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离开了船,上了陆地,还是好冷。又走了好久,娘终于带他来到了虞都。

苏潋,就是在这里开始咳嗽的。

最开始只是干咳,后来咳中带血,那双总是温柔弯着的明亮眼睛越来越暗淡,她迅速地消瘦了,双颊凹陷,最后无法起身,也没有办法再出去偷吃的。

苏虞怕她真的死了,便自己去偷食物。

那是苏虞第一次偷东西,他趁着一对母女去结账,拿了她们吃剩的最后一个汤包。

他捧着汤包回到藏身的巷子里,看到有一群叫花子正围着苏潋,他疯了一样上去用拳脚打、用牙齿咬,可他打不过那群大人,反被揍得遍体鳞伤。

最后是不要命地捡了一把破旧的柴刀,苏虞发疯砍死了一个人,终于将那群在撕他娘衣服的乞丐都赶走了。

他把带血的、只剩个皮的包子残渣喂给苏潋。

苏潋已经咽不下去了。

那是一个还算晴朗的午后,日光倒映在巷口的水渍,风吹皱了它,倒映出波光粼粼的金色。

苏潋,他的娘,在他怀里停止了呼吸。

苏虞从来不去回忆这段过往。他以为隔着两世,他早就忘记了。

苏潋从来不是个靠谱的娘,她头一次养孩子,不知道小孩子会饿,会病,也不知道长得太漂亮的小孩子会被人惦记。苏虞就被拐走过一次,当然后来苏潋还是把他找回来了。

明明这些记忆里没什么温情的成分。

苏虞真的以为自己会忘掉的。

可是云归鸿说他在逃避……

笑死了,他逃避什么?他都不记得。

眼前却骤然浮现了苏潋那双弯弯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额头上仿佛有带着眼泪的冰凉嘴唇贴过来。

苏虞惊醒了。

他看向眼前绝望的人。

他将云归鸿抱紧。

云归鸿本来在等着最后的审判。

他知道这杀父之仇可能不会让苏虞动摇,可苏潋的死呢?

云归鸿自己都无法接受,他的故友苏潋居然是被他害死的。

何况苏潋的儿子?

可苏潋的儿子紧紧搂住了他。

他听见苏虞越来越痛苦的呼吸声,那些发着抖的哽咽,仿佛将炙热的疼痛链接到他心脏上似的,听得他的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我已经没有娘……”苏虞有些茫然,“我只有你了。”

云归鸿更茫然。

“是我害死你娘的。”他道。

苏虞却像没听见一样。

他紧紧抱着云归鸿,像害怕他会随时会离开他。

云归鸿忍无可忍,他捧着苏虞的脸道:“我是杀了你父母的仇人!”

苏虞呆呆看着他:“归鸿,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只有你了。”

云归鸿随即明白过来。

苏虞已经乱了。

这给云归鸿带来了一种即将被判处死刑的惶然。

苏潋对于苏虞来说终究是不同的,可苏虞对他云归鸿的爱,竟丝毫未减。

一边是母亲,一边是爱人,苏虞或许无法原谅他,可苏虞爱他。

爱能抵消掉仇恨吗?云归鸿试着代入了一下,害死他父母的是那场弑神的惨祸,是七洲八境那些嚷嚷着拯救神的修士……而那些人最后都给越州陪葬了,他恨吗?可是恨已经随着死亡烟消云散。

云归鸿看着苏虞,心想,若恨只会随死亡而……

那如果自己死了,苏虞是不是就能将爱与恨和解?

这个想法有些消极……云归鸿想到这里又苦笑了。

如果可以,谁不愿意与爱人活着厮守?他可以把命都给苏虞,可他更想活着,活着才能陪苏虞走过这些艰难的时间……

可,他配吗?

这笔烂账该怎么算呢?

云归鸿低头轻轻抚摸苏虞的鬓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想干什么。

天很快亮了,两人竟就在这里这么枯坐了一夜。

这一天,苏虞破天荒早起了,他像做了个梦似的,好像把昨夜那些事全忘了,重新对云归鸿笑了起来:“我把箱子托付给你了,怎么哄小浅黛,你自己看着办吧。”

云归鸿:“……”

苏虞挤挤眼睛:“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如果有事找我,就用……”

“传讯法阵。”云归鸿接道。

苏虞道:“没错!就是如此。我走了!”

云归鸿僵硬地看着苏虞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同样的,离开小院后苏虞的脚步缓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脚底的砖石,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他研究的花纹图样似的。

脚步最终是冲着苏潋离世前藏身的那条巷子去了。

苏潋死的时候,苏虞还太小,他连卖身葬母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自然没有能力给娘收敛尸骨。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巡街官兵们大呼小叫着拿了一张破席子将他娘裹走了。

如今那条巷子在哪里,苏虞都有些找不到。

漫长的一日,他走遍了虞都所有大小格局相似的巷子。

记忆就像巷口那滩水一样,风吹过,潋滟如许,可水干了之后,谁又知道那是哪里?

