平原上露出了此行以来最为茫然的神色。

他明明记得,这里应该是自己的家。

那片长满风铃草的原野,就在家门口那条小路的周围,沿着那条开满风铃花的小路一直走,他就能看到篱笆扎成的小门。

母亲模糊的面容,混着风铃的香气,与雪一样白的云朵、碧玉一样绿的柳树,明明都应该被遗忘了,此刻却一一浮现了出来。

他以为被压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原来是那么清晰和深刻,可眼前只剩一片荒芜的海底。

苏虞游到他身边,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云归鸿沉浸往事的灵魂被惊醒,在这一刻,他回过头,看见那掉色的回忆中唯一的色彩……

他仿佛闻到了风铃草清新的香气。

毫不犹疑转身,云归鸿吻住了苏虞的嘴唇。

两团气泡融合在一起,苏虞将怀抱收拢,安抚着云归鸿的背脊。他被推得在洋流中后退,最后脚底绊上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碑,两人向后跌倒,云归鸿才停了下来。

苏虞擦了把嘴唇,回头看了一眼——陈洛城和辛醉寒还远着呢,他便放下心来,跟云归鸿一同俯身去翻看那块石碑。

石碑倾倒,卧在底下的字已经剥落了颜色,还留了无数被贝类、藤壶寄居过的痕迹。

但云归鸿仍然看清了碑上的字。

藏云村。

这里的确是他的家。

藏云村是越洲云家旁系屯田所住的村子。“云”在越洲算是个大姓,百年前的越洲云家,在大陆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云家本家的老宅就在万清镇附近,所占的面积甚至不比万清镇小。但云归鸿并非本家弟子,他只是旁系一个不出名的子侄,所以从小是跟着父母在这个屯田所用的村子里长大的。

所以,这“藏云村”,就是他记忆里的家。

而这块界碑的位置,就在风铃草的花海边。

——云归鸿一下子能看懂这片荒原了!

凹陷下去的,是青石的地基和地面被卷走后的大坑。

那些废墟一样的石块,恐怕就是曾经的墙壁。

而那土质肥沃、长满海藻的,恐怕是他母亲悉心看护的菜园。

其他的……其他的……

云归鸿原地转了三圈。

断壁残垣,已经无法辨认。

但他可以根据脑海中的画面勾勒出来……

这里是院门。

进院后,扶着石头垒成的不规则的院墙,迈上青石板的台阶,就能看到他家的小院。

右边桑树下,是家人纳凉的竹桌和竹凳。左边杏树下,是驴棚和一座最普通的石磨。

母亲会用小小的鞭子赶那头小小的驴,驴子推着石磨,磨出细腻好喝的豆浆来……

云归鸿仿佛一下子变回了那个十二岁的小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弟子服一路奔跑着回家,推开篱笆,踏上台阶,闻到久违的饭菜香味……

可云归鸿身侧的苏虞不自觉收紧手指,惊醒了沉入梦中的云归鸿。

云归鸿睁开眼,桑树、石磨、母亲,和那些长满苔藓的石头垒成的墙都不见了。

他们眼前出现了一条深深的沟壑。

这条沟壑藏在地基的一侧,看起来,是毁掉了他们房子的元凶。

云归鸿被苏虞拉着走近了那道深沟,他的神色很快被惊讶填满!

这沟壑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苏虞已经跳下沟去,这里留着一截青石打的地基,苏虞前前后后查看了一圈,越看心越凉。

这道沟壑的两端,是明显的锐器擦痕,也就是说——它是因锐器划过而产生的,而且并非凡人力道。

苏虞看向云归鸿,对他传音道:“你的父母……是因天灾而死,还是人祸?”

云归鸿面沉如水:“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只知道整个藏云村是被灵爆夷为平地。”

苏虞指向那一端缺口:“可这房屋,应该是被修士之间的对战波及才毁坏的。只是不知道这道缺口,是出现在在藏云村覆灭之前……还是之后。”

云归鸿盯着那道沟壑沉思了片刻,突然转身离去了。

苏虞听见他传音过来:“我想到了一些事,我去验证一下。”

苏虞便知他是想起了更多细节,也没去打扰,而是继续查看这块留存了重要线索的青石地基。

百年前越洲的气候似乎是干而冷的,地基也很粗糙,不似湿暖的青炉台,地基周围还要做防潮。

苏虞围着那块青石看了一圈,突发奇想,伸手去掀它。

青石不重,苏虞单手便将它拿起来了,但是怕弄坏它,苏虞的速度很慢。

这一抬,石板底下的水波涌动,卷入许多泥沙,苏虞正想朝后退,突然,有个什么雪白的东西闪烁了一下,从石板的下方逃了出来。

苏虞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但他真真切切看了一眼,那东西不是什么海底的生物……它甚至都没有生命波动!

