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苏虞不信邪,咬破手指在老头额上点了一下。

可向来无往不利的神血这次却掉了链子!蔺老头始终,没能再次睁开眼。

苏虞怅然跌坐在地上,他意识到,是他的到来害死了这个老头。

他明明不喜欢这个姓蔺的老家伙……只想从他口中掏出自己想知道的情报而已。

但,自从得知苏潋的死因后,他胸口就像破开一个洞一样,又冷又空,如今老头在他臂弯之下气绝,仿佛给那块冰冷的空缺添了一刀。

并不痛,只是空。

空得他只想找点什么东西来抱紧……来填满。

云归鸿……云归鸿?苏虞本能向后看。

他的身后没有云归鸿。

苏虞骤然冷静下来。

蔺老头的死并非偶然,苏虞甚至已经料到这一点,只是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杀人!

果真是有人对于神的传言讳莫如深,而且它截断蔺老先生话头的时机很微妙,在老头说到复活神需要的物品的时候……

那么对方不惜用神识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来监视整个紫云洲的目的,究竟是要保证只有自己才能复活神,还是怕有人想要复活神?

之前苏虞还怀疑老头说得是真是假,如今看来,倒有几分可信了。

短短一瞬,这些念头在苏虞脑中走了一圈,他将神识铺开,试图在城内继续捕捉那个敢当着他面杀人的神魂!

有一些痕迹……但已经离开得太远了!

他可以持续追踪,因为他记得那神魂的模样和气息。但他神魂有损,追不了太远,他需要云归鸿的帮助。

于是苏虞匆匆起身离开了茶摊。

茶摊老板和吃茶的茶客们一下都乱了,他们只看见苏虞突然上前接住了正捂着喉咙的老蔺,接着老蔺就断气了。

他们一致认为凶手就是这年轻人!

但苏虞绕过两条巷子后,就消失在了人们视线中。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仍然是换了两三套衣服后才谨慎地回家,不把半根尾巴带回来。

陈洛城和辛醉寒今日亦出了门,他们还带上了陈浅黛——她换上苏虞改过的裙子之后总算露出了笑脸。

苏虞听云归鸿语气平淡地说了这一上午发生的事,也笑了笑。

而云归鸿突然问道:“你又出去一上午,有什么收获了吗?”

苏虞沉默片刻,道:“我的消息来源——那个说书先生,刚才被杀了。”

云归鸿并不知道所谓说书先生的事,于是苏虞又将前因后果、以及他猜测的事都复述了一遍。

他最后道:“我猜有人在刻意截断所有跟神有关的消息,靳南州在被夷为平地之前也曾发生过一起命案,被杀的也是个说书先生。”

云归鸿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虞的眼神闪了闪。

对方无论是要复活神,还是要阻碍神的复活,都要跟神血较劲——就跟前世的裴玄君一样。

要么抽走他的神血,要么杀了他。

“我是不会允许他们将那个神复活的。”苏虞冷冷道,“只要让他们知道我身上有神血,他们自然会像嗜血的蚊子一样自动围上来,再被我一一杀净。”

云归鸿沉默片刻,道:“他们要复活的,可是你父亲,你此举……是要阻拦?”

苏虞二话不说,上前牵住了云归鸿的手:“我与他无恩,你却与他有仇,我自然是站在你这边的,势必要阻拦。”

“……”云归鸿想了想,神色黯然道,“那你母亲的仇呢?”

苏虞眼都不眨一下:“等我死后去跟她谢罪吧,到时候她想怎么打我骂我都行。”

云归鸿简直没办法了,只能转移话题道:“但敌人在暗,你在明,若不知他们深浅,只会被他们分食。”

苏虞从善如流地不再提,反道:“还会有人无辜被杀的。”

区区一个说书先生都知道这么多,这片大陆上真的没有别人知道“神”的事情了吗?

何况,靳南州不过一说书先生犯禁,对方就灭了一座城。

苏虞想想此事,都觉得不寒而栗。

云归鸿看着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心思已定,不可逆转,只得叹了口气,露出个无奈的笑容来:“若你执意如此,我舍命奉陪就是。”

苏虞的眸光闪了闪,却没有将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话说出来。

他潜意识仍然不想云归鸿因他遇险、为他受伤。

云归鸿原本是他的全部,是他拼了性命也要守住的人。

可此时此刻,他心中的爱意里夹杂上了一种酸痛得发麻的不畅快,也像是一种迷茫。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他只剩下云归鸿了,而他“只剩下云归鸿了”这件事,是云归鸿造成的。

这给苏虞一种诡异的“平衡感”。

甚至有些满足——就像当年他扫除云归鸿身边一切其他选项、只给云归鸿留了自己一样。

他现在更想和云归鸿死在一起。

最好一同死在对方的怀抱里,在同一秒钟闭上眼睛。

至于娘……

对不起了,娘,如果一定要给你的死找一个罪魁祸首,那罪魁祸首只会是陵俞。只不过被命运推动着挥剑的凶手是云归鸿而已。

如果到了阴曹地府,苏潋依然不愿意原谅他,那他就去爬刀山下油锅来赎罪。

可他不能为苏潋报仇,至多和云归鸿一起死。

——让云归鸿先死也不行,他自己先死,也不行。

苏虞在短短一瞬完成了逻辑自洽,他欣然道:“那我们走吧。”

计划已定,苏虞立刻带着云归鸿一同出门了。

他的神识仍追寻着那神魂离去的痕迹,他一定要将那个敢当着他面杀死蔺老头的杂|碎碎尸万段!