……

苏虞茫然地绕着城中大街小巷都走了一圈,最后来到了蔺老头说书的茶摊。

他来得太早,蔺老头还没出场,茶摊上坐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在讲和蔺老头题材相同的爽文话本。

苏虞不太听得进去,就坐着一杯一杯喝茶。

边喝茶,边控制不住地回想那些他原本以为忘记的事。

茶摊边上自然也有些粗糙的茶果,苏虞没有吃,只是看了一眼,他就想起他小时候其实是吃过的,那大概是苏潋偷的,只偷了小小两块,干干的很噎人,却是他那时吃过最甜的东西。

小孩子都喜欢吃甜的,苏虞那时候不懂事,也哭闹着要再吃,苏潋却再也没能偷来了。

苏虞是在苏潋开始生病的时候,才渐渐自己学会了护着娘亲的。

但苏潋还是死了。

这事他当然不怪云归鸿,他娘的死说穿了是他爹造的孽。

既然是神,就不要随便下凡尘;既然下凡尘,就正儿八经好好做人,不要自视甚高,愚蠢不堪还高高在上,得罪那么多人以至被围杀;

堂堂的神……会死也就罢了,既然会死,就不该标记那般惊才绝艳的潋情使,最后害了苏潋一家老小,自己也被枭首。

细数了这么多,苏虞对这个未曾谋面的父亲甚至是带着恨的。

——他只能恨那个“神”。

他没办法恨云归鸿。

蔺老头姗姗来迟,手里捧着一壶酒,笑得春风得意。

他的“春风得意”在看到苏虞冷漠的脸色后,变成了“如丧考妣”。

“那个……书接上文啊。”蔺老头清了清嗓子,用拍案木静了场,开始他一天的表演。

苏虞努力迫使自己去听那咬文嚼字的说书,想从里头听出点什么来。

可蔺老头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来来回回说不到重点。

苏虞耐心只有一点点大,当即起身要撸袖子。

“哎!恰在此时,陈昼听见识海深处,传来一道奇异的声音!那声音道,神女是被困在……”蔺老头立刻拔高了嗓音。

“……”苏虞坐下了。

奇异的声音……叫他想起云归鸿那个“系统”。

蔺老头道:“困在……囹圄之中,不日便可复活!那陈昼亲眼见证了神女的陨落,自然是倾尽全力想要复活自己的爱侣,于是那声音教他如何做……”

将神复活?苏虞心头一沉。

他可一点都不希望那个爹复活,先不说此神到底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才会被杀……光是云归鸿杀了他这一件事,他复活后便不会与云归鸿善罢甘休!

苏虞确信自己的立场始终在云归鸿身边,到时候少不得拼去性命保护自己的道侣……跟神对上,他可没有完全的把握。

他还没活够,和云归鸿挑明心意结为道侣后的时光才那么一点点,他苦了两辈子,他想和云归鸿一起再活一百年。

蔺老头道:“想要复活一位神,自是要有一个适宜神来使用的躯壳。这陈昼当即开始寻找为神女重塑身躯的仙药。那声音道:想要重塑神的身躯,便要经历种种磨难……首先需要一副绝佳的根骨。”

苏虞冷漠地看着蔺老头。

像是卖关子一般,蔺老头狠狠砸了一下拍案木,却用极其轻柔的声音道:“可是,神的身躯,究竟要什么样的根骨,才能重塑?”

底下听书的人都聚精会神,被蔺老头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那个声音告诉他……”蔺老头压低了声音,“为神女重塑金身所用的根骨,必得是陈昼的根骨!”

“哇!”听众们哗然。

竟然要陈昼的根骨!

苏虞眉毛也是一挑,陈昼的根骨?陈昼可是这个故事中的主角。

蔺老头笑眯眯道:“陈昼此人乃是天地间最重情义的男儿,他二话不说!当即牺牲自己,献出了自己的根骨——不过从头开始修炼罢了!”

“噫……”听众们为陈昼的深情而感慨。

苏虞冷眼旁观,心想不愧是主角。

等等,主……角?

苏虞一惊!

现在这个世界的主角……是陈洛城!

而陈洛城的根骨被挖了!

苏虞差点就握不住手中的杯子!

耀华宫挖走了陈洛城的根骨!

难道耀华宫……想要将神复活?

蔺老头还在继续侃侃而谈:“除了根骨,还需神的血,和无数生灵的信仰。神血自然也不好找……大陆上哪里还有神的后裔呢?自然,这重重磨难是难不倒陈昼。经历了……如此一来三件事已经完成两件……”

苏虞按捺住惊疑不定,目光阴沉地看向蔺老头,心想这老家伙说得模棱两可,究竟是真是假?

蔺老头的语速已经越来越快:“仅剩最后一件。偏偏他最担忧的就是这第三件事:想要神女的神魂重聚,需用……”

突然,蔺老头的嗓子仿佛被什么掐住了似的。

苏虞落在蔺老头头顶的神识当即发现,是一陌生神魂缠上了老头的颈项!

苏虞当即飞身上前,神识盖住蔺老头全身,迅速剥离了那道正在绞杀蔺老头的神魂!

那神魂见不能灭口,登时转移了目标,它开始无差别攻击茶摊上所有的百姓!

苏虞忙用神识一个一个救过去,到最后,那抹神魂竟然趁乱逃了!

苏虞定了定神,回忆了一番——这道神魂身法诡谲,而且只是细微一丝来袭,并非本体在此。

苏虞记得它的气息,应该可以追踪!

好在蔺老头……

等等,蔺老头脸色不对!

苏虞当即伸手握脉,却发现刚才那神魂只在短短一瞬间就完成了对蔺老头的绞杀!方才蔺老头还剩一口气,这会儿心跳却已骤停,整个人当场就没了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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