但它就是在跑!

苏虞直觉此物有异,当即不管不顾丢下青石板,追着它就去了!

那物毛茸茸,像一条雪白的大号毛毛虫,明明没有任何生命气息,但在海水中居然像没有任何阻力一样逃得飞快!

苏虞都不能完全克服海水的阻力,他的速度完全赶不上那只白色毛茸茸,只能迂回地用敏锐的神识去预判它将要去的方向,然后拿灵力去勾它!

终究是个没有思考能力的物品,白色毛茸茸很快就被灵力锁住,然后被苏虞捏在了手掌心。

苏虞皱着眉,一边往回游,一边打量这个东西。

毛色纯白晶莹,没有半点杂色。

毛发柔软,裹着里头的长条状,捏下去软而韧,似乎还有骨头。一端圆润,另一端却有絮状的……像是伤口!

这东西是从一个生物身上分裂下来的?

苏虞盯着它看了半天,只觉得又眼熟,又诡异,简直满头问号。

这时候陈洛城和辛醉寒也慢悠悠赶到了,见苏虞捏着个毛团子,师兄弟二人好奇地围了过来。

“这是什么?”辛醉寒传音问道。

陈洛城也眼巴巴看着他们——此时他没有灵力可以用来传音了,在气泡里说话别人也听不见。

苏虞摇摇头:“我不知道,刚抓到的。”

陈洛城伸手拨了一下那白色绒毛,突然笑了,他在自己屁股后面比划了一下,又指了指苏虞。

苏虞:“……”

一时间,天旋地转。苏虞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住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截扭动的白色物体……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熟悉了!

这不就是一截狐狸尾巴吗!!!

这种晶莹剔透的毛色……甚至不是普通的宜洲白狐,而是天狐!

可是……数百年前!

是哪只狐狸在藏云村弄丢了一截尾巴?

又是为什么……这截尾巴在一百年后竟然还能动!

苏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想,这截狐狸尾巴被压在青石地基之下……那青石板上的沟壑又是利器所致……

答案很明显,是一位手执利器的修士在此追杀一只天狐,以灵力驱动锐利的武器,砍碎了天狐藏身的村居,也给青石的地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清晰伤口。

同时,那利刃斩断了天狐的一截尾巴!

一百年前,越洲沉海之际,是哪只天狐离开了青炉台,在越洲遭遇几乎致命的一击?

苏虞回忆起……自己看过的天狐文献,和苏静吟与他说过的母亲。

天狐一族因天生仙胎而稀有,又以“孕育万物”而驰名,在百年间,无数天狐因此而被捕杀,几乎血脉凋零。

到潋情使——他的母亲苏潋这一辈,敢行走大陆的青炉台天狐已经非常少了。

这难道,就是他母亲的尾巴?

苏虞已经想不起苏潋的模样。

但他依稀记得幼年时,苏潋总是穿得灰扑扑,抱着苏虞像逃难的凡人一样穿梭在各个城池之间。

她没有仙术,也没有傍身的手艺,连饭都不能让苏虞吃饱,母子二人经常饿着肚子东奔西跑。

这段记忆,让他始终无法将那个灰色的女人……同苏静吟口中那个意气风发的潋情使联系到一起。

如今,他手中握着一截……有可能是他母亲的尾巴的……东西。

苏虞有点发抖,他知道此物很重要,但他有点……不太敢继续捏着这个东西了。

可是指节在犹豫中松了一些,那白色的半截尾巴却不再窜逃了,它颇为悠闲地游弋着,围着苏虞转了一圈。

苏虞:“……”

狐尾最终还是落在了苏虞的掌心,苏虞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他发觉这东西内部,竟然藏着狐尾的主人留下的一段讯息。

寥寥数语,带着陌生的尾调,以陌生的声音,在与他掌心相触的当口……传入了苏虞的耳朵。

苏虞完完全全僵在了原地。

“不要爱上那个……修无情道的人。”

苏潋的声音,隔着百年的距离,传入了苏虞的耳朵里。

熟悉又陌生。

苏虞却猝然转身,甩开这截狐尾,朝着云归鸿游去。

他内心的慌乱需要一个坚定的拥抱来平复。

……云归鸿正蹲在他家原本水井的位置挖掘着什么。

突然被身后道侣欺身而上,牢牢抱进了怀里。

云归鸿茫然:“怎么了?”

苏虞有些后怕地摇了摇头。

云归鸿:“闲着没事做,就来帮我挖。我想起我家还有一口井,我母亲……总之或许会有一点线索。”

苏虞乖乖拿出剑来,同云归鸿一起东戳戳西戳戳地寻找。

他需要忙碌起来,做点事情,才能挥去脑海中的一团乱麻。

可是东西还没找到,那截狐尾又自己追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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