神识一路追踪,此刻加上云归鸿,一双合道期修士的神识铺天盖地放出去,登时简直连整个紫云洲都被笼罩其间。

苏虞仔仔细细追踪着,不放过任何一点痕迹。

云归鸿与苏虞双手交握,两枚道侣印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共享着苏虞对那“神魂”的追查。

顺着苏虞一直追踪的方向,神魂更凝实的云归鸿很快便有了收获:“在东边不远处……仅仅隔着七百里。”

但不知那“神魂”是否会觉察到自己的暴露,云归鸿不敢耽搁,只说了这三个字,就拉着苏虞御起月舒剑升了空。

两人亦不顾此处是虞都,直接在城内御剑,朝那抹神魂追去!

紫云宗的禁空岗哨很快锁定了这把剑,云归鸿能感觉到身后有修士追了上来。但他只是斜睨一眼,速度丝毫不减。

没过多久,他们来到了云归鸿神识锁定的那抹神魂藏匿的农家,苏虞锁住那神魂,跳下剑,急匆匆朝那草堆跳了过去!

……然后从草堆里扒出一只猴子。

苏虞:“?”

云归鸿:“……”

苏虞拎着那只猴子,看不出任何名堂。

但猴子眼中如有情感,苏虞敏锐地发现这只猴子很绝望。

这种绝望的眼神……

有些熟悉。

苏虞蓦地想起来!

他见过这只猴子!

苏虞大惊,当即在猴子身上画下了解契法阵,他的手速极快,灵力也澎湃,但是在画的过程中他仍然感觉到此猴的生命力在大量流失!

好险……他总算在猴子彻底死亡之前,解开了它身上的、和契修定下的契约!

而这只猴子的主人,自然也是熟人——是曾经在登仙小境中被苏虞胖揍一顿、并下过毒的三环髻契修!

突然在此处见到猴妖,苏虞只觉匪夷所思。他看向云归鸿,将他与这只猴子和它契修主人的孽缘叙述了一番,最后道:“……我总觉得这不是巧合。”

云归鸿心想,这世上自然没有如此巧的巧合。他们追踪害死蔺老头的“神魂”,结果这神魂绑定在一只猴妖的身上。

苏虞试图跟那只猴妖沟通,但猴妖似乎早已失去口吐人言的能力,它此时此刻瘦骨嶙峋,身上的毛也不复光泽,只有一举一动中还带着几分过去的风采。

苏虞心想,这只猴妖,曾经或许也是族中修为最高、功夫最好的意气风发的猴王。

如今却被折磨成这般模样。

苏虞叹了口气,摸出各式丹药,开始给猴妖处理内外的伤口。

云归鸿则以此地为中心,再次铺开了神识,他打算继续追踪那抹奇怪“神魂”的来处。

然而神魂就是消失在猴妖身上,其他地方,都无影无踪。

云归鸿的神识漫无目的在紫云洲四处闲逛,始终找不到一点踪迹。

他只得在百忙之中分出一缕神识,落在苏虞的肩上。

……哪怕只是看着苏虞,也让云归鸿觉得心安。

可云归鸿知道,苏虞并不心安。

从知道云归鸿便是他的杀母仇人后,苏虞整个人便有些不对劲,云归鸿知道他一定是有心结无法解开……而且偏偏就是云归鸿才无法帮忙解开。

但云归鸿并不想看到苏虞这样。

苏虞的所有挣扎与掩饰,其实并不高明,他也不是十分刻意要隐瞒云归鸿,他们二人之间无需如此。只需要一个眼神,他们便明白彼此心中想的是什么。

苏虞也并不恨云归鸿,他只是……以为自己释怀了苏潋的死。

可他并没有真的释怀。

也是真的无法恨云归鸿。

此时此刻苏虞专心致志为猴妖医治伤口,反而短暂从那些情绪里逃了出来。

他专注的侧脸像一尊刀法利落的石刻雕像,每一处轮廓都完美得恰到好处。

云归鸿看着他的侧脸,本想从中瞧出几分苏潋的模样。

可是苏虞的相貌中杂的多是英俊锋利,反而没有几分天狐特有的柔美。

而云归鸿记忆里,陵俞也是个面相柔软的神明,苏虞长得也并不像他爹。

又过一会儿,苏虞有些不自在道:“归鸿,你做什么一直盯着我?”

猴妖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完毕,内服的丹药也喂下去了,它被苏虞收进那个改良过的储物戒,正在里头缓慢地恢复。

苏虞也重新回到了他和云归鸿的世界里。

云归鸿却只是摇了摇头:“我仍然在追踪那抹神魂,只是没有结果。”

苏虞云淡风轻道:“不会有结果了,对方必然是使用这只猴子的神魂完成了绞杀,而任务完成后,猴妖本来应该在你我赶到之前就身死,线索才能全断。”

此时此刻,天边柔软白云在浮空仙岛的间隙中穿梭,构成仙境般的画面,苏虞望着头顶,眼神清亮:“可惜,对方没有料到我是青炉台的妖修,也没有料到,我身边有七洲八境神魂最强的剑修!”

云归鸿一边知道苏虞的明亮笑意是一层薄薄的壳,掩盖着内里的脆弱,一边却为这令人安心的笑容无比心动。

或许心有旁骛,但苏虞此刻胸有成竹。

果然,下一秒,苏虞召出执白,跳上去,对云归鸿伸出手道:“走,跟我去天奴宫!这笔账,总算找到合适的理由算了!”

云归鸿毫无异议就将手递进苏虞掌心,两人一阵风似的朝天奴宫所在的浮空岛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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